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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實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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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實惠

包教授到工廠講課的兩天之後, 學校開始放寒假。

這時候距離新年已經只剩三天。

按照海城其他學校的放假時間,春妮他們的學校放學已經算頂頂晚。但這裏的學生特殊,很多需要學校中午的那餐飯混個肚飽, 校長便一拖再拖,直拖到臘月二十七號這天才正式放假。

之所以拖到這樣晚, 還是因為前些日子校長領著幾個老師早出晚歸地到學生家家訪,對學生們的家境摸底後, 在臘月二十五和二十六這兩天中,他專門為最貧困的那批學生發放了五到二十斤不等的糧食, 以及五個雞蛋, 還有十斤左右的煤球。

別看只有這幾斤,省著點吃, 每個人也可以吃十來天, 直到學校春節過後上課。

光是這一筆支出,學校又花了小五百塊。幸好年前多米諾生意爭氣,否則老師們可不敢叫校長這麽揮霍。

學生們放了假,老師們還不得閑。

王老師要配合老帳房紮帳;林老師和學校從吳江大學挖來的幾位化學人才正研制彩墨;尹老師跟著校長,校長不放假, 他更不能放。至於胡夏兩位女老師, 別的老師都有正事忙,批改卷子不就落到她們倆身上了?

還有舒老師幾個吳江大學來的機械高材生,包教授上回來學校一通忽悠,竟讓方校長這個鐵公雞點頭,撥了點錢同意讓舒老師幾個物理老師成立實驗室, 說是要研究電機。

春妮當時心裏呵呵兩聲:就他們滿海城淘換幾天, 只淘到幾塊電極,幾根銅線和燈炮開關, 連個變阻器都沒有的條件,說研究電機,不是做夢是什麽?

這些人打量她跟方校長一樣,不懂他們的那些公式定理,不跟包教授那天講的一樣嗎?舒老師對他的破竹機還賊心不死呢。

包教授偏偏捏著校長嫌電機貴,怕電機出毛病修理貴這條心思,楞是說服他,說幾個老師把電機研究透了,萬一遇上毛病,自己就能修,不是很好?

方校長這輩子就在村塾裏讀過幾年書,寫得一筆好字。要不是跟學校的創辦人江先生有點拐彎親戚,也謀不到□□一職,最後因緣際會還當了校長。因此,他總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叫人笑話,特別謙虛,特別信學問高的人說的話。

方校長品品,人家怎麽說也是大教授。

包教授跟他再三保證,不會真的拆解電機。校長想想,他們報上來的實驗室毛都沒有一根,現在還在學校操場搭的棚子裏糊弄呢。這些器材說白了也就是幾十塊錢的事,點頭答應了。

春妮:“……”好酸好酸。

每回她跟校長說要買點啥,校長跟防賊似的,問完這個問那個,末了還總要摳個塊兒八毛的,說叫春妮再給掌櫃的磨磨價。雖說後邊會給她按實價補齊報銷,但有包教授作對比,那當然叫人不爽氣了。

就這樣,工廠工作到二十九當天,還是百貨公司放了假,年前的生意都做得七七八八,方校長才通知員工們都歇了業。

因為生意不錯,校長過年的大紅包發得也大方。從韓廠長開始,春妮和鄭經理幾個管理每人都發了十塊錢的紅包,魯師父和韓師父這樣的技術人員也有八塊錢,再往下,像王老師和工人們,人人不落空,都有少到三塊,多到五塊的紅包。

紅包別看多,不是最實惠的。最實惠的,是學校發的各種物資。

像煤炭這樣的,早在一月冒尖,校長就張羅著發了一圈。李德三也給學校找了不少的便宜貨,魚蝦蛋,糖米油,過年最愁人的大宗年貨,校長這個細致人都給想到發到了。

要是讓老師們自個兒買,不知多花多少,還不一定買得到。

除此之外,校長不知打哪聽著一個渠道,找羊絨廠給每個老師買了條微瑕的羊絨圍巾。女老師戴紅色的,男老師戴藍色的,圍上去大方又保暖,可把他們開心壞了。

人人有禮,個個手不空,挨個謝過方校長的大方和這大半年的照顧,老師們很快告辭離去。

就是工廠工人們有些難辦。

學生放假後的這兩天校長可著雞鴨魚地買,說是給他們過年加班的加餐,吃得人紅光滿面的。到工廠關門時,有工人還舍不得離開呢,派了代表來說服校長,幹脆三十守完夜,初一再接著過來幹。

翻過年沒多久就是元霄節,那時候肯定又是一撥好生意,工廠只要求初六來上工。可年關難過,趁能幹時不多幹點,再往後不知道又是個什麽陣仗,大夥都舍不得浪費這好些天的時間。

可從古到今沒有這樣的道理,再會刮人的地主老財,都不能讓人大年根兒下的還來幹活,連碼頭都要在二十九歇業呢。校長這麽幹,不是要讓人指著脊梁骨罵嗎?

原先住學校門房的韓廠長和韓師父早兩天請假先回了鄉。

站在大門口,送完一撥撥工人和老師,方校長叫來春妮,師生兩個搬來凳子,貼完對子和窗花,最後,將韓師父做好的關公木刻畫端端正正掛到了正門最中間。

木板上,關公大刀上的紅纓子烈烈而飛。多好的東西啊,還是咱自家學校掛著好!

春妮看了眼碼頭頂邊站的兩列黃螞蟻,過年都不消停。

方校長仰頭望著板刻上的大刀,這時也在感嘆:“關公多好啊,擋災擋煞,有他老人家看著,保佑咱學校一年一年地,平平安安,大人孩子什麽事不出才好,直到——”

直到什麽,方校長沒說,但兩個人都明白。

大家從未懷疑過,這一天的到來。

春妮攏住手,拒絕了方校長的相送。臘月的海城很有些冷,師母昨兒個終於帶著兒女趕到了學校,她拉著校長出來掛窗花時,師母正領著孩子們在屋裏炸年糕。香甜香甜的年糕味竄得人心裏跟著甜蜜蜜的,沒必要跟著出來再受一回凍。

路的盡頭,李德三跟夏生兩個等在那。

“最後一點胡辣湯我給你留著,快喝吧,來年有個好兆頭。”

春妮小攤上的“胡啦”湯越發出名,弄得這附近的居民時不時也喜歡來喝一碗,討個好意頭。

夏生從竈裏摸出兩個黑疙瘩:“姐姐,給你。”

春妮接過來,是兩個帶毛栗子。

“哪來的?”海城栗子不少見,但大冬天的,帶毛殼的可不好找,可能新摘下沒多久。

“二綹子給的。”

春妮過會兒才想起來二綹子跟王家兄弟一樣,也是附近一個混幫派的小混混。自從她帶著王家兄弟兩個幹過兩回大活,往常那些看見她只知道貓腰跑路的小混混們見了她,個個“姐姐奶奶”叫得親熱,就是有那不擅言辭的,也咧著個大嘴笑得只差插條尾巴在背後搖。

大過年的,春妮不好說他,只道:“你少跟這些人來往。”

夏生說得頭頭是道:“我知道。他們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才給我果子吃,他們都想請姐姐幫著找活幹,可羨慕王阿進了。”

“那你還接?”

“二綹子給的,我肯定要接啊。”夏生啃了口栗子,鼻子上沾了竈灰都不知道:“上回學校來了一車紙,我看他在外頭轉悠,叫他過去幫忙,才這麽一點紙,校長給了他兩毛錢呢。”

碼頭上搬六百斤貨,一次也才給六毛錢,還要抽四毛給幫派,二綹子這兩毛錢賺得確實輕松。

春妮敲了一下他的腦袋,擦掉他* 鼻子尖上的灰:“鬼精鬼精的。”

李德三湊過來幫夏生說話:“夏生是聰明,他有兩回幫我收錢,帳算得一分不錯,溜得很,你別管他管得太緊了。”

喝完最後這一鍋湯,春妮將攤子裏的鍋碗竈盆,能搬走的都搬上小攤平時買菜的車送回學校,回來時,李德三正在往門上掛平安結。

“明年見。”

“明年見。”

…………

回到石庫門,吉拉太太的面包房仍跟往常一樣開著。

他們猶太人不過春節,格林先生在院子裏擺弄一輛舊自行車,這是他上星期從同事手裏買來的二手貨。普爾南老爺爺戴著老花鏡在修理八音盒,翁婿兩個禮貌地跟姐弟兩個打了聲招呼,接著忙活自己手頭上的事。

同吉拉太太一家人來了好幾年,華語還說的磕磕絆絆不同。小樓裏的人都看得出來,格林先生一家人在很積極地融入新生活,包括瘸了腿的普爾南老爺爺在內,搬過來沒到三個月,通用的華國語已經說得很像樣了。

這一家子都是勤快人,普爾南老爺爺腿受傷不能再做事之後,他並沒有閑著,經常在外邊接一些如八音盒,發條玩具之類的幫忙修理。格林先生則是一位本國很有名氣的藥劑師,憑借履歷很快在中英合作醫院這樣的大醫院找到了好工作,鄰居們要是有需要拿的藥,總是能從他這拿到更便宜的。

夏風萍在昨天領著朱先生回了父母的家,於太太他們早很多天,在於先生放寒假後就收拾行李說是回鄉下過年,留下春妮兩個華國人跟這一街的高鼻子西洋人過起了華國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家鄉倒似異鄉。

突然少了一個人,姐弟兩個都不習慣。反正這會兒剛吃過飯,春妮引燃竈火開始燒火,招呼夏生折兩個報紙帽子戴在頭上,兩個人綁好掃帚,像媽媽和奶奶在時那樣,裏裏外外地打掃房子。

“姐,你說,爹家裏這會兒是不是也在掃房子?”夏生站在凳子底下給春妮遞抹布,突然問道。

春妮一怔:他們搬來閘口路後,夏生一開始還問過幾回渣爹家的事,後邊見她不愛提,不知猜到什麽,慢慢也就不說了。

她原以為夏生年紀小,早就忘了的。

她往下看了眼,男孩蹲在水盆邊搓洗抹布,似乎並沒怎麽在意剛剛的問題。

這讓春妮一時不知該怎麽拿捏答案。

就在這時,約瑟夫在門外叫他們:“密斯顧,你有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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