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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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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太陽

學校另外的那個問題, 從常先生遇刺開始,就現出了端倪。

不,這個問題不能完全歸咎給這件事。

畢竟當時學校的老師, 除了春妮這個編外體育老師,有一個算一個, 或多或少都參與到了其中。

春妮如今駐紮在碼頭,因緣際會結識各方人物, 耳目愈發靈便。

早在學校籌劃蓋房子前,她隱約聽到過消息, 倭國人對包括常先生在內的海城教育界人士異常惱火。只是吳江大學原本就是外國人辦的學校, 倭國人礙於常先生和吳江大學現在被英國人護得密不透風,又處在國際輿論的風口浪尖, 不好下手, 只好在其他方面使力。

張鶴年先生的遇刺是其一,張先生遇刺沒有兩天,他在華界開設的兩處難民技術學校以窩藏抗倭分子的名義被迫關張。據說當時76號大張旗鼓地沖進學校,打殺學生和教職工,抓走包括學校校長和老師在內的好幾人回那魔窟, 這幾人至今還身陷其中, 不知生死。

同月,女子救亡組織的一名領導人在海城的一處夜校教書時遇刺身亡。

照此思路,隨著倭國人對海城的掌控日深,他們即使會容忍報童學校的存在,也不可能放任學校將其發展成為抗倭宣傳陣地。

畢竟, 隨著海城重開水運, 租界方同時失去了租界以北蘇河的控制權,還有, 以76號為中心的城西越界築路地區也漸漸落入倭國人手中。

租界東南兩方管轄權落在奉倭國為主的維新政府手中,倭國人的合圍之勢即將形成,租界即將成為名符其實的孤島。

倭國人步步緊逼,很難說為了安撫倭國人,這些西方人會妥協到什麽地步。

這其中報童學校失去三名校董,背後沒有其他靠山,是最可能最先被犧牲掉的地方。

既然早知倭國人遲早會將屠刀舉到學校身上,他們不能坐以待斃。

為此,方校長丟下諸多事務,親自去見過常先生和張先生兩位校董,回來時宣布了一個消息。

江浦報童小學要改名了。

兩位先生都說,校長和□□們對學校付出頗多,這所學校是所有老師們的結晶,將取名權讓給了他們。再者,倭國人已經盯上他們,學校不僅不宜跟他們再扯上關系,更應該盡早去掉他們的烙印。

方校長跟老師們開會時,紅著眼睛道:“兩位先生不計名利,一心為學校,為學生,為我們這些教職工著想。我們如今迫於形勢易名,但不能忘記先生對學校的貢獻,和對我們的期許,大家明白嗎?”

老師們站起來,齊聲應是:“請校長,請先生們放心。”

春妮驚訝地發現,方校長這樣說時,學校的幾個舊人沒有異議不說,就連新來的兩位老師也神態肅穆,深以為然。

不管怎麽說,經歷了這些事,學校上下還能保持一心,這很難得。

春妮對接下來同學校,同這些人一起度過難關,有了更多的信心。

老師們表完態,接著是投票表決新校名。

方校長重點強調,新校名不能跟“報童”“難民”“救亡”等字眼扯上關系,最好類似“振興”“振華”的字眼也要避免。

最後,經過集體表決,王老師建議的“江浦基礎技能學校”這個平平無奇的名字獲得了全票通過。

工部局更名手續辦下來,正式更換新校名的那天,方校長沒有通知大家。

在學校的所有老師不約而同聚集到了學校門口,大家仰起頭,默默看著報童小學江浦校區從學校大門的牌匾上撤下,又默默註視著“江浦基礎技能學校”這幾個字鍥入牌匾。

在鐵錘單調的敲擊聲中,所有人什麽話都沒說,又仿佛什麽話都說了。

學校的這次變化,不止帶來的是名字的更改。

因為更名後的學校更側重於職業技能培訓類的學校,原本不再適合招收小學生,但春妮提了個建議,說可以靈活變動一下,將學校分為三個部分,一個初級班,一個中級班,一個高級班。

初級班只教授識字算數,招收的學生年齡不限,中級班在通過考核之後,加設繪圖,美術等課程,高級班目前就只是教授木工手藝。

說穿了,目前學校所有的職業技能學習都是為了玩具廠設置的。

所有的學生既可以單獨報一個班,也可以在初級中級和高級任意擇選兩到三個班同時報名,但報名中高級班的學生必須通過初級班考試。

這樣變化的目的只有一個:在合規的範圍內盡可能多地招收那些失學兒童。

這是學校創辦的初衷,哪怕名字變了,這個初衷也絕不能改變。

學校初級班的學制仿照當今年代通行的小學學制,略作了改變,最高有四個學年。但考慮到學生的特殊性,一般在初級班學過兩年,或者知識累積達到二年級的,年齡稍大的學生也可以報名中級班和高級班。

當然制度是制度,學校在草創階段,只設立了框架,實際操作還需要更靈活的變化。

像是春妮,她現在帶的木工班學徒們在學校學習了統共不到半年,只是他們年齡太大,需要迫切尋個工作立身。因此,只要是年齡合適,手略穩些,刨出的木頭能看一些的學生,都被調去了高級班。

雖然情勢變化不得不如此,方校長還是專門向這些學生們訓了話,要求他們邊學木工,邊學認字,要是有一樣不合格,畢業後不能進入玩具廠工作。

是的,學校已經通過了決定,學生們畢業後將會優先錄取進入玩具廠。

得知這個消息,哪怕是初級班,像夏生那樣大的小鬼頭都開心得不得了——哪怕他們或許十年內都沒法達到玩具廠的最低工作年齡。

只要讀書就會有工作,而這裏讀書還免費!這個誘惑力太大了。

會議決定傳出去之後,學校又迎來了一撥報名的熱潮,哪怕學校派人在校門口一再重覆說明,這個時候並不是他們招生的季節,他們短期內也沒有招生計劃,狂熱的報名人群仍是源源不絕趕來。

因為報名的人太多,學校不得不又開了次會,出了次題,特招了一批要麽有學習經驗,要麽有木工經驗的大齡學生,還為他們特設了兩個短期學習班,作為玩具廠的後備生力軍補充。

在此期間,學校向工部局又申請了一塊廠牌。

這次的廠牌是為學校的印刷室申請的。

依方校長的意思,學校只是偶爾接一些街坊鄰居的散單印刷,賺的錢勉強可以覆蓋幾位老師和學生的工資,辦廠牌的錢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賺回來,這塊廠牌沒必要辦。

但常先生提醒他說,如今倭國人對輿論的管制越發厲害,稍微大些的報紙都被安插進了倭國人,或是倭國人走狗,連帶的印刷廠受到清洗,關張了不少,他們必須也早作打算。

辦廠牌不是小事。

方校長猶豫許久,終是舍不得學校的第一件校產,趕在年前將廠牌辦了回來。

至此,學校名下正式有了兩個產業,兩個廠子一個學校帳目互相獨立。其中的盈利,除去分給投資人的部分,留一半作為工廠的發展基金,另一半則分批撥入學校充為經費。

不得不說,方校長的念舊情有時也有好處。

十一月份春妮和夏風萍曾經在金小姐的酒席上做過一波宣傳,一個多月過去,在兩人以為自己拉下臉來幹的好事只能為幾名落魄舞女尋金主時,學校來了份大訂單。

卻是當時宴上一位舞女的金主輾轉尋到他們,說是他家一有一號生意要關張,臨行前準備清倉大甩賣,委托他們趕制一批傳單出來。

因為這位老板只要求宣傳單作工便宜,壓價壓到不可思議,沒人肯做,最後單子落到了他們手上。

別人怕壓價,學校不怕他壓價啊!

畢竟學校目前唯一的訴求是,只要利潤夠付老師和學生的工錢就行。而且當時學校為了印教材,囤了一大堆便宜紙,後面油墨錢給不出來後,這批紙也囤在了這。這會兒什麽都漲,包括紙價也漲,顯得他們更加地物廉價美。

再者說,印刷廠最大的老板——學校都不求賺錢,價錢還降不下來才是有鬼了。

這單生意一做,那位老板大約是覺得壓得有些不厚道,在朋友裏為他們宣傳一圈,又逢著年關,印刷廠總算打開了局面。

學校產業越來越多,方校長再托朋友尋來一個可靠的老帳房做工廠的帳,又點了性格沈穩細心的王老師兼任出納,這一撥廣納賢才的行動算是暫時停頓下來。

學校蓋房子招人,動作不斷,玩具廠這段時間的變化則更大。

為了今天的事情,早在工廠拉到投資之前,學校的老師就篩選出了一批合適的學生,讓他們將更多的時間放在春妮的木工課上。

到廠牌辦下來後,學得最快的學生已經可以鋸出漂亮齊整的木頭塊,將木刺打磨得光滑圓潤。

但離春妮所設想的,做覆雜的器械仍有段距離。

這時他們花重金請來的鄭經理提出一條建議,既然玩具廠目前的員工還達不到做覆雜部件的要求,工廠又不可能停下來等他們,可以先做回拼圖。

這個年代的拼圖基本是一張彩色印刷圖案貼在一張木板上,將木板分為若幹等份拆分組合。

這個建議很實際,做別的不會,鋸木頭塊最簡單,這總不能不會了吧?他們的這個水準,也只能做拼圖。

可做什麽拼圖也有講究。

市面上有的花花鳥鳥,蟲蟲草草,春妮都否決了。想做好廠子,就得出挑,不出挑的,做出來也不過是糊口飯吃。

折騰出這麽大動靜,最後只能糊口飯吃,說出去她臉往哪擱?何況現在掙錢艱難,她能不能糊到這口飯吃,都未可知呢。

那會兒學校新* 房子還沒蓋起來,玩具廠的幾位正式員工開會只能繞著操場轉圈子。轉到操場東邊時,春妮望著林老師畫布上那輪金燦燦的太陽,一錘定音:“做太陽拼圖!”

把那輪金燦燦的太陽做在積木上!

…………

忙忙碌碌中,時間到了元旦,學校繼中秋之後再一次放了全校師生三天大假。

這次放假,春妮想到吳江大學面臨搬遷,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同常先生一家人分別,她原本打算去探訪常先生,但方校長提出來,要求她在正旦當天帶著禮物,跟他一起去拜訪另一個人。

一個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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