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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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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敲山震虎

對小常先生時不常來檢查她作業考試這件事, 幾次下來,春妮已經能夠保持平常心了。

不保持不行,任何一個人一星期少說給你送一次書, 兩星期少說給你布置一門考試題。不想精神壓力過大,也只能學著保持平常心。

唔……春妮對精神壓力這個問題, 決定先保持看法。

至少現在看見他從包裏往外掏東西的姿勢,春妮心裏仍會下意識地一激靈, 反倒把兩人合夥幹過的,更危險的事拋到了腦後。

常文遠笑得相當沒有同情心:“瞧你嚇的那樣。放心吧, 我這次不是來考你的。”他轉身拿下自行車筐裏放的紙袋:“是我伯母。她說最近天冷了, 給你織了件絨線衫,托我把東西給你送過來。”

春妮翻出紙袋裏的衣服:這是件紅白橫條紋的厚毛衣, 織成外套的樣式, 領口貼心地豎起來。不知常太太用了什麽針法,毛衣的針紋呈菱形鋪開,洋氣極了。

春妮的視線定在毛衣上,挪不開眼神。

她娘在那會兒,她季季也有娘裁的新衣裳穿。特別是到了過年, 每年一件紅衣裳必不可少。那時候她嫌土氣, 時常鬧別扭不肯穿。

即使是這樣土氣的紅衣裳,往後再都沒有了……

“真好看。”她比了比樣式,生怕外套沾上胡辣湯的味,沒敢多摸,珍惜地疊好, 再放回紙袋。

春妮瞧見常文遠憋笑的神情, 忽然回過味來,瞪眼道:“那你剛剛假裝掏東西, 是在故意嚇唬我?”

常文遠笑容一滯:這丫頭可不好得罪。

眼神一轉,看見正背著書包往小攤跑的夏生,忙招呼他道:“夏生小阿弟,快來,我送你樣好東西。”

夏生如今也跟這個時不時來尋姐姐的小哥哥熟悉起來,聞言不認生地跑到他面前:“文遠哥,你要送我什麽?”

常文遠哪知道?

他將手伸進公文包裏,掏啊掏,掏啊掏,總算尋到一個合適的東西:“這個給你,想不想玩?”

這是一個約巴掌大小,做工極為精巧的飛機模型。這個飛機模型用鐵皮打制,外邊漆著白漆,尾翼和機身上用藍色粗線劃著簡單流暢的符號,機身,尾翼,舷窗,起落架,該有的都有,甚至還有個小小的推拉門,拉開看去——

夏生摸上就舍不得放手了,眼中放出渴望的光:“想玩,我想玩!姐姐?”

常文遠笑著摸摸他的頭,將模型塞給了他。

反而是春妮有些不安了:上兩個月她跟朱先生幾個去好萊塢游樂園玩時,見過類似的模型,要好幾塊一個呢!而且那個模型只是一個簡單的框架,遠遠比不上這個精細。

春妮猶豫地說:“這個是不是太貴重了?”有心想讓夏生還給別人,可夏生來海城這麽久,自己還沒給他買過一件玩具,他又這麽喜歡,又有些不忍心。

常文遠不在意地擺擺手:“一個小模型,有什麽貴重不貴重的,拿著吧。”

春妮想了想,從匣子裏抓出把錢來。

常文遠急忙跳開:“別,不過是隨手做的小玩意,真不用給什麽錢。”

春妮奇道:“這是你做的?你不是讀建築系的嗎?”

常文遠道:“讀建築系就不能做飛機模型了?”

話不是這麽說的吧……

春妮還想問兩句,這時來了一撥客人,她只能放下錢,先去招呼客人去,順便給他盛了碗胡辣湯,又叫二丫給他切了點鹵豆幹和鹵水花生。

他也不挑剔,坐下來一口一塊小豆幹,再磕個花生,吃得津津有味。

待到一撥客人安頓好,春妮見常文遠還沒走,拖個凳子在他身邊坐下:“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跟我說?”

“什麽事?”常文遠看見她這巴望的小眼神,忍不住就想逗逗她。

春妮白他一眼:“別跟我裝,你們大學的事,辦得怎麽樣了,也沒個準話說?”

“這件事啊。”常文遠收起臉上的謔笑,喝完最後一口胡辣湯,擱下碗站起來朝外走。

春妮會意,跟在他後頭走了出去。

因為水路開禁,這會兒是正熱鬧的時候。碼頭上不說人山人海,來來回回的人也是絡繹不絕,尤其是貨運的大路上,牛馬騾車連綿成片。

兩人一直走到碼頭西邊的空地,跟碼頭最前邊形成一個對角停下。

碼頭的頂角,穿土黃色呢絨制服的倭國士兵排成一兩列不容忽視的,細細的黃線。

“我們要的學校主要設備已經搬到了新校區,書籍應當也快了。”

春妮靜靜等著他下面的話。

他卻先問了一句話:“你知道我來之前還去了哪?中英友好醫院。”

春妮心中一緊:“是常先生又出事了?”

“那倒不是,”直到此時此刻,他神情中方露出點憂郁:“是張鶴年張先生,你應是見過他。他剛回海城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在大榆門遭遇搶劫,被劫匪捅了幾刀,身受重傷。”大榆門在城西,正是傳說中人人色變的海城惡土所在。

春妮失聲道:“又是倭國人動的手?在這種國際輿論下動手,他們真的一點不怕?”

常先生遇刺的事,方校長後來曾找到好幾版國際報紙的報道同他們講解過國際局勢。據幾位兼職國際形勢分析員分析,倭國人本國資源有限,劫掠華國的計劃又受到事先沒想到的阻礙,受資源所限,必然無法久戰。他們想獲得國際社會的幫助,必須顧及國際輿論,不能做得太過分。

而常先生的事各國政府,包括搬到雙城去的政府都長篇累牘地大做文章,倭國人除非想飛出太空,否則基本不可能在這樣的壓力下對他再次下手。

常文遠搖了搖頭:“還在調查中。那個人混在難民人群中出的手,張先生身邊人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跑了。”

春妮松了口氣,猶疑道:“需要我幫忙嗎?”

她跟常先生打過的交道較多,知道張先生雖是學校的創辦人之一,他的主要精力放在海城中小學教育上。畢竟被倭國人炸了這麽多學校,海城的失學兒童和少年非常多。聽常先生說,這段日子張先生一直在找場地辦學習班,爭取部分失學學生覆課。

還有難民的工作問題,也是張先生負責的方向。春妮聽說,他已經開設了好幾個教授技能的難民學校。

“那倒不用,張先生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常文遠戴上手套,準備離開。

春妮連忙讓讓二丫把鹵味打包幾樣,叫他帶回去送給常太太:“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拿回去給常先生當下酒菜吧。”

常文遠接過紙包,說道:“伯父拿你當晚輩看待,你往後別這樣生分,像以前一樣尋常走動。若是有空,經常去看看他,他會更高興。”

春妮正心虛著呢,那五十塊她推到常先生頭上,還是有點怕先生真的追問她,她露出破綻。而且常先生的考試,那也是很可怕很可怕的……

當然她再傻也不會說,我可不敢去常先生家。轉移了話題,道:“張先生的事,這怕是倭人在敲山震虎,他們不耐煩了。你勸勸常先生,讓他不要操之過急。”

常文遠欲言又止,春妮立刻發覺,問道:“怎麽?你還有什麽沒說的。”

常文遠神色難定,見她臉上難掩憂色,終於道:“張先生遇刺後,學校的老師們都怕自己成為下一個目標,又提起了搬遷的事。我瞧伯父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反對,只怕——”

春妮欣喜道:“吳江大學終於要搬了?這是好事啊,你早該同我說的,猶猶豫豫地嚇死個人。”

常文遠看了眼學校的方向:“沒那麽簡單,伯父說,張先生受了傷,為免留下去再度生變,傷勢穩定後就要走。還有江先生,他從夏天起就不在海城。若是他們都走了,報童學校更難辦下去,他的意思是,要到吳江大學的書之後,老師們立刻走,他還是想留在這。”

報童學校是常,張,江三位先生一手籌辦起來的,春妮同常先生接觸得多些,知道資金籌集多艱難。若是他們不在,的確難以為繼。

但再艱難,也比不上人命的寶貴。東西毀了可以再建,人沒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

春妮急道:“常先生怎麽還想不通呢?不管怎麽說,先避了禍再說啊。以倭國人喪心病狂的德性,他留在這又能有多大用處?”

提到常先生的固執,常文遠也頭疼:“再看看吧。形勢在不斷惡化,你們這段時間也註意著些。”

再說下去,好不容易輕松的氣氛又要被毀掉。

常文遠不喜歡小姑娘臉上的憂郁,他想起先前在伯父那聽說的一件事,另起了個話題:“我聽說,你們學校的學生最近在幫人印宣傳單?做得怎樣了?”

這件事也是春妮的得意之作,她將宣傳單跟金小姐的淵源說了,笑道:“那自然是頂呱呱了。我們接了宣傳* 單可不是亂發,而是有針對人群的。像金小姐,我們就很註意只在各大舞廳散場時發給那些去大舞廳的男士。對街的西餐廳尋我們,我們會做英文版和法文版專門找外國人發,我們的小學生都是街面上討生意出來。哪裏有什麽人,他們還不清楚?一般的廣告商家可沒有我們這樣的資源和實力。我們這也是自籌資金,自謀生路,給常先生減輕了負擔吧?”

常文遠笑了起來,讚許道:“很是。”他好奇地問: “你們先說的那位金小姐。發過這次宣傳單後,她的經濟狀況有改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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