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是他一廂情願

關燈
第173章  是他一廂情願

謠言再度卷土重來。

比之前更為糟糕的是, 因有精心設計的石碑讖語,許多人已經對此信以為真。

曾經不敢拿到明面議論,如今仗著所謂的先祖顯靈,盡可以大肆談論起來。

與此同時, 朝中眾臣上書不斷, 歷數姚栩近年來種種錯處, 甚至連受過她恩惠的淇州百姓自發修築的祠堂, 和他們懇請來京赴試的舉人所奉送的萬民傘, 也要算作一樁妄自尊大的罪狀。

奏疏中更是理直氣壯, “修築汴河大堤乃是聖上明斷,姚栩卻將此功勞攬於己身, 以致淇州百姓為其築廟修祠供奉,只知姚栩一人功績,卻不知將萬歲置於何地!”

薛放捏著奏本的一角,百無聊賴地勾起一抹笑, 果然是動了真格,這挑唆手段著實高明——自古以來, 能令四海賓服、百姓虛心敬仰者,唯天子一人耳。

一旦有臣子妄想挑戰天子威望,或是企圖在百姓心中取天子而代之,那便是死期將至了。

但這並不會對他奏效, 因為這些蠢材做夢也想不到, 他們爭先恐後彈劾的那個人, 就是天子心中唯一的皇後人選。

甚至與他們浪費唇舌也是毫無意義的,只要他將奏本盡數留中不發, 就沒有人能越過一國之君去處置她。

他們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很快地, 又有個給事中上奏,稱今夏多地大旱,恐為先祖怒火所致,請求皇帝盡快給姚栩定罪。

對著這篇狗屁不通的奏疏,薛放終於罕見地發了火,將人召至明德宮內,憤然質問:“朕之先祖乃天命所歸,安能不顧黎民百姓生死?!”

急怒攻心,若非戴春風等人從旁勸阻,他只怕要當場拔劍將其斬殺。

季秋聞訊趕來的時候,薛放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正專心致志地伏案臨帖,“賞他四十板子,是不是有點太輕了?”

北鎮撫司實打實的四十板子,是足以打死人的。再說數月前,姚栩也才挨過四十板子。同樣的刑罰,一個修養兩月便能行走如常,另一個要是被活活打死……

季秋斟酌著問:“您要留著他的命麽?”

皇上停住筆,長長地呼了口氣,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算了,朕不想落下話柄,也不想連累阿栩,把腿打斷就是了。”

前幾日匆匆給何良加了右僉都禦史的銜,聖旨送到的同時便即刻命他快馬啟程,掐著日子算算,這會應該快到清河縣了。薛放看季秋欲言又止,擺手叫他別擔心,“沒事,朕還忍得住。”

季秋行禮告退,並未往北鎮撫司去,只讓手下緹騎將那給事中押走。因為他深知,連日來姚栩的這一系列風波中,比起尚能自持的皇帝,眼下更需要自己勸慰的,反而是對方那個脾氣更大的妹妹。

即使已經和離,靜安殿下也絕不容許旁人指摘姚栩半句。

端慶宮內安靜得出奇,連一向愛說愛笑的百靈都大氣也不敢出,一面迎了他往明間走,一面偷偷地使眼色,暗示長公主正在氣頭上。

靜安板著臉坐在窗下,一個眼風掃過去,百靈就收了小動作,忙不疊垂著頭退了出去。

等她從外面帶上隔扇門,靜安才狠狠地一掌拍在小炕桌上,“簡直無法無天!宮裏竟也有人敢亂嚼舌根!”

季秋原是想著打趣她,可話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帶了點酸味,“臣卻聽說,殿下好生威風,直接給那群胡亂議論的奴婢灌了啞藥。”

靜安仍嫌不夠解氣,“就該拖去慎刑司杖斃!若非顧忌阿栩,我早就下令了!”

這對兄妹,一個打斷別人雙腿,一個給十餘名奴婢灌了啞藥,居然都是為了姚栩。

“殿下,”他聽到自己聲音帶著無盡的迷惑,“您又為何要同姚栩和離呢?”

“您是天子最親的妹妹,只要您不答應,姚栩哪怕再不情願,這輩子也得乖乖跟您做夫妻。您為什麽寧可委屈自己,也要先成全她?”

這話問得有些僭越了,但是靜安沒有生氣,她歪著頭打量了季秋一會,忽然笑了起來,很認真地,一字一頓地同他講,“阿栩是為了我才和離的。”

如果沒有和離,她和天子之間的傳聞也不會有這麽多人相信,和離對她而言,實在沒什麽好處——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季秋迷惘地楞在原地,靜安的眼睛裏,流淌著一種很柔和的,讓他看不明白的情緒。

他猜測這裏頭有誤會,卻無從知曉究竟誤會了什麽,當下心緒紛亂,想順著這話往下,又感到詞窮,最後只提醒道:“殿下想為姚侍郎出氣,也想維護萬歲的顏面,臣明白。但茲事體大,不會輕易平息,殿下能讓滿宮奴婢畏懼噤聲,卻無法從根本上杜絕他人捕風捉影。”

“萬歲已經將何大人派去清河徹查,如今極力拖延奏對,終日輟朝不出,也是希望能還姚侍郎清白。只是臣惶恐,這緩兵之計可能會引起更大的亂子。”

他的措辭還是太謹慎了。在那個給事中被打斷雙腿的第三日,國子監就出事了。

皇上不肯視朝已有半月之久,坊間傳言愈發不堪入耳。有人說,天子是在想方設法地保下姚栩,還有人說,天子畏懼先祖的讖語,所以躲在宮裏齋戒,不敢面對臣子的詰問。

總而言之,沒有人質疑讖語有假。他們寧可相信,姚栩以色事君,靠蠱惑天子平步青雲。

二十四歲就當上吏部左侍郎。憑才幹?怎麽可能!當然是憑她那張臉!

她不是好幾次留宿文華殿麽?談政事都談到床上去了吧!

他們信誓旦旦地說著,仿佛只要貶低了姚栩,就能掩飾自己那可悲的無能,和可笑的自尊。

連日來,葉頎簡直忙得腳打後腦勺。

慧娘孕期受了老大的罪,好容易得了個水靈靈的小玉人,趕緊請了奶娘來小心照顧,還雇了兩個媽媽裏外忙活。哪成想,家裏剛安頓妥當,國子監卻又鬧得雞飛狗跳。

這天晌午剛過,原該是眾人用罷午膳小憩的閑暇時間,學舍內的監生們卻神色凝重、坐立難安,眾人先是圍攏起來說了些什麽,隨後便簇擁著一個手執絹帛的監生,徑直往彜倫堂後的敬一亭去了。

雖然以亭名之,但實際上,若論形制,敬一亭卻是一座面闊五間的堂式建築,東西兩廂分做祭酒和司業辦公之用,此刻東廂公房門前人聲鼎沸,是監生們正在跪地高呼,“學生等,求見大司成!”

大彰講究尊師重道,在國子監中,監生向師長求教時,都是要跪地聆訓的,像今日這般不曾通傳便群聚於祭酒房前,實在太過反常,也太過僭越。

葉頎的太陽穴突突地跳,正要起身前去呵斥,對面西廂的國子監司業卻先一步推門進來了。

司業姓呂,年長葉頎十歲有餘,見他氣得臉紅脖子粗,便換了副過來人的口吻徐徐勸和,“竹修,這趟渾水,你可要想清楚了。”

雖未明說,但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著實只有先祖讖語一事。

葉頎別過臉,強忍著一掌拍在桌案的沖動,執壺倒了杯茶給他,緊接著自己也沏了一杯灌下,這才稍稍平靜了心緒,“我怎會不知,但此事到底——”

話音頓住,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平和些,但還是忍不住越說越急促,“到底不宜再去激怒萬歲了。更何況,他們學好功課才是最要緊的,萬一因言獲罪,豈非自毀前途?”

呂司業皺著眉頭啜茶,看似苦惱,話中那份無奈卻輕飄飄的,“畢竟此事也算空穴來風,年輕人性子又難免沖動,無非怕聖上不聽先祖的警示,也是一片誠心為我大彰國祚啊。”

模棱兩可的說辭,聽得葉頎莫名有些不快,呂司業卻仿若不察,擱下茶盞,撐著條案將臉向他湊近了,壓著嗓子打聽,“您和姚侍郎打從翰林院就相熟,這麽多年下來,萬歲對姚侍郎多有優待,想必您心裏門兒清。”

清楚什麽?葉頎有點發懵,阿栩確實從恩榮宴就得到皇上青眼,可那還不是因為最中意她的答卷,卻又沒能點她做狀元?

言及此,葉頎不免有些失落,皇上一直都最喜歡她,即便她去了鳳陽,即便她一封奏疏就引發軒然大波,皇上惱過氣過,卻還是一如既往地信任她、維護她。

天知道,當初得知阿栩要往鳳陽巡撫,他簡直喜出望外。不僅因為皇上對她委以重任,還因為心中那隱秘的期待——阿栩走了,是不是就意味著,他有機會更進一步了?

天知道他多想向皇上證明自己。

縱然比不上阿栩,但他這個狀元,絕非徒有虛名。

呂司業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接著就感慨道:“要說昭興六年春闈,您才是一甲第一的狀元,可萬歲卻……”

他故意沒說下去,狀似不敢妄議今上,一臉惋惜之意卻毫不掩飾,又端茶淺飲一口,嘖了聲,“只可惜那位恃寵而驕,對皇親動了私刑,否則這會已經坐在文淵閣裏了!”

“您入仕八載,如今升到從四品祭酒,按說也不慢,可那得看和誰比——有人青雲路走得太順,難免叫人覺得是抄了近道。”

聽呂司業這語氣,倒像是為自己打抱不平。

葉頎面上發白,他擡手揩掉額頭的冷汗,心虛之餘更覺驚懼——這些牢騷,他從來都深藏於心,不曾對任何一人講過,甚至連慧娘都不敢告訴,呂司業怎就能一語道破?

其實這心思並不難猜,早在昭興六年殿試之後,便有傳言稱,萬歲於眾位讀卷官面前盛讚姚栩的策論,卻又不願姚家太過惹眼,才讓她屈居榜眼之位——便叫葉頎填上了這個缺,這事早就傳開了。

倘若狀元之位從頭到尾都與自己無關,反而也不會生出什麽癡心妄想來。

可偏偏,是先因為選姚栩不合適,才退而求其次換給自己。

誰沒有兩三分氣性呢?

葉頎便是這樣鉚著一股勁,進了翰林院後處處想著跟姚栩一較高下,他也自覺有些急功近利,卻壓根沒料到,姚栩淡泊得簡直像個世外隱者……

他覺得自己如跳梁小醜一般,不管何良怎麽安慰,都無法改變在姚栩面前丟人現眼的事實:果然學士府的家教就是高明,姚栩平日袖手躲懶,關鍵時候又出手四兩撥千斤,可不襯得他像個上躥下跳的醜角麽!

現在回想,真是打一開始就出師不利,但他彼時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因為姚栩的出身太好,那樣大富大貴的門第,她怎麽可能懂得百姓的水深火熱?再說那些高門大戶的公子,據說一個個都很有些雅好,聽戲的,養鳥的,吟詩弄句,流連風月,姚栩又能好到哪去?

結果他又錯了,姚栩喜歡刻章,經常躲在典籍房手不釋卷,通身並無任何紈絝習氣,反倒有點令人意外的率真。

是一種哪怕到了皇上面前,也毫無掩飾的率真……

真正意識到這個關竅,還是多虧了喬懷澈的提點,那時候他如同醍醐灌頂,卻又瞬間陷入深深的恍惚,他想起了當初拜謝主考時,苗洞明那句別有深意的話。

因為姚栩姓姚,而他又是寒門布衣,所以皇上一合計,給了個狀元名頭。

哪知道,也正因為同樣的緣故,姚栩仗著家世撐腰,面聖也敢直言不諱,而他顧及一家老小,不得不將那些犀利的諫言吞咽入腹,半是自願半是被迫地磨平了棱角。

從他得到這本不屬於自己的狀元之位起,命運在冥冥之中就有了定數。

旁人看來,輸給姚栩那樣的天之驕子,並沒有什麽可氣餒的,何良便是如此寬解過他許多次,可葉頎的不甘心,早就不是因為輸給姚栩了。

而是因為,姚栩根本從來就沒有跟自己爭過、比過。

是他一廂情願地把她當做對手,是他一廂情願地同她較量。

最可笑的是,阿栩大約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覺察。

她僅僅是按照本心行事,都不需要額外再做些什麽,就足以讓他一敗塗地。

葉頎緊緊攥著拳頭。他本來已經平靜地接受了自己輸給姚栩的事實,也深知對方前途高遠,縱然他們曾是同榜進士,如今卻也無法再同日而語。

然而峰回路轉,國子監學生群情激憤,葉頎雖然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名堂,但聽著外頭的陣仗,也猜到絕對是有備而來。監生們絕大多數沒有官身,但卻勝在人多,勝在年輕,稍一煽動便熱血激昂,有他們打頭陣造勢,皇上就算想要壓下去,也少不得要花大功夫。如此一來,此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或許這是唯一能贏過姚栩的機會……

呂司業一直留心觀察著葉頎的神情,方才絮絮說了一通,好不容易夠了火候,便趕緊攛掇葉頎出去主持局面,“真是胡鬧!房前烏泱泱圍滿了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後生,萬一吵嚷起來,咱們哪裏能攔得住!”

瞧瞧,正話反話叫此人說盡了。

葉頎提著一口氣,甩起袖子大步往外走,他是國子監裏的主心骨,甫一現身,監生們的聲音就紛紛低了下去。眾人一陣面面相覷,最終由領頭者率先將手中絹帛高舉,奉至葉頎面前。

“奸臣惑君,朝政動蕩,我等雖只是國子監監生,卻也不敢兩耳不聞窗外事!還望您將這肺腑之言交予聖上!”

為首者越說越激動,最後已經聲嘶力竭,深深伏地泥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石磚上。

絹帛徐徐展開,* 葉頎眼前卻一陣陣發黑——其上控訴姚栩的字字句句,以及卷末所署的百餘個名字,竟都是蘸血寫就。

這血書一旦呈給皇上……恐怕是地崩山摧,覆水難收。

他終於在天旋地轉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爾等入國子監,是為修習自身,精進文法,如此妄議朝政,又挾帛書意欲犯上,實乃僭越不臣之舉!即刻至繩愆廳領罰,念在初犯,每人笞三十,若敢再犯,本官立時奏明聖上,將其逐出國子監去!”

監生們頭一回見到祭酒大發雷霆,故而一聲令下無不戰栗,饒是心中忿忿,卻也害怕葉頎真的說到做到,灰溜溜地由學正們押著,往繩愆廳去受罰了。

呂司業顯然沒料到葉頎臨場變卦,再看向他時,面色已經是青紅交加,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

葉頎一語不發,立在檐下冷冷地盯住呂司業——他們猜得不錯,自己確實很想勝過姚栩,但他們以為自己會趁機落井下石,卻又是大錯特錯。

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是,堂堂正正地贏過她。

如若不能,他寧願永遠做個磊落的輸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