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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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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自城外長亭一別至今, 堪堪又是一歲。

皇上率眾臣等候在正陽門的城樓之上,翹首遙盼歸人。

時值七月盛夏,酷暑難耐,內監搬來冰鑒納涼消暑, 另有專人從旁打扇, 清風徐來, 皇上以手支頤閉目養神, 眉頭卻始終不曾舒展。

戴春風低聲同他耳語, “萬歲且安心歇息一會吧, 奴婢已經派人沿著官道去迎小姚大人了,您先小睡片刻也不妨事的。”

皇上擺擺手, 依舊閉著眼睛,他昨夜幾近未眠,這會確實有些精力不濟,“朕見不到她, 如何能睡得著?”

他說著,支起胳膊, 指腹按上太陽穴,半是疲倦半是無奈地自嘲,“你瞧瞧,朕這個皇上當得, 實在不像樣子。”

大珰可不敢往下接這話, 皇上也不在意, 自顧自地笑了笑,“你帶他們都下去吧, 朕想一個人清靜地待著。”

他聽到戴春風輕聲應諾,繼而門扇開合, 屋中內侍魚貫而出,周遭再無聲響,陷入一片岑寂,可他的心卻比方才更加忐忑不安。

這次外放,原以為只是追尋木牌背後的真相,卻沒想到短短一載間,發生了這許多始料未及的事情,甚至變故。

猶記得那一夜,他策馬趕去通政司,親眼看著喬懷澈等人從犄角旮旯中翻出她的奏本,接過來,按照順序打開,她的言辭從激烈嚴肅,逐漸變得冷靜溫和,在最後的一封奏疏裏,她問自己,“皇上若不允臣之計策,可批駁,可責罰,何故冷待至此?君臣六載,難道皇上同臣再無一字可說?”

透過字裏行間濃烈的失望,幾乎能想象出她憤然擱筆的模樣。

不是這樣的,若非小人從中作梗,若非通政司這群膽大包天的佞臣挑撥離間,何至於讓他們整整一月不聞彼此音信。

當時他恨不得立刻就寫信向她解釋清楚,但醒過神來,又自覺無顏求和。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到拙劣的小伎倆,竟然險些將他對她的信任動搖、

雖然最終他還是決心支持她的治水策略,可是他仍感到心驚膽戰——他以為自己對阿栩的信任,足可與固若金湯的城池相提並論,如今卻發現這城墻並非無堅不摧。

再加上黃若璞……

驟然身死,聽說還是為了救她。

皇上掩面嘆息,她眼睜睜看著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該是多麽悲痛。

而這樣的她,教他如何能不也跟著心痛?

外面有篤篤叩門聲,隨即戴春風喜氣洋洋地上前邀功,“皇上,奴婢的人帶回消息,小姚大人就快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皇上連忙坐起來,喚內監整理穿戴,攬鏡自照時,卻驀地頓住了手。

鏡中人有雙滿含愁緒的眼睛。

他不忍再跟這雙眼睛對視,將鏡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在眾內侍的簇擁下,大步走了出去。

舉目向南,官道的盡頭遠遠顯出一個小黑點,可他們行進得速度太慢,身後眾臣半是疑惑半是著急,已經開始窸窸窣窣地議論起來。

皇上不滿地清了清嗓子,低聲吩咐戴春風,“去把姚疏和黃培芳都請到朕的身邊來。”

黃若璞為救阿栩而死,黃家若說沒有怨怪,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歸根結底,是自己臨行前召見了黃若璞,將阿栩托付給他。黃家人若是有怨,也該沖著自己來,可只怕他們不敢埋怨皇帝,卻將這筆賬記在阿栩頭上。

索性今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由他來分說清楚。

兩人很快就都到了,一左一右站在皇上身側,姚疏主動去瞧黃培芳的臉色,似是有話要說,但黃培芳面色鐵青,緊緊抿著嘴唇別過了頭。

姚疏渾不在意,主動朝黃培芳拱手長揖,因上了年紀的緣故,他的身形微微打顫,連帶著尾音也有些顫抖,“黃禦史舍命相救,恩同再造,姚家沒齒難忘。”

皇上伸手去托姚疏的胳膊,想攙他起來,但姚疏輕輕地搖了搖頭,烏紗帽翅隨之晃動,皇上不得已收回了手。

黃培芳眼角餘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心知今上對姚家人另眼相待,得理不饒人絕非明智之舉。可他的長子黃若琨早就斷了入仕為官的門路,如今又失去了家中唯一可以指望的若璞,如何能咽的下這口氣?

高傲了一輩子的姚疏,終於也有人前低頭的一日。

若在以往,他的心中不知該有多麽暢快。

黃培芳側身向姚疏看過去,到底礙於皇上也在,他拱手還了一禮,冷聲質問:“大學士說得好生輕巧,若璞父母早亡,是我看著長大的,這二十餘年,我將若璞視如己出,這般喪子之痛,大學士又如何能懂?!”

言及此處,他更是悲憤難忍,慟哭道:“若璞為官剛滿三年,皇上年前還說要為他賜樁好姻緣,我們喜滋滋地等著他回來成婚,誰承想,竟要變成白發人送黑發人!”

姚疏緩緩直起腰,看向他的眼睛,無措地道歉,“對不住,實在是對不住……”

黃培芳不欲再同姚疏多談,他只盼著皇上能念在黃若璞英年早逝,多多少少也厚待黃家的其他人,尤其是他的兩女一子。

他撩袍跪下,“皇上,臣自打收到若璞的死訊,就沒有一天睡得著覺,臣的兒子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臣不甘心啊!”

又摘下頭上的烏紗攬在懷中,另一只手摸上鬢角的銀絲,示意皇上去看,“您瞧瞧,短短一旬,臣這兩鬢就全白了!臣無顏向黃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

皇上命人將他們兩位都攙扶起來,賜了座,對黃培芳安撫道:“黃禦史乃國之忠良,朕痛失賢臣,心中亦萬分悲切。至於蘊英的身後事,黃卿不必憂心,朕會為他做主操持。”

能得皇帝親自治喪,固然算是極盡哀榮,可這還遠遠不夠。

若能以黃若璞這條命,為善賢或者善惠掙個皇後之位,這才算他死得其所,也不枉自己千裏迢迢派人去維揚將他尋回來,又領回黃家好吃好喝地供養了這麽些年。

但皇上麽,是個怪脾氣的,登基這麽多年一直對後宮不聞不問。

也不是沒大著膽子猜過,皇上要是忌憚黃家,大可以再選別人家的女子充入宮闈,可皇上在這方面,簡直像個入了定的老僧,他黃家好歹還把女兒送進去了,旁人家的姑娘連宮門都摸不著。

善賢木訥呆笨,身上總帶著她娘那股小門小戶的扭捏,入宮這麽些年都拿捏不住聖心。反而是他的次女善惠,正室所出,通身氣質無可挑剔,這才是黃家閨秀應有的模樣。

但此事還需同太皇太後仔細商量,最好是趁著蘊英的喪儀,叫善惠多多陪在皇上身邊,這樣兩人一來二去先有了幾分情意,再借撫慰黃家的名目擡舉她,一切都順理成章。

他如此想著,心裏倒真的松快了幾分,雖然兒子都不成器,但家中很快就要再出一位皇後,這何嘗不算是塞翁失馬?

於是他輕輕吐一口氣,面上不再緊繃,甚至對著姚疏擠出一個勉強的笑,連聲謝過皇上恩典,只是眉心仍高高攢著,雙手按在膝蓋上,極用力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來,伸長了脖子,往正陽門外不住地張望。

沒了隨行的錦衣衛,姚栩身後的隊伍並不很長,那口杉木棺材在單薄的一隊人中愈發顯得突兀。

姚栩沒穿官袍沒戴官帽,一身素衣跟在拉棺材的牛車旁邊走,城墻上的人們乍一瞧,不免大大吃驚,有人感嘆姚栩千裏扶棺實在重情重義,也有人揣測她是怕落下忘恩負義的罵名,不得不於人前故作姿態。

他們在身後聒噪,皇上卻充耳不聞,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心也跟著一並飛出了城墻。

她瘦了。

京師昨夜剛下過一場雨,今日空中尚有些將散未散的陰雲,雲上墨色並不深濃,大約是被雨水暈染過。

這會漸漸起了風,不大,反而有些沈沈悶悶的,鉆進她的袍袖,素衣大袖鼓脹起來,她腳下步伐愈發輕飄,仿佛要站不住。

因不是正式發喪出殯,沒有打白幡,她走在最前面,明知道城墻上有人等候,卻始終平視前方,並不往上瞧,一直走到城門口,她示意車馬停下,取出聖旨和牙牌請門卒一一過目,這才往後退回幾步,擡頭,對上皇上的眼神。

只一眼,一瞬間,他目光裏,覆雜的情緒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惋惜,憐憫,擔憂,為難……

他是不是也在怪自己,沒能好好地把蘊英帶回來呢?

月仙自覺辜負聖望,一時間羞愧得無地自容,不敢再看他,迅速垂下頭向著城門方向叩拜,“臣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姚栩——”

她哽咽了一下,“攜都察院巡按禦史黃若璞靈柩歸京,恭請萬歲聖安。”

說話帶哭腔,皇上聽得分明,想安慰,卻礙於城樓上的朝臣,尤其顧忌著黃家人的哀痛,有意作出個不偏袒的模樣來,略沈下臉,聲音也壓下去,“回來便好,你一路舟車勞頓,朕準你休沐,待過幾日述職也不遲。”

他不想再叫她也如老師一般受黃培芳的冷眼,雖然他知道,她的性子和老師是一樣的,一旦認定了是自己的錯,不管黃培芳如何刁難,都會好脾氣地忍耐,絕無半點怨言。

這是他的一點私心,他覺得這不是她的錯,更不忍心看她卑微地將所有錯都攬與己身。

阿栩可以自責,但他不許旁人肆意怨怪於她。

月仙沒想到皇上三言兩語就給自己放了假,她為難地蹙著眉,但見他神情堅決,目光中似有遒勁力道,那是無聲的示意,叫她別停留,暫且避開這個場合。

裝作不經意般地,她往皇上身邊掃了掃,祖父肅容立在皇上左手邊,寬和地看著她,而另一側,黃培芳怒目而視,恨她入骨。

皇上擔心黃培芳當眾向她發難,所以想叫她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一番好意她自然懂,可是她不能走。

她奉命巡撫鳳淮,堂堂正正歸來述職,沒有灰溜溜躲避的道理。

她對不起黃若璞,可她沒有對不起肩上這份差事。

月仙迎著眾人或驚異或好奇的目光,平靜地登上了城樓,“皇上,關於淇州城大聖寺一案,臣已經將人犯一道押解回來,請聖上令北鎮撫司協助審理。”

皇上朝季秋使了個眼色,指揮使大手一揮,幾個緹騎立即出列領命。

他想了想又道:“季秋,再派些人,將黃禦史的棺槨護送回府。朕明日著人商定追封事宜,待一切安排妥當,朕亦會前往黃府吊唁。”

後一句話,他是看著黃培芳說的。

黃培芳亦收回了憤然盯著姚栩的視線,謙恭地俯身謝恩,“臣,臣代若璞謝過聖上恩典。臣這就隨緹騎們一道回去,好好將府上收拾打點,恭候聖上駕臨。”

他說著,轉身要走,卻被一個淺淡聲音喚住,“黃大人,請留步。”

是月仙冷冷地看著他,“黃大人,蘊英是為救我而殞身,於情於理,姚某都應該日日前去拜祭致哀,您說是不是?”

姚栩。

黃培芳怨恨地望過去,他苦心栽培的侄子死了,可她偏偏還活著。她意氣風發,雲淡風輕地站在這裏面聖,若璞卻只能躺在棺材裏。

那個兇犯要殺死的人明明是姚栩。

是她將若璞連累得丟了命。

好端端站在這裏面聖謝恩的人,原該是若璞才對,而她,才是該死的那一個。

黃培芳想質問她,憑什麽,她明明害死了若璞,對著自己卻毫無愧疚之意,可一對上皇上警告的眼神,他終究偃旗息鼓,只在袖中將雙拳攥緊,咬牙切齒道:“小姚大人說得極是,但凡還有點良心的人,都知道理當如此。”

月仙對他的恨意熟視無睹,仍淡聲道:“既是這樣,那明日起姚某叨擾府上,還請您莫要將我拒之門外。”

黃培芳恨她不動聲色,氣得幾乎語無倫次,“好,好,你盡管來,若璞在天之靈,若能見到他舍命相救之人日日祭奠,想來也能得到告慰!”

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胸脯劇烈起伏了好一會,才喘勻了氣向皇上告退。

皇上叫其他人也散去,等眾人悉數離開,才無奈道:“阿栩,你不該這樣同黃大人說話,他畢竟是蘊英的親叔父。”

月仙卻鄭重地以手加額朝他拜下,“皇上,臣請求您允準,讓臣將蘊英送回維揚安葬。”

他艱難地動了動唇,“阿栩,為什麽?”

維揚又是從何說起?

你們之間,究竟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私密?

她眸中兩片湖水漾起波瀾,層層水霧漫上來,是柔情還是追思?他無從分辨,也無心分辨,只心灰意冷地知道,這汪春水終究是為了另一個人漲漲落落。

月仙不知他心中的計較和酸楚,仍殷切地懇求他的應允,不知不覺腮邊已淌落清淚兩行,“皇上,求您一定要成全,這是蘊英的遺願。”

成全。

他不想再聽到這個字眼了。

攬袍蹲下,梨花帶雨的臉頰近在咫尺,只要稍稍擡手,就能幫她拭去淚痕。

可他不能。

皇上搖頭苦笑,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遞與她,極溫柔也極殘忍地回答,“黃家人不會答應,朕也沒有插手幹涉的理由。”

“——況且,他的這個遺願,又與朕何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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