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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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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明祖陵位於鳳陽府境內, 在淇州城北十三裏處,據說大彰開國皇帝曾經長居淇州,故而將祖陵建在了淇州城外的萬歲山上。

好在淇州就在鳳陽淮安兩府交界處,月仙把一身行頭穿戴完畢, 時間剛到寅正, 她攏著一雙大袖, 小心地走到桌邊坐下。

綠鶯從東廚提了食盒回來, 趁著她打呵欠的功夫, 一樣樣端出來在她面前擺開。

她沒睡醒, 眼底有暗沈的烏青色,這會正伸手揉眼睛, 看也不看桌上,“唔,好困……”

回應她的是紅鸞毫不留情的嗔怪,“明知道今晨須早起, 昨夜還非要挑燈作畫,您不困才怪呢!”

她自知理虧, 不辯駁,從綠鶯手裏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碗裏的粥喝。

綠鶯也不理紅鸞,手底下利索地打了個油紙包, “我包了幾塊點心果子, 公子帶著路* 上吃。”

此行乃是代天子祭祀, 她一路乘車,比起直接打馬過去, 自然慢上許多。月仙含笑接過,“今夜子時之前大抵能回來, 屆時又要辛苦你們幫我備宵夜了。”

紅鸞被晾在一邊,滿腹委屈正無處發洩,聽月仙這樣說,頓時又來了脾氣,“皇上也真是的,怎麽凈叫您做些費力的差事?”

這話可了不得,綠鶯嚇得擡手去捂她的嘴,月仙手裏的粥碗也重重磕在桌子上,米湯淋在手上,她顧不得去擦,低聲呵斥道:“你跪下。”

紅鸞雖然依言跪下了,雙頰還是氣鼓鼓的,可見打心底裏並不服氣。

月仙被她攪得徹底沒了胃口,便叫綠鶯把桌上的飯食統統撤下去,待她走遠了才轉向紅鸞,“姑娘好膽氣,在我屋裏也敢隨意議論起皇上來了!”

紅鸞並不怎麽怵她,又因屋裏只有她們兩人在,便使小性子嘟囔道:“皇上慣會使喚您,也不想想,這麽冷的天,您早出晚歸有多勞累。”

她歪著頭閉目養神,聞言無奈地撇撇嘴,“他知道的。”

“這麽大的陣仗,無非是為了震懾鳳淮的官員。如果去拜謁祖陵就能讓心懷不軌的人打消念頭,我倒是求之不得。”

月仙略頓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紅鸞,見她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便言簡意賅道:“去吧,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提起了,皇上這是在幫我呢。”

紅鸞輕聲道個是,扭身退了出去,換綠鶯進來幫她戴梁冠。

綠鶯瞧她臉色不好,疑惑道:“是因為紅鸞口無遮攔麽?”

她說不是,“那丫頭雖是無心之失,卻也說中了我的心思。”

在她看來,皇上此舉的確有些操之過急。

祖陵有守備太監敬香侍奉,今年偏偏一道聖旨叫自己過去,雖然是為了撐腰,為了叫漕運派不敢輕舉妄動,但也無異於將她正式地推向了風口浪尖。

君臣爭端從嚴查漕運私鹽,轉移到姚栩一人之身。

她甚至萌生出無端的揣測,皇上究竟是覺得她設卡查鹽沒有錯,還是因為她是姚栩,所以才會在左順門出言袒護?

她期盼是前者,但憑著這麽多年對皇上的了解,能讓一向果決的天子引而不發權衡良久,就足以說明,絕不只是前者。

山雨欲來風滿樓。

皇上大約以為,過了這個正旦節,淮安眾官員無有再敢對她不敬之人,可她卻隱隱覺得,此舉恐怕是揚湯止沸。

馬車停下,她的思緒也驟然斷開,擡手理了理前襟和衣擺,她扶著長隨的胳膊剛站穩,祖陵的守備太監已經迎了上來。

說是相迎,但他由兩個小火者一左一右地攙扶著,遠遠望去,倒像是往口袋似的官袍裏裝了個人拎著。

人到跟前了,自報家門說姓袁,他上半身佝僂,拗著脖子艱難地擡頭打量她,而後綻開一個笑,極緩慢地,仿佛這笑扯得臉上疼,“咱家見過姚大人啦。”

月仙暗暗感嘆,這守陵的太監幾乎和她祖父一般年紀,只是祖父頤養得宜,並不顯得老態龍鐘。

而這袁太監,臉上的褶子一笑就堆在一起,堪堪遮住的眼尾那塊褐色的老人斑,眼窩也松松垮垮地凹陷下去,像幹涸了的池塘,他掀開眼皮,露出池塘裏死氣沈沈的兩條魚,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又掃,大概是想瞧瞧這個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後生有何過人之處,竟能接到如此風光顯榮的差事。

謁陵是大事,兩人相互寒暄幾句,袁太監叫小火者去安頓她的隨從,自己一瘸一拐地,領著她往皇城裏面走。

萬歲山上的祖陵,實際上是一座規模較小的皇城。

隆冬時節,萬物雕零,唯有皇城內外松柏長青,蒼翠莊嚴。

他們走過長長的神道,兩旁是左右成對的巨石雕像,從神獸到文武官員,無一不足,最矮的也有兩人之高。

袁太監沈默著在前面引路,月仙同他錯開兩三步的距離,因他腿腳不便,她也配合著放慢了步伐。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正殿門前,正殿即供奉靈位的享殿,面闊五間,左右各設六間廡房,門口各站了一排宦官,除了兩三個品階高點的,其他都是最末等的火者打扮。他們恭敬地垂著頭肅立,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動,就像方才神道上的石象生。

月仙看得直皺眉頭,鳳陽祖陵裏的宦官人數,可比朝廷定規多出不少。平日守著祖陵,不過是敬奉灑掃,說穿了都是清閑差事,可這吃餉銀的人頭,未免也太多了。

袁太監停下腳步,輕飄飄地往左右各乜了一眼,兩邊的“石象生”才活過來,宦官們齊刷刷上前行禮問安,袁太監遲緩地點頭,方才神道那一截子路顯然是把他累壞了,話音打著顫,他說:“去拿個暖手爐來。”

小火者靈巧地閃身鉆進廡房裏,莫約十三四歲的年紀,跑跳起來像只猴子,眼瞅著快到袁太監跟前了,才乖覺地放輕了腳步,“爺爺?”

袁太監瞇著眼,並不計較,似乎很享受底下人偶爾的頑皮,仿佛他們都是他的孩子一樣,他微微側臉看向月仙,“給姚大人。”

沒想到這樣小的動作也落在了他的眼裏,月仙把手從袖籠抽出來,她是想推辭的,袁太監也看得明白,不勸她,只說:“一會要給先祖敬香,姚大人先暖了手,拈起線香更穩當。”

這話在理,月仙接過暖手爐,頷首朝他道謝。袁太監話很少,只要使個眼神,宦官們就知道該如何當差,這訓練有素的架勢快趕上軍營裏的兵了。

月仙便也入鄉隨俗,靜靜地捧著手爐等。袁太監吩咐完底下人,轉臉瞧見她若有所思,走近兩步同她解釋,“先祖長眠於此,不敢高聲驚擾,姚大人莫怪。”

合情合理的講究,她抿唇淺笑,表示心中了然。等小火者們將享殿布置好了,她特意走快兩步跟上袁太監,朝他比了比手。

點香,跪拜,敬奉,再拜。

她最後起身時歪了一下,差點從蒲團上栽下去,幸虧袁太監及時搭了把手,否則她在先祖牌位前失儀,只怕京中言官又要有的參奏了。

袁太監還是不說什麽,等出了享殿,才淡淡吐出兩個字來,“備飯。”

這回她沒有推辭的立場,早膳用得太少,綠鶯給包的點心雖然夠,但是馬車一路顛簸晃悠,她根本吃不下去,撐到現在已是腹中空空。

不過現在還不是用飯的時候,她強打起精神問:“不去陵寢前的祾恩殿麽?”

她是按照永陵的規制問的,袁太監聽完笑了笑,先引她進了廡房坐下,把周圍伺候的人全遣出去才說:“這兒其實沒有陵寢,故而未建玄宮,更遑論明樓和祾恩殿了。”

“薛家是前朝地主老爺家的長工,人死了,當然是隨便找塊地方埋了,哪有什麽墳啊墓啊的,再加上淇州年年水災,便是有祖墳,也早就沖了淹了,上哪找屍身去?”

“太|祖開國之後,確實也派人回淇州尋過,實在沒有下落,這才簡簡單單地在萬歲山修了這麽一座祖陵皇城。”

“這也是為什麽,只留了我們幾個守陵太監供奉,哪裏及得上永寧山的永陵,有永陵監和永陵衛幾百號人鎮守。”

袁太監說完,又叫外面的小火者把飯食進來,月仙低頭看桌上的菜色,一碟豆腐,一碟冬筍,一碟炒肉,一碗扁食,不算樸素,但也沒她揣測的那般奢侈。

吃獨食有點不好意思,她沒動筷,“您不一起用點?”

袁太監搖頭,像個真正的祖父一樣笑了,“家裏孩子多,我等您辦完差事,再跟他們一塊吃。”

她正好奇這一點,就著話頭便問道:“我記得,祖陵的人,應該也都是從宮裏派來的,一般似乎不會挑年紀這麽小的孩子。”

袁太監說是,“您看見的那些年輕孩子,都不是宮裏出來的。”

“那是從何處來?”

“都是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可憐人。”袁太監捋了捋斑白的胡須,“淇州城的百姓難啊,連年水患不絕,有的人過不下去,往外頭跑,也有的無處可去,狠狠心爬上萬歲山來,投到祖陵門前,凈身換口飯吃。”

“我自己是個斷子絕孫的命,按說不該也叫人家的孩子斷子絕孫。”袁太監重重嘆氣,“可是斷子絕孫也比死了強,有的人命太苦,斷子絕孫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月仙感覺胃裏噎得厲害,她明明什麽都沒吃,可聽了這一席話,又仿佛咀嚼過了淇州無數百姓百年來的悲慘命運,眼前這三碟一碗,對災民來說何嘗不算珍饈佳肴,她實在難以下咽。

她又一次想起那塊木牌上的話。

龍脈福地,唯禍相倚。

所謂龍脈福地,毫無疑問就是她現在身處之地,萬歲山祖陵。

那麽祖陵之禍,究竟從何而來?

難道這才是皇上的本意?叫她來代謁祖陵,實際上是給她一個正大光明的機會,來探尋祖陵和鳳淮兩地禍端的淵源?

她一時沒有頭緒,焦急地蹙起了眉頭。

袁太監眼神很是慈愛,“大人快用吧,屋裏縱然擱著炭火盆,菜也總會涼的。皇上派您過來,肯定是想問問祖陵一切可好,一會等您用完膳,我再陪您四處轉轉,您也好寫封奏疏,完完整整地向皇上奏稟。”

這頓飯味同嚼蠟,她草草吃完,先檢查了享殿內的陳設擺件,又細細看過了具服殿和幾間值房,繼而從禦橋上過金水河,沿著神道往皇城南門走。

剛出紅門,她就註意到外金水河前面有一道堤壩,“萬歲山地勢高於淇州城,竟然也需要設堤攔水?”

袁太監瞇著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仿佛在費力地回憶些什麽,“這堤壩是三十多年前修的了,據說是因為當年黃淮兩河水勢瘋漲,大水漲到了外金水河,這才趕緊加築堤壩護衛祖陵。”

大水漲到了外金水河……

祖陵建在萬歲山上,往南正對著盱山,而淇州,正處在兩山的山腳下,是這一帶地勢最低之處。

刺骨的寒意從她後背蔓延開來,月仙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訥訥地問:“那當年的淇州城,豈不是完全被大水沒過了?”

袁太監遲緩地轉了轉眼珠,“還真是這麽一回事。”

她想起去歲在淇州賑災之後,和蕭用潛一道往城外巡視堤壩,淇州城的堤壩經過歷任官員輪番加固,已經在原有基礎上增高增厚許多,但仍然不及她眼前外金水河前的這一道。

祖陵前堤壩巍峨,要的是萬無一失。不管多大的浪、多高的水,都絕不能越過此地漫進祖陵皇城。

可祖陵並無陵寢棺槨,裏面只是敬奉了幾塊牌位。

反而是淇州十幾萬百姓,幾十年來立於危墻之下,也許他們之中,很多人都不知道,黃淮兩河的水,是能夠淹沒整座淇州城的。

萬無一失的堤壩,用來護衛牌位。

淇州城十幾萬百姓,卻只能聽天由命。

可祖陵之禍,顯然並非堤壩。

若是淇州的堤壩不夠堅固,她現在就可以叫蕭用潛加緊修繕,甚至不用她說,蕭用潛也應當知道該如何去做,但是蕭用潛沒有,因為他也意識到了,修築更高更厚的堤壩,還是攔不住黃淮兩河迅猛的洪流。

因為對於淇州城而言,那堵危墻,是洪澤湖。

她的眉頭越擰越緊,越攢越高,袁太監猜她是憂心淇州水患,從旁開解道:“姚大人不必過於憂慮,昔年何公為治理黃河修築了蘆葦堰,淇州百姓的處境已然遠勝往日。”

袁太監口中的何公,指的是當年一力上疏堅持修築蘆葦堰的何叔赟。

此人進士出身,後入都察院為官,曾在鳳淮數個州府巡按,回京後力陳鳳淮水患之危害,勸說當時在位的哲宗皇帝重視黃淮水災,認為應當於清口附近起築堤壩,以遏制淮河水向東溢出,迫使淮水全部自清口湧入黃河,從而將黃河水中裹挾的泥沙沖刷入海,避免淤塞運河河道。

何叔赟不僅提出了有效可行的治水方略,又將其理念簡單明了地概括為“束水攻沙,以水治水”,此法很快得到了哲宗皇帝的支持,並任命何叔赟為都察院右副都禦史,主持堤壩修築,歷時五年,終於修築成長六十餘裏,高一丈有餘的蘆葦堰。

月仙聽了袁太監的安慰,心中卻反而愈發地懷疑——何叔赟的治水方略,真的改善了淇州人民的處境麽?

自她入朝為官以來,鳳淮兩地年年上報水患十餘起,皇上為她謄錄的相關奏章中,近幾年的水患更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蘆葦堰東南的寶應和高郵,確如何叔赟期望的那般安寧,但堤壩另一邊淇州和稍遠處的盱眙,情況卻日益嚴峻。

歷任鳳淮地方官的奏疏中,提及水災成因,多為洪澤湖水滿溢。

而看似是罪魁禍首的洪澤湖,卻並非自古有之。

段鴻聲在游記中提到過,洪澤湖最早只是若幹個零散的湖沼窪地,後黃河改道,南下奪淮,才使這些小片湖池相連成片,從而匯聚成湖。

但此時的洪澤湖,遠遠沒有如今的規模。

洪澤湖的水域面積迅速擴大,卻是在何叔赟主持修築的蘆葦堰建成之後。

何叔赟的蘆葦堰為高郵寶應的百姓攔住了淮河,避免其向東南決口,但也從此將另一側的淇州置於洪澤湖的威脅之下。

一旦洪澤湖漲水漫溢,則淇州城危矣,淇州百姓危矣。

可是洪澤湖擴大的原因又是什麽?

按照何叔赟的治水方略,蘆葦堰築成之後,淮水沖刷黃河水的力度將會大大增強,這也意味著,運河水將會比平時更加迅猛湍急,而在三河交匯的清口,其水勢更是兇險萬倍。

這顯然是不利於漕船通航的。

所以才會繼續在清口附近的清江浦修築減水閘?

減水閘是用來調節運河水流的,又怎麽會反過來影響洪澤湖呢?

月仙眉頭緊鎖,她實在想不明白,洪澤湖位於淮河下游,淮河水為何不能盡數流入清口沖刷黃河,反而積蓄在洪澤湖中。

洪澤湖的水越蓄越多,從何叔赟築堤時的小池,蔓延成如今一望無際的寬廣湖泊,若遇驟雨漲水,則可傾覆整個淇州。

洪澤湖之水一日不減,淇州及周邊百姓就一日面臨著水災的威脅。

那麽,為什麽不開閘洩水呢?

蕭用潛難道想不到?

她煩躁地來回踱步,真相似乎近在眼前了,腦中思緒千萬縷糾纏勾連,她卻無法從中擇揀出最為關鍵的那一點。看來只有再當面問問蕭用潛了。

身旁傳來袁太監謹慎的催促,“姚大人,前面還有一處碑亭沒有看過。”

她回過神來,憂慮地看了他一眼,“勞煩您帶路了。”

兩人自神道往東,八角亭頂覆黃色琉璃瓦,亭中有石碑一座,其上所刻碑文,乃是修建祖陵時撰寫,無非是些歌功頌德的詞句篇章,月仙興致缺缺,但還是耐著性子一字一句地讀。

“這石碑歷經幾百年,僅靠一座碑亭,竟能保存得如此完好。”她讚嘆。

袁太監笑著搖頭,“最早的那塊碑早就給風雨吹打壞了,您現在看到的石碑,是臘月裏咱們新換上的。”

她蹲下來,“碑座也是?”

袁太監說是,“這碑座須得刻上立碑的年份,到時候替換下來,我們都是按照年份先後擦拭存放的,這可萬萬不敢有疏漏。”

月仙低頭瞧那碑座上的水波紋,蛟龍得水,飛騰升天,其寓意同這龍脈發祥之地極為相稱。

她忽地怔住了,這石碑上的水波紋,似乎比尋常的多了些紋理,並不是簡單的線條。遲疑地伸手去摸,指尖觸到凹凸不平的石面,她倏然醒悟:這上面好像刻了字!

眼睛幾乎要貼到石碑上,任憑她怎麽瞧,那蠅頭小字都是皺巴巴的一團,擠擠挨挨的,讓人無從辨認。

心突突地狂跳,這樣的手藝,她不是第一次見到。

前有木牌,今有石碑,究竟是巧合,還是故意留下蛛絲馬跡?

月仙來不及思慮清楚,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眩暈,袁太監的臉忽明忽暗,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姚某想知道,這塊石碑,是何人所刻?”

袁太監有點意外,誠惶誠恐地拱著手問:“可是有哪裏不妥當麽?”

他有意拖延著不說出來,讓月仙愈發起疑,於是她故意加重了語氣,“本來是沒有的,不過您如今支支吾吾,反而叫姚某覺得這當中另有隱情。”

袁太監嘆了口氣,很是為難地跟她打商量,“姚大人,這刻碑的匠人,她,她是個女子……”

女子?

月仙詫異擡眸,但開了口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女子又如何?這碑文字字筆畫遒勁規整,若出自女子之手,想必她功夫了得,該是工匠中的翹楚。如此奇女子,姚某倒想和她見上一見。”

袁太監推三阻四,“這姑娘並不是靠雕刻謀生的工匠,她是淇州城裏正經人家待字閨中的女兒,平白無故地同您相見,只怕要亂了規矩。”

月仙不愛跟他繞圈子,“您的年紀同我家中祖父一般,我敬您是長輩,但您若是再成心阻攔,也休怪姚某不留情面了。”

袁太監經她這樣一說,並未驚慌,竟是有些迷茫地瞪著她,“姚大人,您疾言厲色,究竟所為何事?這碑文雕刻完畢之後,咱家也是一字一句地核對過,並未有任何錯漏,萬歲主子的名諱也缺了一筆以示敬意,絕無半分逾矩,您與其不依不饒,倒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難道說,這水波紋中的玄機,袁太監毫不知情?

她指著碑座的水波紋,示意袁太監湊過去細看,“您要是老眼昏花,也可以上手去摸。”

袁太監渾濁的眼珠動了動,隨後使勁地瞇起雙眼,“這怎麽會……”

他將食指指腹按上去,難以置信地吸了口涼氣,“這是,字?”

月仙雙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睨著他,“我要知道這波紋裏,究竟刻的是什麽意思。”

袁太監枯瘦的胳膊扶著石碑,緩緩地往下滑落,他跪倒在地上,口中仍喃喃絮叨,“怎麽會呢……”

她也蹲下來,胳膊肘撐著膝蓋,牢牢盯住那雙眼睛,“您現在總該告訴姚某,此人姓甚名誰了吧?”

袁太監頹唐地歪著頭,目光垂下去,不知道在看著什麽地方,像是在回想那個姑娘的模樣,“她是淇州城裏柳家的幺女,單名一個晴字。”

月仙覺得奇怪,“既是閨中的小姐,如何又有機緣來祖陵刻碑文?”

袁太監的手掌摩挲著水波紋,眼中的兩條魚輕輕地甩了下尾巴,那雙眼也因此添了三分生氣, “柳家老爺娶了位工於此道的夫人,這刻碑的手藝,原是傳給了家中的長子,可嘆柳家公子雖然技藝高超,卻是個短壽的,等不及刻完碑文就離世了。”

“柳姑娘守信用,假扮成她哥哥的樣子,來祖陵繼續刻碑,我看破卻不忍說破,直到碑文刻完,才向她問明白原委,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她的哥哥已經不在人世了。”

袁太監大口喘著氣,扶著石碑的手青筋暴起,似乎是極力想要證明什麽,“姚大人,我不敢說這姑娘有多好,但她絕對沒有不軌之心,這水波紋裏藏著的字句,興許就是些祝禱讚美之辭,您,您能不能……”

他怕月仙把柳姑娘抓進牢裏。

月仙想了想,“她若肯說實話,我自然以禮相待。”

她在猶豫,究竟是今天就把人請來,還是改日再尋機會。

看天色,估計快到傍晚了,要是把那姑娘帶過來,來回折騰這一趟,恐怕等她回到家中,已經入了夜。而她自己,在外人眼中,又是個如假包換的男子,若是走漏了風聲,只怕有損姑娘的名節。

正思量,有小火者從遠處跑過來,對上她的目光,明顯是躲躲閃閃的,又朝著袁太監不住地眨眼睛,努努嘴,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

袁太監擺擺手,“行啦,姚大人跟前,有什麽話直說。”

小火者畏懼地瞄著她,“回爺爺,回姚大人,是柳家公子來給您送冬衣……”

袁太監僵了一瞬,很快地反應過來了,當著小火者的面,神色如常道:“去請進來吧。”

然後他轉向月仙,似乎想再幫柳姑娘說上幾句好話,但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敢幫腔,只道:“是您來得巧,也是她命裏該有這一遭,您若不介意,咱們等就在此處,叫她先跟您解釋清楚吧。”

月仙點頭,目光放遠,很快的,那位男子打扮的柳姑娘就走到他們跟前。

她打量著對方,心裏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的,同為女兒身,同是裝作男子行走在外,如果不是這塊語焉不詳的木牌和不知內容的水波紋,也許她們和和氣氣地坐下來聊上幾句,興許還會發現彼此性格投契。

可現下她不得不先以鳳陽巡撫的身份同她認識了。

“小民柳昉,見過巡撫大人。”

柳姑娘朝她叩首,聽得出,她是在刻意將語調壓低,可惜顫抖的尾音還是出賣了她,她在害怕。

“小民不知大人來此祭拜,貿然前來,擾了大人公幹,實在罪該萬死。”

她說著,再一次恭敬地俯下身去。

月仙淡淡地叫她平身,“不知者無罪,且正趕上本官同袁公公問起這石碑,你又正正好此時前來,這倒也算是樁奇妙的緣分。”

袁太監知道她想單獨問柳姑娘,識趣地接話道:“咱家一把年紀了,耳聾眼花,既然碑是你刻的,你就替咱家作陪,姚大人若有問詢,你定要知無不言。”

這話裏處處透著蹊蹺,哪有讓一個布衣百姓陪著三品大員的道理?柳晴心裏惴惴不安,但又找不到理由推辭,只得比手請巡撫大人往碑亭裏走。

賈大人死了,朝廷居然換了個這麽年輕的官員,著實出乎她的意料。

這個人會是第二個賈大人嗎?

柳晴按下心中的念頭,戰戰兢兢地等著巡撫發問。

月仙到底顧及她是個姑娘,將語氣放得很溫和,“本官只想問問,那碑座上的水波紋。”

柳晴身形一晃,但她這會反倒沒那麽害怕了,既然事情敗露,她心裏懸著的石頭也終於可以落地,不用再繼續擔驚受怕了。

她從袖袋裏摸出一塊透亮的小圓鏡片,雙手奉到月仙面前,“小人不敢言語欺瞞,請大人親自一觀。”

月仙將鏡片放在眼前,俯身重新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波紋,她沒想到的是,既不是讚頌先祖的祝詞,也不是惡意的詛咒唾罵,那一道道波紋,是由許許多多個人的名字組成的。

趙春兒,李有福,林蘭娘,張二牛,王書才,鄭七妹……

最終,她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柳昉。

她平靜地轉過頭,同那位柳姑娘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清清楚楚地看到對方眼中有水波洶湧流轉。

“這些名字……他們,是什麽人?”

柳晴的肩頭止不住地抖,她咬緊牙關,只為了壓住哭腔,“他們都是因為水災而死的淇州百姓!”

她揚起臉逼視著眼前的巡撫大人,突然就生出一股不畏死亡的勇氣來,顧不上再去裝男子的嗓音了,她坦坦蕩蕩地清了清嗓子,“皇上舍棄了淇州,但我記得他們,我要這石碑也記得他們。”

月仙默默聽著,直到這一刻才出聲打斷她。

“皇上沒有舍棄淇州,我姚栩,也絕不會舍棄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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