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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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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她此言一出, 廳中氣氛立刻就變得冷肅,像剛落下一場雪。

多數人面上都還維持著得體的表情,但當日隨她乘船同行的幾個人,卻再也維持不住臉上本就脆弱的笑意了。

許益這回再看沈通, 只得了對方一個白眼, 姜同勳則朝著姚栩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和另外幾個人會意, 互相對了個眼神, 右手不約而同地揪住了膝蓋上的官袍下擺, 然而還沒等他們起身跪下辯解,姚栩就又開口了。

她伸手按了按額角的太陽穴, “不怕各位大人笑話,我這是第一次坐船,就遇上這樣兇險的波浪,現在都還心有餘悸呢。”

她側身問旁邊侍立的白術, “是不是到了該進藥膳的時候了?”

白術跟她一唱一和,“正是呢, 皇上專門叫太醫院給您開的方子,您可務必得按時進藥。”

搬出皇上來,這下姚栩是不得不走了,要是誰敢攔著她, 耽誤了她用藥膳, 那簡直就是在違背皇上的吩咐。

許益急得眼睛裏都泛起淚花了, 耽誤姚栩服藥和讓皇上知道自己躲在船艙不管姚栩,肯定還是後者更加嚴重, 於是他幹脆豁出去了,在眾人一聲聲“不敢叨擾”和“下官告退”中, 突兀地喊道:“撫臺大人!”

姚栩回過頭來,像是聽到了什麽,但是又沒有聽清楚,她瞇著眼打了個呵欠,“有什麽事都明日再說吧。”

許益等人徹底傻了眼。

沈通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當初見死不救,如今我也沒轍,求我還不如在這裏繼續等姚栩發善心。”

姜定勳走得慢,許益畢竟是他布政司的參議,總歸是有些情分在的,他支了個招,“去都察院的行臺求求呢?畢竟那位是救命恩人,若能在撫臺面前替你們說上兩句好話,撫臺也不好不給面子。”

這群無頭蒼蠅頓時又有了指望。

可惜都察院行臺大門緊閉,看門的差役雙手抱在胸前,隔著一道窄窄的門縫又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禦史大人出門公幹去了,眼下不在行臺。”

他們哪裏肯信,不依不饒地堵在門口,對著平時正眼都不願瞧的衙役說盡了好話,甚至還摸出幾塊碎銀子遞過去,“勞煩通傳一聲吧。”

差役從沒見過這陣仗,這群人有事不找自己衙門的上司,居然跑來撞他們都察院的鐘,真是奇觀。

雖然沒接碎銀子,但到底伸手不打笑臉人,遂耐著性子解釋,“黃禦史是真的不在行臺,諸位大人若有要事,還是等明日再來吧。”

誰知第二日黃若璞依然不在。

饒是他們再有求於黃若璞,也實在覺得氣憤,“黃大人究竟上哪裏去了?”

差役被折騰得實在沒耐心了,直接就頂了他們一句,“禦史大人奉聖上命令巡按,我等不過看門小卒,豈敢過問大人的去向?”

這下他們又變成了無頭的蒼蠅,幾個人尷尬地站在行臺大門口。

說去吧,又不知道還有誰的門路好走,說留吧,人家擺明了就是要叫你吃閉門羹。

幾個人窩窩囊囊地交頭接耳,商量半天也沒個決斷,忽然聽見一陣咯吱聲,行臺的大門從裏頭打開了。

兩個差役站在稍遠處冷臉看戲,在門檻近處站著的,是個小眼睛的男人,笑得很是油滑,他拱了拱手,“見過諸位大人,小人是黃禦史身邊的書辦。”

-

黃若璞其實也不是存心躲著他們。

這些天,他領著金石和幾個錦衣衛,沒日沒夜地在淮安的幾個州縣到處找人。

要不是月仙用奏本唬得這群懦夫陣腳大亂,只怕還不能這麽快就找到那些閘夫的家裏人。

他們趕回來的時候是深夜。

不管查出來什麽,都先回巡撫衙門碰頭,這是一早就約好的。

後堂的檐下掛了一排燈籠,這會全亮著,黃若璞打眼看過去,姚栩穿著一身銀紅團領紗袍站在燈下,想必是正睡著被人叫起來,連腰帶也沒顧得上系。

她也瞧見了由遠及近的人影,迷迷瞪瞪地擡手揉眼睛,再定眼去看,將他看真切了,整個人像驟然間睡醒的一朵花,燦燦一笑,滿堂春光都不如。

她踮著腳,高一下矮一下地,揮著袖子招手,那樣子真的很不像個巡撫。

黃若璞心裏在笑,傻楞楞的,眉眼嘴唇一道都跟著笑,他很想快點走,趕緊走到她面前,但又想慢點走,因為她候在檐下的這份景致,很像他夢裏回不去的家。

她引他到偏廳,繞過門口的一大扇畫屏,兩個人一左一右在羅漢床上坐下,不一會綠鶯進來了,托盤裏端著兩盞大棗人參湯,給他們放到了炕桌上。

黃若璞心裏竊喜,面上卻為難,“阿栩,這都是皇上賞賜給你的,我怎麽好……”

她很大方地擺手說不要緊,“你為了救我,也叫浪頭拍了好幾下,焉知不會落下病根?反正我一個人又用不完這麽多,當然是大家一起用了,才算不辜負聖上的美意。”

他很敏銳地註意到她的措辭,“大家?”

“嗯。”她已經揭開了蓋子,一面比手催他也打開,一面毫不在意地解釋,“萬千戶那邊我也給送了些去。”

再一擡頭,就看見黃若璞有些失魂落魄的,她頓覺不好意思,“二位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卻暫且只能借花獻佛,實在慚愧。”

黃若璞連聲說沒有,火急火燎地舀了一勺參湯咽下去,匆匆忙忙地,實在說不清是個什麽味道,有點香又有點苦,大概這就是藥味吧。

在黃府,他從來都是自生自滅的,沒爹沒娘的孩子打小就不愛生病,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此時此刻,他像個千裏跋涉的旅人,在漫天風雪裏找到了為他守候的一星燈光。

現在,他終於可以生病了。

月仙手裏攥著小銀勺,勺子柄磕到炕桌上,錚地一聲響,“嗳,蘊英,你慢點喝呀,還燙著呢!”

殊不知,她越是勸,他越是急切,狼吞虎咽地飲完了一盞湯,裏面的高麗參和棗幹都吃得幹幹凈凈,他雙手攏著那只白釉茶盅,笑得甚至有點憨,“阿栩,還有麽?”

“其實我近來總覺得有些累。”他一本正經地瞎編,“說不上哪裏不舒服,就是有時候後背發涼。”

月仙赧然垂頭,勺子緩緩放在茶盅裏面攪,“肯定都是因為我……”

她臉色微微發紅,小聲道:“竈上應該還有羊肉大麥湯,那是我晚上沒用完的,你若不嫌棄……”

他兩眼放光,神采奕奕的模樣,跟他方才形容的病癥根本是大相徑庭,“當然不嫌棄!”

於是又叫綠鶯給端了一碗來,看他捧著碗喝得津津有味,她唇角也不知不覺地勾了起來,“慢慢喝,今日沒喝夠,明日再來,我這裏現在每天每頓換著花樣滋補。”

他一口氣喝了小半碗,停下來,小勺子叮的一聲滑進湯裏,“我找到那些閘夫的家人了。”

她也把蓋子擱回茶盅上,“銀票給了麽?”

黃若璞長嘆,“阿栩,他們根本不需要你的接濟。”

“這幾個閘夫都是清河人,而就在這幾日,清河一帶忽然冒出一家鹽商來……”

看來是你情我願的買賣,她癟了癟嘴,很快又強顏歡笑,“也好,總歸不是我對不住他們。”

黃若璞道:“他們幹的是販賣私鹽的勾當!”

她幾乎在一瞬間就想到了,“通過漕運夾帶?”

水手、漕丁、巡查官兵、淮安官員,這些人勾結在一起,保漕船順利過閘實在輕而易舉。

兩淮私鹽經由這種方式分銷至順天和兩廣等地,淮鹽品相好,私鹽的價格又遠低於官鹽,百姓自然會爭相購買,這樣一本萬利的生意,確實是上好的門路。

黃若璞等著她拿主意,月仙說現在不好辦,我得向皇上討一樣東西才行。

她伸出手來,掐著指頭似乎在算日子,“對了,清江浦上的事情,這回要麻煩黃大人替我上本陳奏了。”

他有些意外,但嘴上還是先答應下來,“有什麽要囑咐我的麽?”

她說沒有,“你按照正常規制來寫就行,到底我手裏沒有證據,先如他們所願也不打緊。”

又是五天後,皇上一共收到了三份信函。

他站在案前糾結了一會,最後先打開了黃若璞的奏疏,坦白說,裏面的內容乏善可陳,口供的理由蹩腳至極,阿栩被他們擺了一道,實在令人氣悶。黃禦史通篇行文規規矩矩,皇上看得昏昏欲睡,直到瞥見最後一行字才來了精神。

是她的行書,“臣姚栩附議。”

皇上笑了,她這麽沈得住氣,一定是想到了好辦法。

接下來是萬榮的密信,萬千戶不愧是他身邊最得力的那一批人,知道他惦記姚栩的身體,將姚栩每日的飲食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皇上手指尖一行行地順著字跡滑下來,心裏剛覺得熨帖,冷不丁又被最後一段話氣得不輕。

萬榮說,姚侍郎體恤屬下,還給微臣和黃禦史都送了藥膳滋補身體,臣推辭不成只好領受,在此拜謝聖上天恩。

萬榮憂心忡忡地寫道,皇上,姚侍郎每日都進藥膳,也每日都邀黃禦史過官衙一道用膳,臣實在不知道,當勸不當勸,臣愚鈍,還請您明示。

皇上氣得想笑,自己一片真心賜下藥材和藥膳方子,到頭來竟是成全了他二人朝夕相伴!

可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姑娘啊。

不僅沒心沒肺,還把他的心也帶走了。

他深深地吸氣又呼氣,胸口上下起伏,看得戴春風毛骨悚然,這個動作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淮安的小祖宗又氣壞了大彰的頭一號祖宗,皇上這是在運氣呢。

薛放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最後一個未拆開的信封。

他賭氣般地自言自語,“姚栩,你最好是寫了幾句好聽的給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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