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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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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月仙所料不假, 太妃此次登門,的確是來勢洶洶。

先頭白術到郡王府報信那會兒,她正和寶瑚一道哄著小世子學走路。

午後日頭又暖又足,侍女們在廊前蹲成兩列, 中間留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空隙, 寶瑚將孩子放在較遠的一端, 太妃則捧著小家夥最喜歡的一只金魚花燈, 站在另一端引他來拿。

婆媳兩個聽罷仆婦回話, 頓時都沈下了臉, 寶瑚小聲勸道:“王爺醉酒大鬧,實在不太妥當, 更何況……”

她彎腰將小世子抱在懷中輕輕搖晃,“到底還是親家,若是鬧得太僵,只怕宮裏頭也不願意。”

太妃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宮裏?宮裏偏袒姚栩,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若再忍氣吞聲下去,還不知姚家要怎樣作踐呢!”

哪裏是姚家作踐郡王府,分明是薛敢先作踐人家的閨女。

寶瑚可不敢把心思如實說出來,只壓低聲音問婆母, “那您的意思是, 咱們先不派人過去接王爺麽?”

太妃哼了一聲, 扭身坐到玫瑰椅上,想了幾瞬才吩咐仆婦, “就說我和側妃這會都在祠堂,忙著給老郡王爺敬香誦經抽不開身, 待過上一會子,我們再差人去迎王爺。”

她餘光瞥見寶瑚臉色漲得通紅,愈發覺得她不中用,“反正咱們是親家,就先勞煩姚大人幫忙看顧一下吧。”

寶瑚臊得恨不能鉆到地縫裏去,太妃卻慢條斯理地著人又上瓜果又點茶,“不端架子,人家更要看不起你。”

她不敢回嘴,含糊著應了聲是,把懷裏的小世子交給乳母——逗了這麽半天,孩子早該餓了。

自姚岑走後,府中的一應庶務便落在寶瑚身上,太妃如今專心頤養身體,就等著以後幫寶貝嫡孫物色個萬裏挑一的好媳婦,只苦了寶瑚忙前忙後,不到兩年下來,不單人瘦了一大圈,氣色也愈來愈差。

她去房中看小世子,孩子吃飽了奶,正由乳母輕輕拍哄著睡覺。寶瑚示意乳母將孩子放進小搖床,又叫人都退下,自己搬了個小杌子坐在一旁看著。

裙擺拖到地上也不在乎,她大大咧咧地靠上身後的紅漆木櫃,翹著腳伸了個懶腰。

這會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可嘆王府這麽大,一天這麽長,她卻只有躲在此處才能偷得片刻安寧。

這間暖閣並不寬敞,卻比任何一間屋子都讓她覺得自在。

再醒過來的時候覺得渾身發冷,打了個寒顫睜開眼,便迎上太妃鐵青的一張臉,“抱上孩子,隨我去姚府。”

寶瑚木然看著她,“母親,世子還小,不若就我陪您一道……”

太妃恨鐵不成鋼,“俗話說母子連心,若不帶著孩子一起,她如何能露面?”

話畢又乜了她一眼,“怎麽,莫非你不想讓阿岑回來?”

寶瑚當然不想,但這理由絕非太妃以為的那樣。

只是太妃哪裏肯相信,姚岑就是發自內心地厭惡薛敢,她一廂情願地相信姚岑就是嬌縱又好面子,任誰跟她解釋也不會聽。

寶瑚無奈抱了孩子跟著,太妃近來總覺胸悶,出行時也要單獨乘馬車熏藥香入肺,她和孩子跟在後頭,快走到姚家的時候,正正好撞見了薛敢那頂軟轎。

馬車停下來,那邊長隨也掀開了轎簾,太妃見薛敢袍上洇濕了好幾片,連聲喚他名字,可平郡王本人早就睡死過去了。

沒辦法,她只好吩咐寶瑚,“把王爺扶到你的馬車上,你伺候他回府。”

說著伸手從她懷裏接過孩子,世子平日都是寶瑚親自照料,驟然換進一個滿是藥味的懷抱,當即蹬著雙足哭鬧。

這哭聲聽得寶瑚心如刀割,但太妃還在氣頭上,“磨磨蹭蹭地還等什麽!我們走!”

待到姚府門口,小世子已經被她馬車中的苦澀藥味熏得涕泗橫流,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月仙敢給平郡王使絆子,卻不能如此折騰太妃,也因此,姚府的下人來得很快,太妃沒費什麽周折便安安穩穩地坐在了正院堂屋。

她笑著賠不是,“您瞧瞧,這真是不巧,就前後腳的功夫,王爺剛乘了轎子走。”

太妃皮笑肉不笑,只字不提自己已經碰見了薛敢,“是麽?那定然是走岔了。”

兒子大醉酩酊,登門胡攪蠻纏,做母親的竟還如此淡然,甚至理直氣壯,這份心性實在是可敬。

她默默腹誹,隨即又換了個話頭,“這孩子是?”

太妃正愁沒機會開口,聞言將小家夥轉過來面朝姚栩,“論起來,我們二哥兒還得管姚大人叫一聲表兄呢。”

月仙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太妃說這就是姚岑之子,一時間臉上還是難免露出幾分尷尬。

姚婉被她支使去給小姑姑報信了,到底是孩子來了,得問問她的意思。這會堂屋明間裏,除了左右侍立的紅鸞綠鶯,便只剩下回避到屏風後頭的連浣之。

她下意識地往屏風看去,可哪裏能看得見呢,映入眼中的只有那屏風上繪著的山水竹石罷了。

但莫名地感到心安,因為知道有個人就站在那畫屏後頭,他不出聲不言語,卻有讓人心中踏實的力量,仿佛見了畫上山水竹石便如同見了他,如出一轍的沈穩厚重,靜靜地陪著伴著,天長地久也無改。

太妃逗弄著小世子,非要教他喚表兄,月仙面上陪笑,實則正焦急地思考對策。

若是姚岑出來相見,那她的病就非好不可了,太妃多半還會趁勢硬要她跟著回王府去。到底沒和離,出嫁女算夫家人,回娘家反而是做客,竟沒有個久留的道理了。

若是姚岑耐得住,堅決裝病不看孩子,憑自己這嘴上功夫,倒也能拖延一段時候,可就怕這老太妃臉皮比她兒子更厚。

她懷裏還抱著孩子,算算日子,應該不足兩歲。

雖然姚岑不願意認這個孩子,月仙自己也不願意認他身上的姚家血脈,但不得不說,哪怕是個毫不相幹的孩子,當著她的面被這樣折騰一遭,她也會心生惻隱。

幸而姚婉回來了,身邊只跟著她的貼身侍女琥珀,未見旁人。

她先朝太妃行禮問安,又對月仙點點頭,這便是姚岑決意稱病不出的意思了。

太妃明知故問,“阿岑呢,怎不來向我這婆母問個好?”

姚婉道:“姑姑病得厲害,精神頭也不好,這會還在房中歇覺。”

一聽就是搪塞之詞,太妃豈能甘心,她氣姚岑回了娘家之後就不把自己放在眼裏,更不把薛敢放在眼裏,如今躲在姚家,竟比長公主殿下的派頭還要足!

心裏有氣,摟著孩子的手就也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道。

小孩子可不懂她們在置什麽氣,他只知道有雙手箍得自己胳膊疼,擰了擰身子沒掙動,當即把臉扭向外側放聲大哭起來。

太妃一下子也著了慌,伸手扳過他的臉,“二哥兒,怎麽了這是?哪裏不舒服,快和祖母說?”

不到兩歲的孩子,話都講不清楚,遑論同她解釋自己的不舒服,只一味扯著嗓子嚎啕。

太妃有點下不來臺,但嘴上仍舊不肯饒人,“沒娘的孩子就是可憐,二哥兒這是要阿岑呢……”

她三句話不離姚岑,這話委實難接。

月仙實在受不了太妃的裝腔作勢,幹脆端起茶盞來遮住半邊臉。

誰知檻外又有人前來通傳,“公子,太醫院的禦醫來了。”

禦醫?今天到底是個什麽日子,姚家這尊小廟竟也招得各路人馬輪番登場。

等等,能使喚得動禦醫的人……

是皇上?!

她楞了一霎,險些沒反應過來,“是給小姑姑擬藥方對吧?快,趕緊請進來。”

人來了,一共兩位,仿佛為了印證太妃的疑慮似的,專程到堂屋來跟姚栩見禮。

月仙口中只管客氣道謝,還不忘順著姚婉先前的話頭續道:“姑姑這會睡著還未醒,二位不妨先坐下來吃杯茶。”

兩位禦醫此次前來正是得了天子吩咐,戴春風親自往太醫院找的人,又拉著細細囑咐了好幾句,什麽話該說,該怎麽說,自是再清楚不過。

當中年紀稍長者便道:“不礙事的,郡王妃這是心氣郁結傷了元氣,才致深思倦怠,嗜睡難醒,我二人先去請個脈,擬個大致的方子出來,再等郡王妃轉醒,稍微添改幾味藥材即可。”

太妃將信將疑地望著兩位禦醫的背影,心中直犯嘀咕。

姚岑之前的確往鬼門關走了一遭不假,但這麽久了還作養不好,且姚家人又一直攔著不許自己和兒子探望,多少有點欲蓋彌彰。

可禦醫方才一本正經地說,姚岑傷了元氣。

皇上因為寵信姚栩,所以縱容姚岑稱病長住娘家,已然是非比尋常。總不至於還專程遣禦醫過來配合姚栩做戲吧?

這麽想著,太妃的氣勢也跟著矮了下去,“阿岑病得厲害,改日我也叫人送些補品藥材,二哥兒一天天大了,我們都盼著她早日回來。”

月仙神色恭敬,和姚婉一起比手將太妃送到了府門口,大門重重闔上,所有人都暗暗舒一口氣。

她叫姚婉先將連濯帶去裏間稍坐,又趕忙著人把兩位禦醫請回正院,小心翼翼地打探,“二位大人,今日之事?”

兩位禦醫朝她拱手,說皇上知道平郡王妃病重,王妃又是姚家的女兒,當然要好生照看。

話裏一提皇上,她便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不敢怠慢分毫,比著手送二人往外走,經不住人家再三推辭,只送到影壁前,轉身往回走的路上,忍不住無奈自嘲:這一天休沐的閑暇,光用來迎客送客了!

還有皇上,他的錦衣衛,如今也是時時刻刻跟隨著自己了。

心裏是有點別扭的,錦衣衛嘛,皇上的耳報神,被這樣一群人惦記著,總叫她懷疑皇上是否信不過自己。

但今天幸好有他們通風報信,若非兩位禦醫及時趕到,她還真沒辦法豁出去跟太妃撕破臉。

她加快了腳步,除了要謝皇上,還要感謝連濯,他本不用摻和進來,卻受她帶累,耽擱了這麽久方能脫身。

萬幸連濯一貫溫和端方,他同姚婉一起站在滴水下等她,月仙的目光極為擔心地從他面上掠過,他始終微微牽著唇角,連一絲一毫的不耐煩也找不到。

她疾步迎過去,拱手向他賠禮。

連濯搖頭說不必客氣,一面擡臂去握她的胳膊,想要分開她交疊在一起的雙手。

隔著素紗直裰的衣袖,他掌心的溫度猝不及防地傳來,從胳膊一路躥上臉頰,她的眼睛倏然張大,睫毛顫抖像蝴蝶撲扇的翅膀,胳膊迅速垂下去,人也順勢往後撤了半步。

連濯根本沒留意到她這反常的舉動,他再開口時,話音裏滿是關切,甚至還帶了三分憐惜,“阿栩,我原不知,你竟清瘦如此。”

月仙感覺自己臉上的紅暈怕是能比得上姚婉的胭脂了,她一面將連濯往屋裏請,一面問他,“今日實在給浣之兄添麻煩了,不過白術怎的就……”

她頓住話頭,等著連濯的下文。

連濯笑著叫她別往心裏去,也別責怪白術,“是我在街上正好瞧見他,便叫來問了幾句。”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其實他是在走街串巷地尋找邢真人。

入職大理寺之後,他始終沒有機會接觸到那份絕密卷宗——趙氏投毒案當年震動闔宮,亦令滿朝文武風聲鶴唳,這份案卷被封存在架閣庫的最深處,上有大理寺卿的鈐印,若無天子詔令,任何人不得隨意查閱。

他也曾借職務之由,走到最後一排木架前,立在嘉寧二十六年的那方木格前久久凝視。

揭下封條輕而易舉,可一旦如此,便再也無法恢覆如初,等日常巡查的同僚發現此事,他定是死罪難逃。

而那位邢真人,據說當年是被姚疏本人直接一口回絕的,連姚家的府門都沒能進去,他卻能信誓旦旦說姐弟兩個是“渡了病氣”,這當中定然還有蹊蹺。

他著意打聽邢真人平時消遣的去處,他們這樣的半仙,最喜歡往人多熱鬧處去,只消附和著市井怪談佯裝點破“天機”,便能引得百姓們爭相前來求問。

可事情怪就怪在,近來他幾乎轉遍了京中酒樓茶肆,卻總也找不見邢真人。此人仿佛未蔔先知一般,竟偏挑在這個節骨眼銷聲匿跡。

他不覺皺緊了眉頭,又怕叫姚栩瞧出端倪,轉而提起那兩位禦醫,“阿栩,這是皇上的意思麽?你府上的風吹草動,聖上莫非了如指掌?”

她自知隱瞞不過,緩緩點頭默認,卻莫名羞於說出姚岑裝病是聖上首肯,搪塞道:“皇上許是還不太放心……”

連濯不以為然,“皇上要是對你還不放心,那對其他人豈不更是猜忌?”

她訕訕改口,“估計是怕我又犯了意氣用事的老毛病,這才叫人多看著點。”

還別說,皇上沒準真的有這層用意在。

提到皇上,連濯倒是想問另一樁事,“近來公事忙,我還沒賀阿栩升遷。”

“不過,怎麽突然就去了都察院呢?”

她眼神調開,抿了抿唇,“也不能說是突然,其實我琢磨此事也有段時日了,沒想到皇上也有此意,竟是不謀而合了。”

她有些不放心,“是不是我這次去都察院,讓大家都覺得變了個人似的?”

連濯善解人意地安慰她,“一開始麽,我們確實以為你想回翰林院。但是要我說,自打阿栩你去了禮部,就跟之前不太一樣了,確如子善所說‘更愛管閑事’。”

他笑著打趣,“認真論起來,家事國事天下事,又怎算得閑事?”

月仙搖頭,“不是閑人閑不得,能閑並非等閑人。從前的閑是偷來躲來的,如今算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這話叫連濯想起昭興七年隆冬,他和姚栩兩個人吹著冷風,站在典籍房的檐下看雲。

姚栩說之所以不願冒頭掐尖,只是想活得自在一些。

但也不至於到我行我素的地步,她彼時的話中,已經給將來留好了後路,“保不準哪天我就又不願意韜光養晦了,屆時浣之兄可不能笑話我。”

言猶在耳。

連濯收斂笑意,他大概猜到了,阿栩是因為連升四級,在他們面前有些無所適從,畢竟葉頎跟何良目前都還是正六品侍讀。

“但在我看來,不管閑與不閑,阿栩那份自在和隨性,始終都沒變。子善也好,我也好,盡管偶爾嘴上打趣,但心裏都是為你高興的。”

對面的人立刻就打起了精神,雙目炯炯,“真的麽?那便好!”

他真誠地鼓勵她,“你不知道,這樣完全遵從自己心意的人生,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月仙察覺到他在自傷自嘆,“浣之兄去大理寺,難道是言不由衷麽?”

他矢口否認,“不是這個,大理寺的確是我心之所向。”

只不過,這當中也摻雜了幾分對家人的無奈。

他實在沒想到,馮家竟然敢摻和到太孫妃擢選中去。一日不查清楚馮家究竟做了什麽,他就一日無法安枕酣眠。

但這些萬萬不能告訴姚栩,他只揀了當中最無關緊要的一個由頭,“六科言官彈劾朝臣不得徇私,而我長兄……”

說到此處難掩憤懣無奈,長嘆道:“平日下了值,唯愛飲酒縱馬這兩樁* 事,跟平郡王可謂是臭味相投。倆人先前鬧市打馬,六科廊的同僚們是看在和我相熟的份上,這才筆下留情。”

月仙也沈默著垂下了視線,除了六科眾人具奏此事,她亦有親自上本彈劾。

誰承想,皇上因為她的奏本,專程派內監過府,申斥臨川侯教子不嚴。

臨川侯偏心長子,又憐他自幼喪母,平日連重話都沒說過一句,是以在內監走後,竟然朝著自己的繼室,也就是連濯的母親發了一通邪火,埋怨她沒有管教好連濯,“長兄有難,做弟弟的裝聾作啞,都不知道找同僚幫忙通融。枉他熟讀經義,連兄友弟恭都做不到,何談建功立業!”

連濯瞧她目光歉然,擺手苦笑道:“阿栩不必自責,原本也是我自己失職在先。”

“長兄生來驕縱不羈,加之父親疼愛,更是肆無忌憚、本性難改,我索性也不做這科道言官,今後他若再犯,我雖免不了父親責問,至少也可以不必再左右為難,欠下人情難還。”

她聽完,心裏像是落了一場雨,濕漉漉的。嘴唇卻覺得幹澀,有意安慰,又恐三言兩語不過是徒勞。

連浣之一向自詡賢良方正,卻有個甩不脫的紈絝長兄,他們是斬不斷的血緣至親,不管連濯今後去到哪個衙門,始終都是一家人。

連濯神色坦然,他早已習慣了父親的偏袒和母親的退讓,這些事情,長久以來只能埋藏於心,如今他也有了能夠分享困苦愁悶的知己好友,何嘗不也是幸事一件?

自揭傷疤,並非為著那幾句同情安慰,姚栩最不擅長這些,他也最不在意這些。只要有個人能靜靜地聽他說完,真心實意地理解他的難處,這就夠了。

他起身告辭,說不必相送,姚栩怔怔地站在門邊,難得笨拙無措,卻讓他心頭熨帖許多——感同身受,莫過於此。

沿著游廊往前走,冷不防半路冒出來那位四姑娘,他和氣的打招呼,問她可是有話吩咐。

姚婉大大方方地朝他行禮,“今日仰賴大人相助,卻未恭賀大人高升,特意前來補上。”

她的笑容是明媚張揚的,和姚栩那種含蓄的冷清截然不同。

連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姚四姑娘和阿栩放在一塊兒比較。

他想起那個呆呆楞楞的身影,不由得也咧嘴笑開,看起來卻像是受了姚婉的感染。

於是她按捺住心底的雀躍,勉力維持著得體的笑容盛情相邀,“聽說今年端午,皇上命人在玉河劃龍舟競渡,大人會去看麽?”

“阿栩要去?”

姚婉壓根還沒問過弟弟的意思,但那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她滿口答應道:“那是自然!”

連濯點頭,“四姑娘若是外出,千萬要緊跟阿栩,屆時全城百姓摩肩接踵,還須當心自身才好。”

姚婉心中甜得發酥,側身別過臉羞於看他,“我省得了。”

-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馬上就到芒種了。

綠鶯從箱籠中翻出夏季的衣袍來,挨個檢查可有生了蟲或者散了線的。

“咦?這是什麽時候做的衣裳?”她捧起一件景泰藍的圓領袍,指腹輕輕摩挲,“這料子……上等的暗花紗,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紅鸞順手接過來,將衣裳攤開,“這紗袍的尺寸,是不是裁的大了,所以公子才沒穿?”

綠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可不是麽,怪可惜了的,就數這件袍子用料最好,偏偏從領口到大袖,從肩寬到長度,沒有一個跟公子的身材對得上。

“要不拿去問問公子的意思?這兩天我改一改,今年還來得及穿。”她又攤開另一件紗袍疊上去,景泰藍的這一件明顯大了一圈。

綠鶯伸手在下擺和肩線處比劃,下擺裁短個五、六寸,肩寬收進半拃,再調整袖長和領口,應當也就差不多了。不過為求穩妥,最好還是叫公子過來量一下尺寸,免得糟蹋了這身料子。

月仙一進臥房就楞住了,皇上的紗袍赫然跟她的衣裳交疊著搭在衣桁上。

綠鶯見她臉色有變,忙問道:“公子,那件景泰藍的紗袍,可要奴婢幫您改一改大小?”

她說不必了,把人都遣下去,哭笑不得地將它挑出來單獨疊好。

去年夏天忙著靜宜殿下的事情,這件袍子穿回家來就小心地壓在了箱底,她忙起來就忘得一幹二凈,偏這衣裳的主人也不知道提醒!

他肯定還記得這件事,也肯定是看了很久的笑話,更別提她如今還升了官。

皇上會怎麽想啊,該不會覺得自己是舍不得還吧?

她左思右想,叫綠鶯找了只紫檀單撞提盒來,先裏外裏擦拭一遍,然後按照提盒的尺寸,試著把那景泰藍紗袍疊起來往裏擱。

她平日甚少做這樣的事,反覆疊了幾次,都沒辦法契合尺寸,最後還是綠鶯給她搭了把手,紗袍正正好嵌在盒裏,終於再無不妥。

綠鶯疑惑道:“這衣裳,公子是要拿去送人麽?”

“唔,”她扣好蓋子,擰上銅條,幹脆將錯就錯,“是啊。”

綠鶯很是為難,“這件紗袍,應當是奴婢們收拾的時候沒留神,跟您平日的衣裳摻在同一只箱子裏了。”

月仙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是她偷偷塞進去的,現在卻成了侍女們的過錯,她擺擺手,“不妨事,反正是新的。”

綠鶯見她沒明白這當中緊要的地方,心裏暗暗著急,上前低聲道:“您的衣箱裏,一直擱著奴婢們調的幹香方,那件紗袍怕是也帶著同樣的味道。”

她聞言楞了片刻,坐下來打開提盒,將臉埋到香雲紗裏深吸了一口,還真是,濃郁的,丁香混著白檀的味道。

她的衣服,官袍因為經常穿出去,所以香味是最淡的。

至於其他的衣裳,打小就熏著丁香白檀,歲歲年年早已成了習慣,一旦熟悉了這個味道,久而久之,也變得遲鈍起來。

嘴角撇了撇,她像是跟綠鶯解釋,又像是自我辯解,“熏香乃是風雅,若我送去的衣服什麽味道也沒有,反而才失了禮數。”

“再者說,若是覺得不喜這香味,那等他收到後,再改熏他喜歡的味道就好了,只是友人之間的贈禮,哪裏就這樣嚴格了呢?”

月仙重新關上提盒,信誓旦旦地說了這麽一通,連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就委屈皇上一下,暫時跟她當一會朋友吧,他那麽大度,想來也不會不高興的。

第二天一早,她拎著提盒出了門,上午風風火火地判了兩樁小案,跟黃若璞一起用了中食,到公廨歇了個午覺起來,便慢悠悠地騎著飛雲往西苑去了。

皇上近來長住西苑,通政司每天都往椒園送題本,祖父他們也常常應召過去議事。據祖父說,應當是為著太後娘娘鳳體違和的緣故。

她先到西值房坐了一會,等皇上忙完了才跟著孟冬進去,拎著個提盒行禮不方便,她正要請孟冬幫忙呈給皇上,卻聽那人懶散問道:“怎麽,多日不見,姚卿來給朕送吃食麽?”

孟冬接了他的眼色退出去,月仙左右為難,硬著頭皮走上前,把提盒先擱到旁邊的方桌上,誰知皇上從炕床上撐身起來,跟到了她身旁,“朕免你行禮,不必再折騰了。”

他旋開提梁側邊的銅條,想起去歲她和友人們買小食點心湊在一起的模樣,期待道:“裏面裝的是什麽?”

景泰藍,暗花紗……

待皇上看清了盒裏的東西,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回身居高臨下地瞪著她,“姚栩,你什麽意思?”

“你嫌棄朕的衣服,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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