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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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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自從二月十六癱倒在皇極門前, 柴殳躲在家裏裝病,迄今已是有半月有餘。

多虧當日被叫去的禦醫是個知變通的,人家心眼好,看出他裝相, 還願意幫著周全。

但他若是沒有聽錯, 皇上最後的那些話, 當中分明透著告誡的意味, 顯然是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把戲。

皇上給他留體面, 柴殳也萬萬不敢再造次, 關起門來老老實實臥床待著,不僅瞞住了同僚們, 就連他府上的家眷仆人,都以為他是真的身體抱恙。

沒想到苗洞明會登門來探望。

他和苗洞明之間,硬要說交情,其實並不深, 無非是當年同在翰林院給先帝做日講,如今先帝西去也有十一年, 他二人上朝時碰見,不過也是笑著道聲好罷了。

平日不怎麽往來的人,趕在這個多事之秋上門,柴殳的心裏總是惴惴不安的。

果不其然, 他才打發了仆婢們退下, 就聽苗洞明開門見山問道:“柴兄這回打算病多久?”

他沒想到連苗洞明都能知道自己裝病, 這一著急,一口氣嗆在了嗓子眼, 他弓著腰狠狠咳嗽,臉色憋得發紅, 倒真有了幾分病模樣。

“見微,你……突然說這些話,可是聽到什麽風聲了?”他撫著胸口艱難地勻氣,感覺差點把五臟六腑給咳出去。

苗洞明說沒有,“就沖您這勁頭,一心為著您那親家,掏心掏肺的,我還用再聽什麽風聲?”

他說的是柴殳家中孫女的婚事,這位小姐跟閔青的長孫訂了親,可惜未婚夫婿正在為父親守孝,故而尚未完婚。

長房長孫,那可是未來要繼承家族基業的第一人,等柴家小姐嫁過去,那就是閔府的當家夫人,如此一合計,倒也不能怪柴殳上趕著。

柴殳被苗洞明一語道破心中所想,臉上也有點掛不住,但苗洞明人如其名般通透,他再怎麽掩飾也是白費功夫,索性也朝他攤了牌,“你以為,我就願意去冒這個頭?”

他搖頭苦笑,“結了親便是一家人,雖未完婚,卻也上了同一條船。你當誰人都像你似的,不惑之年也不娶夫人,無兒無女又無孫,自然是一人瀟灑一身輕。”

話說到最後,發覺戳了苗洞明的心,柴殳猛地頓住,到底沒再開口,只是長嘆了一聲。

苗洞明並不介意,面色一如往常,“知道的,說您是被兒孫所累,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叫人給攛掇了。”

他推心置腹地幫柴殳盤算,“您說說吧,那麽多科道官,就站出一個二楞子,還叫連仲光他兒子給駁了回去,皇上的心思,您難道還看不出來?”

柴殳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心中怎一個悔字了得,可是錯已鑄成,眼下除了夾著尾巴做人,盼著皇上盡早忘了這一茬,也再沒有旁的辦法了。

苗洞明自從坐到他床榻跟前,說了這麽一會子話,雖然沒有明說閔青,卻句句都意有所指。

柴殳心裏也清楚,閔青之所以找來,無非是他自己不好明著向姚栩發難。

聶聆原本是看姚栩不順眼,可是誰叫他收了這麽個奸猾的學生,潘雲騰的案子沒能牽連到他身上都是萬幸了,就算想找姚栩算賬,也不可能挑在這個節骨眼上。

董昔向來沈得住氣,先前陳同在的時候,他逢迎忍讓,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這樣的功力,即便閔青那個急性子幹看了十年,仍然連皮毛都學不到。

閔青找到他,本也是存心渾水摸魚。柴殳在國子監就是一等一的好說話,跟誰都是無冤無仇的,由他站出來,才顯得這份不滿是發自肺腑。

苗洞明見柴殳垂著頭,眼神木楞楞的,顯然是在出神,便知道今日一番點撥,差不多也快到了火候,“親家再親,終也不是一家。”

他甚至伸手幫柴殳掖了掖被角,“若是拿您當一家人,豈有讓您獨個兒打頭陣的道理?”

柴殳往上撐了撐身子,似要再說,但苗洞明點到為止,“小弟言盡於此,親家和聖心,究竟孰重孰輕,您是聰明人,自然能拎得清。”

“見微,你今日來,到底是為我,還是也為了姚疏?”

苗洞明腳步頓住,他沒有回頭,只輕輕地嘆道:“自雁鳴去後,知我者,唯有柴公。”

-

苗洞明這幾天沒閑著,見完了柴殳,又被皇上宣進了宮。

他起初真以為,皇上是知道他敲打柴殳去了,誰知皇上半個字都沒問起,反而叫他說說對姚栩的看法。

能讓天子這麽問,八成是又要有官職調動。

他想了想,盡量說得中肯一點,“才猷谙練,器識舂容。”

皇上滿意地頷首,又問他,“依苗卿看,姚栩合適去哪個衙門?”

薛放以為,苗洞明作為禮部堂上官,對於這個鋒芒畢露的下屬,應當是獨有見解的,沒想到苗洞明比他想象中還要了解姚栩,“臣以為,皇上若要擬調令,不妨直接去問姚主事本人。”

皇上愕然望著苗洞明,他說的的確在理。

他也不明自己是怎麽了,平時處理政務,一向最不喜拖泥帶水,可是近幾年來,偏偏每次碰到姚栩的事情,就會覺得難下決斷。

他甚至有點扭捏,“朕愛惜她,想大刀闊斧做事業,又舍不得讓她涉險。”

更怕她另有想法,最後讓這擢升變成他一廂情願的勉強。

苗洞明不知其中關竅,“臣瞧著姚主事,很有一番建功立業的壯志決心,您若是體諒長公主殿下,不妨就選個折中的辦法。”

他說的全不在點子上,皇上心中苦悶無處傾訴,最終只得擺擺手叫他下去。

回去琢磨聖心聖意,苗大人想,自己還是好人做到底,再給姚栩也提個醒。

月仙被叫去禮部後堂的時候,腦子裏其實有點發懵。

一路上回想近來的差事,辦得不多,也沒出過錯,最後寬下心來,提袍邁進去,穩穩當當拱手作揖,“見過大人。”

苗洞明瞧她懵懵懂懂地,忍不住笑著調侃,“行了,小姚大人別客氣了,我這禮部衙門廟太小,您啊,趕明兒就該另謀高就了。”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您說什麽?”

苗洞明這才正色道:“以姚主事的聰明才智,不可能猜不出,皇上早有提拔之意。”

他耐著性子幫她細數,“從館課觀政,到散館命題,再到靜宜殿下的婚事,如今又添一樁登聞鼓鳴冤案,小姚大人來禮部不過短短一年,政績卻亮眼得很。”

月仙叫他說得很是慚愧,又納罕道:“皇上可有跟大人說起,今後調下官去哪個衙門?”

他不答反問,“姚主事想去哪裏?”

她陪著笑謙虛道:“下官怎麽敢自作主張,一切聽憑皇上吩咐。”

這對君臣,怎麽一個兩個都這樣?

苗洞明忽然間福至心靈,“小姚大人,若本官猜得不錯,你心中其實早有打算。只是害怕自己所想,和皇上所願相違,所以不敢說出來,唯恐傷了君臣默契,這樣反而不美。”

“可如果我說,皇上也是一樣的想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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