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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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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薛放陪著靜安一道向楊太後請了安, 又說了許多寬心的話,這才放心離開。

心裏裝著事,腳下步子也發沈,他跟沒頭蒼蠅似的在宮裏亂走, 戴春風幾次欲言又止, 終於忍不住問他, “皇上, 您今兒是有什麽不順意麽?”

薛放頓住腳步, 寒風瑟瑟, 斜陽殘照,這偌大的皇城, 遠比姚栩那個亭子富麗寬闊,可他卻從未體驗過,跟至交好友們一塊圍桌閑話的快樂。

至交好友。

可不是麽,瞧瞧那夥人, 私下都是表字相稱,可一見了他, 個個又端出架子來,一聲“皇上”便將他與他們隔開。

他伸足百無聊賴地踢著道旁積雪,沒頭沒腦地問戴春風,“你說, 朕也起個表字如何?”

戴春風並不知曉皇上在姚家的見聞, 納罕道:“您這表字便是真起了, 又有誰敢喚呢?”

皇上叫他噎得說不出話,狠狠地瞪了一眼, 悶著頭就往明德宮走。

其實別人敢不敢叫都不重要。

他只想跟那一個人做朋友。

他氣勢洶洶地推開隔扇門,行雲流水地越過請安行禮的太監宮女。戴春風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不敢做聲, 直到伺候皇上解了氅衣,往炕床上坐定了,才小心翼翼地奉上茶來。

豈料皇上雙目沈沈盯著那茶水,突然又對他道:“等明年開了春,叫人把明德宮周圍的海棠都移走,全換成梅花。”

“還有文華殿,白梅紅梅綠梅臘梅。”薛放大手一揮,“全給朕栽上!”

如果他的宮裏也栽了梅樹,是不是也能堂而皇之地留下她,共倚窗,同煎茶?

-

皇上走後,月仙等人照舊敘話閑談,氣氛雖是輕松了,可她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但她又說不清為什麽。

身邊幾位好友,察言觀色的能力更遜一籌,這會已經開始談論起各家酒樓的菜品了。

不過這和樂融融的席面上,心中藏事的並不只她一人,葉頎左顧右盼了一會,見大家都正在興頭上,有點扭捏地提出要早些歸家。

何良伸手搭上他的肩,“莫不是嫂夫人在家中不放心?”

葉頎臉色紅得厲害,“子善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偏你饒舌打趣我!”

他匆匆起身,“諸位見諒,拙荊一行人剛來京中不久,還有許多事務亟待打理,改日我做東,還望大家賞臉,補全今日未盡之興!”

連濯幫忙打圓場,“竹修好容易盼得妻兒團圓,咱們也別再為難他了。”

葉頎在眾人或笑或嗔的目光中匆匆告辭,出門乘上一頂軟轎,歸心似箭一般地往家裏趕。

進了自家內院,先伸長了脖子往西廂房張望。

沒人影,沒動靜,他這才覺得氣順心安,往屋裏去尋夫人陶慧娘。

慧娘這會正拿著個撥浪鼓逗兒子,小家夥剛學走路不穩當,趴在小炕桌上死活不撒手,慧娘一面搖動撥浪鼓引他伸手來抓,一面唱著歌謠哄。

葉頎自己倒了杯熱茶飲下,待雙手重新泛起熱乎氣了,才坐到炕上去,扶著兒子一點點站起來。

他悄聲問慧娘,“田娘子可是真的走了?”

慧娘沒好氣,“靜柔火急火燎地走,還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話!”

葉頎白了臉,支吾道:“我都是私下和你說的,難不成你還說與田娘子了?”

慧娘丟下撥浪鼓,將手叉在腰上,儼然是動了怒,“潘雲騰背後有內閣學士撐腰,這麽大的事情,我怎能瞞著靜柔?你不說,我不說,難道要眼睜睜等著她到了順天府衙門,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那她可是想通了,願意回鄉去了?”葉頎又問。

慧娘說不知道,“但如今大雪封路,天寒地凍,就算要回去,也得捱到開春天暖再說。”

她氣哼哼地支使葉頎,“去給你娘子倒茶來。”

繼而接著數落道:“要我說,那樣寡廉鮮恥的一家人,靜柔不回去才好!”

葉頎苦著臉勸她,“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就少說兩句吧。”

慧娘抿一口茶,杯子往小炕桌上重重一撂,“反正我和靜柔說好了,她要是不願意回去,我就幫她在京城找活計做,靜柔天生一雙巧手善梳頭,不愁找不到人聘她當梳頭娘子。”

“等過完正月十五,就叫靜柔給我梳個最漂亮的發髻出門赴宴,定然羨煞那些夫人們!”

見她信心滿滿地盤算著,葉頎便也不再開口去潑冷水。

能做梳頭娘子固然好,但那位田靜柔田娘子,得先在京城藏好了,不被夫家捉回去,才有機會靠手藝掙錢過日子。

葉頎撿起撥浪鼓來接著逗兒子,只是他心不在焉,波浪鼓搖得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小家夥不願搭理這個一心二用的爹爹,張開雙臂嚷嚷著要娘抱。

他瞥見慧娘眼底一閃即逝的鄙夷,頹喪地垂下了頭。

慧娘為人素來仗義,田娘子又是她出嫁前的閨中密友,如今自己不願出手相助,慧娘心有怨懟,他自當承受。

可是田娘子要狀告的那個潘雲騰,正是今年散館新授的翰林檢討,此人背靠聶聆,又是唯一升入玉堂的庶吉士,聶聆如何能不保他?

田娘子一介弱質女流,千裏奔走為亡夫伸冤,實為可敬,但葉頎無論如何也不敢硬著頭皮去和聶聆抗衡。

就這麽相安無事地度過了正旦節,甚至等到元宵節過去,田娘子也沒有再登門叨擾。

慧娘有些坐不住了,但靜柔臨走前並未告知她住在何處,縱然有心尋找,但京城房舍千萬間,無異於海底撈針。

葉頎也唯恐田娘子遭遇不測,對慧娘承諾道:“浣之的兄長就在五軍都督府當差,我得閑便去托浣之,請他兄長的部下一道幫忙尋人。”

得閑那一日正是驚蟄,萬物覆蘇的季節天光大好,日光融暖色,薄翠點梢頭,葉頎也被這春意感染,步履輕快地去了趟六科廊。

可惜他撲了個空,連濯今日剛好輪值去守登聞鼓。

等他趕到長安右門,卻被告知,就在方才,有一位婦人前來敲響了登聞鼓,連濯接下狀紙,要送交都察院審理,前腳剛走。

葉頎追到此處已是氣喘籲籲,先站定喘勻了氣,這才回過神來問守鼓官,“一個婦人來敲登聞鼓?可知所為何事?”

他心中突然有個很不好的預感。

守鼓的錦衣衛道:“說是翰林院的一位檢討,昔年害死了她丈夫。”

葉頎如遭雷劈,暗惱自己錯看了田靜柔,以為她孤身一人便不再堅持鳴冤,沒想到她豁出命也要為穆文清討回公道。

卻說另一邊,連濯領靜柔進了都察院。他覺得這位田娘子委實不易,孤身上京伸冤,連京城的路都還沒認清,便打算等她交代完事由,稍作幫襯,送她一程。

他站在廊下發了一會呆,忽地心念一動,攔下一個路過的檢校,“敢問經歷司怎麽走,我找黃都事。”

黃若璞沒想到會在都察院見到連濯,匆匆擱下手頭公文迎上來,便聽連濯聲音放得極低,“蘊英,你可認識潘雲騰?”

黃若璞不明所以,“如何能不認識?他如今做了翰林檢討,好不風光。”

連濯又問:“那你可知道,昭興九年你們同榜的進士中,有一位叫穆文清的?”

這名字聽著耳熟,黃若璞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哦,那個‘醉蘭生’!”

穆文清乃是汝寧府人氏,家中薄田幾畝,世代躬耕,偏生他在詩畫上小有天賦。

此人極推崇蘭花,讚其形勁挺,色素淡,香幽遠,讀書之餘酷愛寫詩作畫,詠蘭素雅,繪蘭清麗。每每與人論及蘭花,口若懸河,如癡如醉,故自號曰醉蘭生。

見連濯始終表情凝重,黃若璞估摸著穆文清是攤上事了,便道:“浣之兄若想多了解些,大可以問問心澄,心澄還幫他賣過畫呢。”

看來蘊英根本不知道,穆文清已經死了。

連濯點頭,很快又皺眉嘆了口氣,“今日來不及了。”

他瞥了眼漸漸西沈的斜陽,“我得先去告訴阿栩一聲。”

“怎麽跟阿栩也有牽連?”黃若璞不解。

連濯說不是,“兩三句話講不清楚,改日我同你細說。”

田娘子聲稱潘雲騰害死她夫君穆文清,在這個節骨眼上,只怕首當其沖的,反而是阿栩。

在董閔聶三方看來,可不就是因為阿栩,所以今年翰林院只留了潘雲騰一顆獨苗,眼下又冒出個婦人來狀告潘雲騰,這豈不是要趕盡殺絕?

他愈發覺得事態緊迫,也不管黃若璞聽沒聽懂,交代道:“蘊英,勞煩你,一會有位田娘子出來,幫她指個路,若能送她一程是最好。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一個婦人家出來拋頭露面,不容易。”

黃若璞目送連濯一陣風似的走了,依言等田娘子出來。不料對方搖頭說不必相送,卻問他,“大人,若要由此地往棋盤街去,該走哪條路?”

“這可有點遠。”黃若璞擡手指給她看,“先往南,再往東,等你走過去,天怕是要暗下來了。”

她側身款款一禮,擡手扶穩肘間挎著的小布包袱,赧然笑道:“多謝大人,我腳程快,不妨事的。”

其實是囊中羞澀吧。

黃若璞這樣想著,順手從檐下挑了只燈籠遞給她,“娘子拿去用吧,路上千萬小心。”

等靜柔走到棋盤街的聲遙堂門口,天邊已斜斜綴上一鉤彎月,她進去向店家借火點蠟燭,燈籠下亦跳出碗口大的一汪小月亮,照著鞋尖一路踢踢踏踏。

她往南走,拐進豆腐巷,穿過席兒胡同,玉泉庵的正門越來越近了。

一只粗麻口袋從天而降,她來不及驚呼,燈籠摔在一旁。

小月亮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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