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關燈
第79章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質問, 月仙猝不及防地呆住了。

陸昶怒吼的聲音太大,引得緹騎推門進來,手掌按住了腰間的劍柄,警惕地審視著這個雙目通紅的秀才。在確認對方沒有進一步動作之後, 才退至月仙身旁, “大人, 您可有事?”

她稍稍緩過神, 勉強搖搖頭說不礙的, “他不會傷害本官。”

待緹騎離開, 她才接著回答他的問題,“掙紮沒有錯, 可是,陸公子,長公主殿下亦是皇上的妹妹。你怎麽能為了讓自己的妹妹有所依靠,就夥同馮源設局, 算計長公主的餘生呢?”

“長公主?”陸昶重覆著念了一遍,仿佛聽到了什麽引人捧腹的笑話。

他的語調刻薄而譏諷, “長公主有無上尊榮,馮源無非是求而不得,這才出此下策,成婚後又豈敢委屈她分毫?”

“反倒是我們這樣無權無勢的人, 誰都能落井下石。百姓受苦受難無處告求之時, 這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官員, 可有誰看得到、聽得見?”

“什麽聖賢哲理,什麽仁義道德, 統統都是空話罷了!”他嘲弄地望著月仙,“我連命都快保不住了, 難道還有功夫去管公主餘生是否幸福安樂?”

月仙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說辭反駁,只堅持勸他,“馮源對你也不過是利用,你為虎作倀,無異於以自身性命交換銀錢,況且你怎知他就能信守承諾?他連皇上和長公主都敢算計,焉知就不會在你過世後加害你的親人?”

陸昶笑了。

不同於先前的冷漠和挖苦,他此刻的笑意,是坦然的,平和的,發自內心的,沒有任何怨恨和不忿的。

他和和氣氣地笑著同她講,“大人,說出來您可能不會相信。但是,為我請來郎中,查明所患病癥之人,正是馮源馮公子。”

“與您而言,馮源是十惡不赦的騙子,可對我來說,馮源是幫忙求醫問藥的恩公。”

“若沒有馮公子相助,我一家人便是在京城蹉跎到死,恐怕都無從得知,這究竟是何種病癥。”

瘤疾因毒根深埋患者體內,向來極難診斷。以是尋常郎中皆不敢斷言陸昶的病因,要麽坦誠相告另請高明,要麽含混搪塞瞎說一氣。

馮源要做局算計,頂頂緊要的,就是找個命不久矣的高才書生。他見陸昶於文采略有造詣,人也生得相貌堂堂,頓時起了利用之心。而他最不缺的就是銀子,為了確保陸昶是真的離死不遠,馮源出手闊綽,請來和武定伯府相熟的名醫,謊稱陸昶是自己的書童。

富貴人家,連做丫鬟書童的都算半個小姐公子,請名醫看診也是見怪不怪。待確認了陸昶患上瘤疾,又結合癥狀估算了死期,馮源這才肯放心大膽地跟陸昶談報酬。

而陸昶呢,這麽多年一直活在身患怪病的恐懼中,對未知病癥的恐懼甚至超過了對死亡的恐懼,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病,做個明白鬼,也算是了卻一樁夙願。

更何況馮源給他的那筆錢,父母和妹妹一輩子都花不完,哪裏還有推辭的道理?

月仙怎麽也沒想到,陸昶求醫竟是如此艱難。陸昶落到如今的境地,有罪的又何止馮源一人?

她脊背沁出冷汗,心突突跳著,愈發急促。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如果換做她是陸昶,在經歷過這樣的坎坷之後,恐怕也很難拒絕馮源的提議。

她艱難地動了動嘴唇,“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呢?

當一個人的家底都被騙光了,還去跟人家冷冰冰地談仁義道德,何嘗不是一種虛偽?

月仙窘迫地看著陸昶,甚至已經做好了被他奚落的準備,但是他沒有。

他只是又羨慕又惋惜地問她,“大人,若學生猜得不錯,您想必是,出身十分顯貴吧?”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緣何看透。

陸昶釋然地朝她笑,“處境悲慘遠勝吾家者,百姓中比比皆是,您只是生在錦繡堆,從沒遇見過這等腌臜事罷了。”

生在錦繡堆。

是啊,祖父尚且還是寒門出身,可等到她這一輩,千嬌百寵、炊金饌玉,她何嘗知道過民生的艱苦?

她心裏湧上一股別扭的慚愧,竟然鬼使神差地問他,“馮源許諾給你的銀錢,可悉數交到你手中了?”

陸昶點頭,“也因此,請大人恕罪,學生至死不改口供說辭。”

她很應該搬出大彰律法來警醒他,但這些已經震懾不了他了。月仙緩緩起身,“口供按照你的想法寫便是,明日我來取。”

推門走出去,一路沈默無話,白術以為她無功而返,試探著勸道:“公子,不若就將他關進詔獄算了,他的嘴再硬,難道還能比得過詔獄裏的烙鐵?”

月仙說不必,“將死之人最是無所畏懼。”

其實她何嘗沒有想到,只要用他父母和妹妹的性命威脅,陸昶多半會同意如實招供。

可是說不清為什麽,她就是不願意用這樣的手段去逼迫他。

仿佛一旦她這樣做了,也就同馮源,同那些欺騙折辱過陸昶的人,沒有任何分別了。

沒想到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陸昶。

第二日,等她到了北鎮撫司才被告知,陸昶在前一天夜裏,將衣袍撕開,結成長條,自縊而亡。

陸昶只留下一份親筆供詞給她,把所有能攬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月仙用力捏住那張認罪書,撲簌簌抖落一地日光。

她早該想到的。

陸昶這一死,反叫馮源絕處逢生,他順著陸昶的供詞,也不管認罪書上寫或沒寫,將罪責一股腦地算在了陸昶頭上。反正死人不會開口說話,更何況他買了陸昶的命,既付了錢,用起來自然也心安理得。

有陸昶這條命墊底,馮源充其量只是受其蒙蔽,若要論罪,也確不至死。盡管馮太妃恨不能將其抽筋剝皮,皇上權衡再三,還是網開一面留他一命,判了流放三千裏。

至於司禮監、欽天監還有禮部的涉事官員,受杖刑一百後,發配邊衛充軍。

靜宜經此一事,也愈發認清世上人心之險惡。細細分辨起來,她之所以火急火燎地答應和陸昶成婚,根本上還是為了忘記被連濯拒絕的羞恥。

一段倉促間激發的感情,或是一場稀裏糊塗的婚姻,並不能充當她愛情敗局下的解藥,她的救命稻草從來都只有她自己。

長公主仿佛一夜之間突然開了竅,不再躲在寧福宮裏,而是大大方方地去了一趟明德宮,請皇帝哥哥允準,每旬選兩位翰林官來為自己講讀詩文。

才十五歲的小姑娘,非但不耽於情愛,反而虛心向學,薛放哪有不答應的道理。但考慮到妹妹之前挑選駙馬的要求,他還是不免擔心,靜宜是否打算借此從翰林院物色心儀的對象,甚至移情於翰林官們。

若在以往,靜宜大約會立刻急赤白臉地和皇兄爭辯,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她既不生氣也不著急,認真地同他解釋,“臣妹對詩文的喜愛,既不是附庸風雅,也絕非葉公好龍。”

“臣妹以前犯糊塗,總想著,日後尋一位詩文上有造詣的駙馬,婚後一雙人詩詞相和,若我才疏學淺,正好可以請夫君指點一二。”

“這些天臣妹靜下心細細想過,雖然我還是很喜歡文采斐然的郎君,還是很欣賞連給諫那樣的人才,但是比起嫁給他們,我卻更希望,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靜宜臉上笑容愈發燦爛,神情也愈發鮮活明艷,“如果我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即使日後嫁給一個不那麽擅長詩文的郎君也無妨,因為我可以教他,讓他變成我喜歡的樣子。”

她盈盈拜下,“請皇兄允準我遲些再擇選駙馬都尉,我想跟翰林官們多多學習、討教。”

薛放恍惚間都有些認不出這個小妹妹了,這會再看她的眉眼,明明還是沒長開的模樣,卻莫名比以往更顯雍容大方。

心性有長進,才是真正長大了。

於是他含笑應允,“好,朕最怕的就是你想不開,如今你有了主意,一切都好辦。”

姚栩說以前的館課華而不實,但拿來講授給靜宜卻很合適。

他扶起妹妹,“去吧,朕明日就叫翰林學士來商議此事。”

邱慎思雖然打心裏不讚成,但皇上這邊根本沒有回旋的餘地,他只好順水推舟,安排了幾位侍讀侍講過去給長公主授課,這其中就有葉頎跟何良。

何良腦筋活絡,提前找姚栩要來了《唐詩正聲》的館課講義,在長公主面前照本宣科,也算是無功無過。

葉頎可就倒黴了,他畢竟頂著個狀元名頭,長公主免不了要揪著多問幾句,這下葉侍讀簡直如臨大敵,每次給長公主授課前恨不得徹夜溫書預備。

總之長公主很滿意,皇上也很欣慰,除了輪流授課的翰林官們受累,再沒有什麽不足之處了。

於是寧福宮每旬授課也成為了定例,一直持續到冬月,才因年底各衙門事務繁雜之故暫時終止。

京城落下今冬第一場雪的時候,皇上收到了馮源的死訊。

彼時他正等著姚栩進宮,好商議一下調換散館考卷的事宜,誰知道隨手拿起通政司的奏本,率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短短一行字。

月仙驚疑不定地望著他,“這般趕盡殺絕,馮家人恐怕會心生怨懟。”

皇上滿臉無辜,“朕既然答應了武定伯留他一命,就絕不會暗中下手。”

馮家二房就這麽一個兒子,三千裏流放焉能不找人賄賂打點?

可馮源偏偏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