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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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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連濯起初是將信將疑, 但見長公主言之鑿鑿,所說情形細致入微,不由得也憶起當年京中流言,似乎確實有傳聞, 說姐弟倆病勢大不相同。

同樣的點心吃下去, 為何會有這樣大的差別?

姐姐生前病得下不來床, 弟弟卻舉止行動皆與常人無異?

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了自己在姚府外的見聞。

四月天裏, 適逢休沐, 天色是淺淡的青白。京城淅淅瀝瀝地落著雨, 他只身撐傘,踽踽獨行, 往姚府致禮。

姚家閉門謝客人盡皆知,但這並不妨礙其他人上門叨擾、示好。

用他父親連仲光的話說,“你才為平郡王得罪了姚栩,現如今重修舊好最是合適。”

連濯喏喏應下, 其實即便他父親不說這話,他也是定要去姚家探望的。

來客絡繹不絕, 姚府門房的臉上已然帶著些疲態,他恭敬作揖道:“多謝大人掛念,姚家上下心領了,只是老爺吩咐, 想叫姑娘清清靜靜地走, 故而不便迎您入府, 望您擔待。”

連濯頷首,姚家的門, 向來一視同仁,他進不得, 京城其他人自然也進不得。

以是吃了閉門羹也不惱。

天上層雲連片翻湧,一層淺墨色罩在上頭,沈重而壓抑,恰如經筵那一日,阿栩的臉色。

雲越聚越濃厚,忽而一陣狂風卷過,千萬雨落,其勢浩大,砸得傘面嘭嘭作響。

如酥小雨中漫步,是閑情逸致,疾風驟雨中漫步,是自討苦吃。

他沒有自苦的癖好,就近拐進一間酒肆,隨便挑了靠張門邊的桌子坐下。

此時來客多為避雨,手頭富裕的坐下飲茶喝酒,囊中羞澀的站在檐下扯閑篇。

因這裏距離姚府並不遠,姚五姑娘新喪當仁不讓地成為了眾人的談資。

尚未出閣的姑娘,光這一點就足以令人扼腕嘆息。大家嗟嘆半晌,忽聽一個醉醺醺的懶漢“嗤”了一聲,“這事可有古怪呢。”

待引得好一陣追問,他才神秘兮兮道:“這五姑娘過身之後,從沐浴到入殮,姚家幾乎不許底下人搭手。別說二門外了,就是內院的丫鬟婆子,也沒有資格近身伺候小姐。”

有人跟著嘀咕,“這架勢像是出了天花。”

懶漢斜了對方一眼,“天花何至於遮掩?我看分明就是渡了病氣,這才換得小公子身體一日日健朗,反害得做姐姐的越病越重。”

另一個人搡他一把,“渾說些什麽!當年那個白胡子老道,去姚府招搖撞騙不成,硬說小公子是把病氣渡給他姐姐才見好。無憑無據的,你倒跟著編排起來了!”

懶漢欺軟怕硬,這下閉了嘴不敢再造次。

連濯卻將他們幾人的議論聽了滿滿一耳朵。

彼時只覺得是老道士胡謅,如今聽過靜宜長公主的話,愈發覺得此事不簡單。

他暗自記下靜宜話中疑點,又不著痕跡地調開話頭,勸長公主也看看其他駙馬人選,萬勿為他一人傷懷。

靜宜聽他堅持推辭,雖然稍有不快,心中卻仍舊欣喜著。

只因為嘉寧帝早有嚴令,後宮不得議論端慶宮投毒一案,平時大家諱莫如深,甚至不等她講完,就口徑一致地說她記錯了。

不過是欺負她當時只是個將將五歲的小丫頭。

可是她們都不懂,越是印象深刻的事情,越會長久地銘刻在記憶中。

越是被打斷被反駁,她就越要將當年看到的一切反覆回憶,直到往事歷歷在目。直到今日,終於有一個人,耐心地聽完了她的所見所聞,沒有驚慌失措地叫她慎言,也沒有斬釘截鐵地否定。

雖然他坦言無意娶她,但這不妨礙她高興,不妨礙她想再為自己的幸福堅持一下,爭取一下。

連濯告辭以後,她為避嫌,又在亭子裏留了片刻。她開心又悲哀地發現,要想促成婚事,大約只能沒羞沒臊地去攀搭,堂堂長公主殿下,為了心儀的男子,連主動低頭是甜蜜的。

姚栩這條路多半走不通,看來還是得請皇帝哥哥出馬。她拿定了主意,也更有底氣,昂起頭施施然出了涼亭,往園子中央的花廳走。才轉過小池塘,就聽見身後有人含含糊糊地叫了聲“表妹”。

她疑惑地四下打量,樹影朦朦朧朧的,有一塊黑得格外濃重,像是潑了墨,又像是有人佇立於斯。

但她是金枝玉葉的長公主,闔宮除了長輩們和皇帝哥哥,其餘人見她皆要恭稱一聲殿下,故而並不覺得是在喊自己。

靜宜不做他想,腳步略頓一下,繼續往前走。

那黑黢黢的大團樹影隨風晃動起來,張牙舞爪,活像話本子裏吃人的妖怪,眼見著送到嘴邊的獵物要逃脫,登時著急了,劇烈地鼓秋起來,吐出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形。

侍女的驚呼聲噎在嗓子眼,那人形輕快地走上前向靜宜見禮,“臣馮源,給長公主殿下請安。”

繼而揚起眉,似笑非笑看過來,神色甚是輕挑,完全不同於連濯的恭謹誠懇。

靜宜一時沒記起他是誰,又羞於叫侍女把羊角燈挑高了照,只好勉強借著淺淡的月光分辨,“二表兄?”

這馮源正是武定伯馮家的二房嫡子,實當得起靜宜一聲表哥。他雖謀了個八品的散騎舍人,卻動輒托病告假,後來幹脆仗著武定伯馮全的面子,直接堂而皇之地吃起了空餉。

靜宜久居深宮,同馮家人並不常見,但也早就聽馮太妃講過,武定伯府這幾位表哥,個個都是游手好閑的紈絝。

馮源含笑應了,問她近來可好,駙馬人選如何。他那雙眼睛極不老實,目光一直在靜宜的臉上身上來回地繞。

靜宜覺得渾身不自在,仿佛有許多看不見的小鉤子在撓。

她心不在焉地敷衍著這位半路殺出來的表哥,一面暗暗將他同連濯比較,想來是因為她才見過連濯吧。

連濯講話的時候,目光總是朝前方微微垂著,只有說到關鍵處,才會特意尋她的眼睛。才不像二表哥,眼神上下亂瞟,也不怕把眼珠子轉得掉出來。

論長相,二表哥也算得上齊整,但和連濯相比,還是相去甚遠。

馮源看出她滿臉不耐,眼神一轉,故作驚奇,“說來也巧,剛才正遇上連濯連給諫,急匆匆地,還問我有沒有看見姚家四姑娘。”

這話真是漏洞百出,連濯跟他雖然也算是表兄弟,但哪裏有向他探聽姚四姑娘的道理?

怪只怪,靜宜正為連濯和姚婉的事情別扭著,自然也就分辨不出馮源的謊話。

長公主信了他的說辭,但仍舊堅持維護心上人,把連濯跟姚栩的交情又講給了馮源。

馮源不以為然,“今日我妹妹淑娘也跟著一道來了,大家都是親戚,連濯若是擔心姚四姑娘孤身一人,托淑娘相陪豈不更妥當?他偏要巴巴地過去照看,顯然是上了心的。”

這下靜宜也無法反駁了。

馮源還在添油加醋,“姚主事和連濯交好,興許更中意浣之做他自己的姐夫呢。”

他挑撥到了點子上,靜宜心裏動搖起來,想想姚栩說過的那些話,幾乎全都是盼著她知難而退的——她堂堂長公主,憑什麽要讓著姚婉?!

她只是姚栩的妻妹,姚婉卻是姚栩的姐姐,兩相比較下來,姚栩胳膊肘往裏拐,肯定要偏心自家人。

叫馮源說破心事,她有點惱羞成怒,冷冷道了聲謝過表哥,隨即轉身離開。

她走得匆忙,帶起香風陣陣,拂亂小徑旁邊的叢叢花木,其間蟲鳴聲頓時紛雜起來。

馮源站在原地目送她,池塘的水汽被晚風擁著,纏纏綿綿地漫過來。

他信手拈住一只迷路的蜻蜓,慢條斯理地撕下它單薄的翅膀,它再也飛不動了,只能永遠,永遠地匍匐於他掌中。

人也是如此。

他冷笑著望向長公主遠去的身影,看來得讓這個驕傲的小表妹吃點苦頭,才能逼得她走投無路,乖乖嫁給自己。

翌日,還沒等皇上召見,靜宜便不請自來了。

她告禦狀毫不留情,“姚家的四姑娘,眾目睽睽之下和連給諫站在一處講話,如此不成體統,怎知不是姚主事背後授意、縱容?”

最後愈發動氣,就差嚷嚷著要把姚栩從這差事上換掉了。

薛放哭笑不得,安慰道:“朕一會就叫姚栩過來,讓她不得徇私。”

又接著哄勸,“駙馬都尉,禮部只是初選,報上十個候選人的名錄來,再由司禮監主持覆選。姚栩辦事若不稱你心,大可叫司禮監從中多加留意。”

靜宜怏怏點頭,含羞帶怯地問:“皇兄幫我去向連給諫說合說合吧?”

得,兩個妹妹的婚事上,他這碗水是非端平不可了。

薛放滿口應承,轉頭卻先把姚栩叫了過來。

“你姐姐,”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姚四姑娘,她跟連濯又是怎麽回事?”

月仙如實回道:“臣之四姐的確對連給諫有意,但臣已探過浣之的口風,這婚事成不了。”

她昨日雖然沒有赴宴,卻從靜安口中也得知了大概情形,此刻被皇上詰問更是不服氣,“浣之一表人才,家姐知慕少艾,本就在情理之中。”

根本是詭辯。

薛放原本仰靠在椅背上,手裏正掂著一方青白玉雕龍紋的鎮紙把玩。

他將鎮紙往案上重重一撂,簡直拍出了驚堂木的氣勢。

“薛青天”端坐明德宮,雙目炯炯審視著眼前人,“連濯一表人才?朕瞧著,也不過就是一般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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