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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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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簡直天方夜譚。

姚疏的那番話, 用最平淡的語氣,在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那浪頭幾乎快把他拍懵了,甚至連帶著卷走了他的怒火,整個人浸沒在巨大的震驚當中。

薛放訝然, “老師的意思是, 阿栩他, 她其實就是府上的五姑娘?”

姚疏既開了這個頭, 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皇上明鑒, 欺君之罪,在臣一身, 姐弟二人身份互換,都是臣授意為之。臣之孫女,對聖旨賜婚毫不知情,懇請皇上饒她一命。”

皇上楞住了, 眼前閃過曾經和姚栩相處的點點滴滴,仍舊覺得難以置信。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轉而厲聲質問姚疏為何要讓五姑娘女扮男裝。

姚疏眼下已經是一副生死看淡的情態,料定皇上不會輕輕揭過這欺君之罪,現如今是把腦袋提在手上回話,內閣那些周旋的話術也盡可以收起來了。

他很認真地問:“皇上, 在您不知道姚栩是女子的時候, 您是如何看待她的呢?她雖是女子, 卻擁有大彰千萬兒郎都無法匹敵的才華和智慧。單憑這一點,她難道不是更應該入仕為官、濟世報國?”

薛放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這一日的境遇實在太過跌宕。先是病入膏肓的另有其人,而姚家的五姑娘, 先帝留給他的皇後人選,不僅是小時候那個不言不語的梅花仙,十一年過去,兜兜轉轉一圈,她居然就是近在眼前的姚栩。

猛然間,皇上又想起另一件事,“靜安知情麽?”

姚疏說是,“殿下早在賜婚之初就已知曉實情。”

提起這一茬,皇上的氣勢難免也要矮下三分。姚家欺君固然是一樁,而他這個為君者亦不算太吃虧,居然未蔔先知地在妹妹的婚事上詐了姚栩一回。

想到妹妹,他頓時又生出濃濃的惆悵,靜安正該是最難受的時候。如果能讓靜安不再悲傷,他願意滿足她的一切願望,可唯獨,不能幫她留住一個註定時日無多的病人。

姚家人又何嘗不是如此,老師年逾花甲,白發人送黑發人只會更加痛徹心扉。

他不忍心再說重話了,“朕今夜之來意,並未知會旁人,老師不必驚慌。”

但也有幾句話不能不交代清楚,他沈聲吩咐,“請老師答應朕,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阿栩,朕知道她的身份。”

姚疏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隨之而來的,卻是鋪天蓋地的忐忑。

皇上既然有意瞞著月仙,必定是不打算立即治罪的,只是終歸有個把柄握在天子手中,讓他心裏不踏實。

薛放眉峰攢成一座小丘,竟是有些為難,“朕需要一點時間仔細想想,到底該如何對待她。在朕下定決心之前,便由著她去,仍舊好端端地做官吧。”

“老師比朕更了解阿栩的性情,想必也能料到,一旦叫她知道此事,她恐怕就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好好地為朕辦差事了。”

他把聖旨重新收進錦盒裏,“如果五姑娘就是她,朕確實得慎重思量一下,這個皇後,究竟還要不要冊封。”

皇上言盡於此,實在稱得上是格外開恩,姚疏把疑問憋回心裏,叩首謝恩,連聲稱是。

薛放點頭,又寬慰了老師幾句,便帶著季秋等人離開了。

走到順和堂大門口的時候,他回頭張望了一眼,姚家祖孫三人正並排站在院子裏目送。

這會浮雲遮月,他看不清姚栩的神情,只是無端地,覺得她那身官袍,裁得太寬大了些。

回宮路上,風聲馬蹄聲揉成一團,亂糟糟的,直往薛放耳朵裏灌。

他卻什麽都聽不見,全心全意地想著這些年,他和姚栩相處的點點滴滴。

恩榮宴上,她是男生女相的玉面觀音,過分俊俏的容貌,其實已經初見端倪。

這樣說來,初入翰林時,姚栩之所以會推辭做起居註官,多半也是存了心要避嫌,生怕被看出破綻。

緊接著,他就記起自己故意刁難姚栩,叫她去市井書肆搜羅話本子。

姚栩選了《忠貞孝女荀娘傳》。

姚栩說,男子女子皆為大彰子民,所以理應各選一本。

後來在典籍房,他們談起書中荀娘,姚栩義憤填膺地為荀娘打抱不平,其中緣由不言而喻。

尤其是她最後那一問,在這一刻,穿透呼嘯的風聲,響徹他腦海心田。

“若是本朝也出現一位像荀娘一般的奇女子,甚至比之荀娘更加才華橫溢,皇上是願意留她在朝廷效力,還是效仿太宗為其賜婚呢?”

薛放哪裏能預料到,姚栩口中的奇女子,彼時就站在他的面前。

姚栩究竟是懷著多大的期盼,才會鼓起勇氣向自己發問?

午門近在眼前了,他勒住馬,俯身跳下的瞬間,唇邊悄無聲息地勾起一個慶幸的弧度——他無比慶幸那時候,雖然不知道姚栩是女兒身,卻仍然鄭重其事地對她許諾:應夢賢臣便是生為女子,朕也絕不辜負。

他可是天子,金口玉言,又是當著姚栩的面,豈能輕易反悔?

但是姚栩這欺君之罪分明是板上釘釘,怎能裝作不知?

皇上腦子裏一會一個想頭,來回地打轉,一直轉到快就寢的時候。

宮人放下幔帳來,他闔上眼,勉強了一會又忍不住重新睜開。

帳子頂上黑乎乎的,好似歇著一大朵雲霧,視線所及處盡是昏昏沈沈的,看著叫人迷惘。他目光空洞洞地朝上盯著,登基十年,甚少遇到像這樣遲遲難下決斷的處境。

薛放自詡雷厲風行,便是不能立刻解決的事務,也要先立下個期限和章程,總不致一直拖延下去。

三日?五日?還是十日?

黑洞洞的雲霧逐漸漫下來,他眼皮也越來越沈,心中卻有預感隨著困意愈發強烈:此事若要下定論,須得先見姚栩一面。

翌日休沐輟朝,薛放也樂得清閑,破天荒地睡了個懶覺。

他歪枕一只胳膊,臥在被裏直打哈欠,睡眼惺忪間聽到隱約而細碎的腳步聲,便撐身坐起來,叫人進來回話。

戴春風聽他嗓音有些啞,從次間端了茶水來,一面服侍薛放漱口潤喉,一面覷著他臉色,戰戰兢兢地回稟道:“姚學士府上掛了引魂幡。”

看來終是留不住。他聞言嗟嘆,“你去一趟,傳朕口諭,準姚嵐十日後再離京赴任。”

等薛放再見到姚栩,已是幾日後的經筵。

姚家五姑娘未出閣就病逝,喪禮自是不宜大肆鋪張。李代桃僵更要掩人耳目,故而姚家直接閉門謝客,婉拒吊唁,一家人靜悄悄地辦完了喪事。

姚家有意不聲張,但京城就這麽大點地方,風聲走漏想攔也攔不住。

月仙只管木楞楞地站著,眼睫垂下來,把同僚們探究的視線一股腦地檔在外面,幸好大家也都很識趣,沒人上趕著來搭腔。

唯何良同葉頎走到她身邊,一左一右輕輕拍她肩膀,月仙默默點頭回應,彼此相熟的朋友,這種時候不需要說任何場面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撩袍,跪,膝行,展書。

這套流程,從昭興六年至今,早已爛熟於心。

除此之外,她爛熟於心的還有另一件事:禦案對面的皇上,目光此刻一定會落在自己身上。

皇上確實在看她,如果說以往還顧及著群臣,只是悄悄地打量,那麽這一次,他根本是明目張膽地直接盯著她看。

人還是以前的模樣,眼含愁,眉頭蹙。可一旦想起這身官袍之下,是個姑娘家,一切就變得完全不同了。

他安然端坐著,目光迎她一路膝行而來,心卻狠狠地揪起來,竟是開始擔憂,只鋪一層地毯,是不是不夠厚?她在家做慣了小姐閨秀,如今每旬逢經筵就要來回跪行,膝蓋會不會痛?

這廂皇上滿心惦記著她的膝蓋,甚至開始猶豫,要不幹脆別再讓姚栩擔任展書官了。

“臣不要緊,您專心聽講經吧。”

薛放簡直要懷疑自己是聽錯了,姚栩明明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沒有擡過一下。

她為什麽會知道,他在看她?

他像是做了錯事被抓個正著,偏又不肯依言收回視線,直到看見她為難地抿緊了唇,才怏怏松口,“朕知道了。”

皇上嘴上答應得爽快,實則仍在胡思亂想。王順和邱慎思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聖上無心聽講,他們還是識相一點,盡快散了這經筵才好。

王順今日主講五經,他素來嘴皮子利索,這會更是連停下來喘氣的功夫都恨不得省了去。

邱慎思陪他往左順門走,無奈打趣道:“雖說皇上不耐煩,但你何至於念得那麽快?”

王順掖著袖子苦笑,“您那是沒看見皇上的眼神,就差從我身上剜塊肉下來了。”

翰林學士趕緊擡袖掩口,“噤聲,慎言!你焉知皇上不是另有要事?”

還真叫他說中了,方才朝著王順猛甩眼刀的皇上,正坐在文華殿的梢間裏,對著姚栩支支吾吾。

薛放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姚栩女扮男裝欺君,可是兩人一對上,氣短勢弱的人居然是他。

月仙這邊呢,本以為皇上要因姚家新喪稍加安慰,沒想到皇上躊躇好半天,才問她:“姚卿跪行展書,膝蓋可有不舒服?若是覺得不適,朕,朕……”

他說到最後莫名沮喪起來,後半句話卡在喉嚨,不願意再往下說,幹脆委屈巴巴地望著她。

依稀記得皇上以前也這樣問過,月仙困惑地搖搖頭,“臣無礙的。”

又小心翼翼地追問,“可是臣做錯了什麽?”

薛放長舒一口氣,“沒有,姚卿展書,甚合朕心。”

他努力往下壓著將將翹起的嘴角,經筵冗長乏味,若是沒有姚栩在案前展書,那可就太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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