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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忠貞婢孤身報信夜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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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忠貞婢孤身報信夜叩門

【57.忠貞婢孤身報信夜叩門】

這可真是要冤死他了。

黃若璞頭一回遇上這麽不按常理出牌的一個人, 可惜眼下顧不上仔細思量,當務之急是先把叔父的疑慮敷衍過去。

他略轉了轉眼珠子就計上心來,呵腰拱手假意扮驚慌,“會試納卷不過一面之緣, 那小姚大人連我姓甚名誰都不知, 又何來關照呢?”

“再者, ”他覷著黃培芳面上火氣稍歇, 忍不住小聲爭辯, “姚栩若知道我是貴妃的族弟, 只怕是恨不能直接黜落……”

“我看他敢!”黃培芳擡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旁邊那只粉彩梅花紋蓋碗哐啷一陣響。

瞥見下首瑟縮著脖子的侄子, 黃培芳深深蹙眉。

恨他畏首畏尾小家子氣,但無奈黃家一貫富貴,子侄輩多是驕矜的紈絝公子,難得出了個讀書上進的獨苗, 這下也顧不上再計較他那毫不起眼的出身。

畢竟今上可不像他父皇那般心疼黃家,貴妃娘娘表面上獨占聖寵, 私下往家傳信可沒少訴苦,光靠自己在禮部經營只能保得黃家一時,倘若貴妃始終不得聖心,唯有繼續往朝中安插自家子弟才是長久之計。

想到這裏, 再看面前這張唯唯諾諾的臉, 倒也怨懟不得了。皇上不允他以侄子入試為由請辭讀卷, 外人瞧著是聖眷未減,個中滋味卻只有自己心裏明白——皇上這是怕落人口實, 做個關照外家的樣子。

他扶額,“罷了, 姚栩大約是隨手一放,讀卷之時自有閔大人設法周全,便不去管他了。”

黃若璞連聲稱是,心中計較按下不表。他這個叔父最是色厲內荏,難怪這麽多年在禮部混不出個頭。就算姚栩是無心之舉又如何,反正栽贓的手段有的是,隨便折騰折騰就夠他受的了。

行了禮退出來,他臉上仍舊做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直到穿過了彎彎繞繞的回廊,進了自個兒的小院,嚴絲合縫地關好了書房門,這才長舒一口氣,拎起袍角往身側一甩,輕輕巧巧地翻身躺到了羅漢床上。

金石是跟著他從小一塊長大的,既是小廝又是書童,黃若璞這套變臉的功夫他比任何人都懂。金石把羅漢床上的小炕桌往裏推了推,寬慰道:“公子且忍過這幾日,等您高中之後,就不必再受此等閑氣了。”

羅漢床上的人枕著胳膊翹著腿,卸下了在叔父面前的偽裝,此刻終於露出點與年紀相稱的隨性恣意。那雙桃花眼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望著屋頂,聞言翻了個白眼,“便是高中狀元也不過得一修撰,如何能及得上禮部右侍郎。”

再說高中……黃若璞闔上雙目,屈起指節揉上眉心,輾轉間又想起姚栩來。

單憑會試納卷時姚栩瞪他那一眼,就知道姚栩必不可能對自己有什麽好印象。

問題是,哪有把試卷放到最上頭來給人使絆子的?

他困惑不已,躺著躺著睡意漸濃,然而心裏始終牽掛著放不下,神志陷在半夢半醒間掙紮,像在霧霭中摸索尋路,深一腳淺一腳地,總也不安穩。

好容易入了夢,真真是日有所思,夢裏那道藍衣身影於方寸間拉近了,在他眼前倏地放大。

清俊且波瀾不驚的一張臉,不是姚栩是誰。

月仙這個春天著實沒閑著,會試充受卷官,殿試充掌卷官,較三年前確實也算得上是初登青雲,可惜一身差事甩不脫,再無心情去笑舉子忙碌。

從彌封官手裏接了糊完名的試卷,掌卷官們須得將試卷分撥發送轉呈東閣,再由讀卷官們詳定高下。按照慣例,閣臣為首者總看各卷,不必另行分發試卷。然而自陳同致仕後,皇上並未增擢內閣學士,竟是要餘下四人自己分出個高下來。

內閣眾學士以誰為尊,合該是皇上說了算的。奈何皇上不發話,高深莫測地等著他們自行決斷。臣下心裏都跟明鏡似的: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 出頭,那真是著了皇上的道。於是索性按照入閣的資歷,由擔任閣臣年頭最久的董昔遍覽諸卷。

皇上殿試問策於求賢,期良策以擢魁天下。月仙借分送試卷的職務便利,也大致觀覽了眾人對策。偶見其中一卷用策精當、甚切題意,實為探本之論,心生惜才意,遂置於眾卷最前。

答卷俱糊名,她無從得知策論作者是誰,只期盼自己的舉手之勞能幫這位舉子得到讀卷官的青眼——讀卷時間緊迫,若能將試卷排在前列,必能留下個深刻印象,總不致埋沒了他。

彌封官送完卷正逗留,見狀暗暗稱奇,想探探是哪份卷子有幸蒙此殊遇,一眼認出自己親手做下的標記,頓時恍然大悟,湊近了去搭話:“大人原來也是自己人。”

她面沈如水,笑而不答,無限惋惜地端詳那卷工整的楷書。有如此上佳之策,卻依然要買通官員爭名次,科場亂象叢生至此境地,當真諷刺。

唯一的慶幸莫過於,雖然用了些不光彩的伎倆,但文章著實是好文章,配得上。

這彌封官是年初才就任的中書舍人,剛從國子監裏拔擢上來,自然不認得姚栩是誰。這會子已然將他視作自己一派的同僚,附耳悄聲提醒,“既有兄臺從中幫襯,這疊試卷最好直接交閔大人閱覽,也省得黃大人再勞神去尋。”

怕再跟那彌封官說下去會露餡,月仙點頭假意應允,捧起試卷就朝東閣走。心道這舉子好大的來頭,讀卷官統共就只有一十七人,尋常人能跟當中一位攀上交情都難如登天,他可好,不僅有閔青舉薦,還有黃大人保駕護航。

等等,黃大人……那不就是黃培芳?

南廡房近在幾步之遙,她在左順門前頓足,這一個黃字千斤重,壓得心裏沈甸甸的,仿佛要墜到官靴上。考卷抱在懷裏卻輕飄飄的,垂頭去瞅,當之無愧的好字妙筆良策,可惜主人十有八九姓了黃。

附近沒有旁人,唯幾個神色匆匆的雜役太監弓著腰同她錯身而過,她大可以趁現在把最上頭的試卷換下去,也可以故意將這沓試卷送交其他讀卷官,甚至……她更可以扭頭就去檢舉他們舞弊。

默默地站著,腳下似生了根。她猶疑不決,下意識地用指腹緩緩摩挲起那片糊名紙。

糊名之舉,為的不就是只論文章不看人?她將此卷提前,又何嘗不也是為了文章?

身後漸漸有人聲響起,是其餘四個掌卷官結伴來送卷了。葉頎和連濯見她在等,加快了腳步往前趕,他二人身後還跟著另外兩位充任掌卷官的給事中。

她回身,只字不提方才單獨行動的緣由,“我掌收的卷子不好往姚學士手裏遞,煩請諸位兄臺擔待了。”

祖孫同知殿試事,尚且這般謹慎地避嫌,其他掌卷官沒有不明白的道理。葉頎自告奮勇,“阿栩安心,我去給你祖父送卷便是了。”

一行人肅容邁進了東閣,諸位讀卷官早就嚴陣以待,灼灼目光朝著他們打過去,仿佛連掌卷官們也跟著一並接受審視。

因手裏捧著試卷,行禮也不方便,幾個人躬身做了個意思,便分散開各自給讀卷官分送試卷了。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命數,閔青的桌案就在她右手邊,是距離最近的,這樣反倒不好繞開閔學士了。她擱下卷子,拱手道聲“請大人閱卷”,卻行幾步退出廡房,這才悠悠地踱著步子,仰起脖子來深吸了一口氣。

也罷,能不能直上青雲,關竅不在她。有閔青和黃培芳為那舉子謀劃,她這點小動作反而顯得微不足道、可有可無。

等到傳臚大典當日,她著朝服肅立在奉天殿侍班,豎著耳朵聽了半晌功夫,一甲進士沒有姓黃的,二甲頭名倒是姓黃,只是不曉得是不是手眼通天的那一位。

比起這個,喬懷澈的名次才更叫她掛心。傳制官唱到二甲中段,懸念終於落停,算不上多麽風光顯榮,但於仕途而言到底是個好的開端。

春闈這一季,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官員幾乎都是連軸轉。皇上有鈞旨,《昭興九年進士登科錄》須得較歷年更加完備,除按舊制照例刊錄一甲三人的答策,又親自從讀卷官進呈試卷中選出六篇佳作共同刊錄。月仙再次見到了那篇令她頗為讚賞的策論,作者正是二甲第一名黃若璞。

忙活這麽一整個春天太累了,月仙見了真章也興致缺缺,只在下值回府後饒有興味地品了品他的名字。

綠鶯說天色瞧著不好,入夜多半是疾風驟雨,關了窗催她趕緊閉眼,省得一會叫雷聲一震,再想睡著就難了。她隨口應下,冷不丁腦子裏又轉了回來: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怎麽他偏偏取了個若璞?

這場春末夏初的夜雨,自子時起,愈發猛烈。狂風摧樹,雨聲如瀑,家家戶戶緊閉門窗之際,一個渾身上下被雨澆得濕透的人影蹣跚疾行,摸索著拐進了椿樹胡同。

這人一身粗布短衣,草鞋踏破,鬥笠沿壓得極低,將將夠掩住那張不見半分血色的臉。像是被人一路追得緊了,躲到檐下抵著膝捯了口氣,整個人已成強弩之末,卻仍硬撐著一把掀了鬥笠擲到地上,擡手將姚府的門拍得震天響。

門房見來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起初以為是討飯的叫花子,登時便要喚人來打發。定睛看了看身形,勉強認出是個姑娘,狐疑著撤回手來問了聲何事登門。

姑娘擡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兩下,又將額前淩亂的頭發捋到耳後,露出張舊相識的面容來,她折膝跪下,慘然道:“丁叔,我是玉簪啊!”

不消多時,姚家上房已是燈火通明,玉簪這副狼狽模樣,足足將所有人嚇了一跳。月仙睡眼惺忪地站在母親身側醒神,潮濕的水汽順著半開的屋門撲進來,鉆進她袖管裏,附在手串上,怪黏膩的。

玉簪跪在堂屋中央,見侍女們攙著姚疏走來,立時便撲過去以頭搶地,哭求道:“老爺,趕緊去平郡王府,救救大小姐吧!”

屋內一陣愕然,眾人臉色齊變。姚疏到底是領受過天子雷霆震怒的,他穩住了心神沈聲問道:“大小姐是世子妃,又是我姚家的女兒,便是偶有差錯,夫家也未必敢輕舉妄動,何至於救?”

“世子他,他……”玉簪急得眼中淌下兩行清淚,雙唇翕動著,卻礙於屋內人多口雜,不好直言。

老夫人見狀,朝身邊侍立的玉盞使了個眼色,玉盞立刻會意,領著一幹侍女退了出去。

姚疏亦跟著晃了幾個孫子孫女一眼,到底是小輩,總不好叫他們當面聽姑姑家的齟齬,吩咐道:“桂兒,帶你弟弟妹妹們先回去。”

視線掠過月仙不免停頓一瞬,很快又平靜下來,“阿栩留下。”

月仙是姑娘家,原不該聽這些,可既頂著阿栩的名字擔了官身,便再也不容她置身事外了。

姚岑的事,往小裏說,是平郡王世子夫婦不和,可若叫別有用心的人拿來做文章,也完全能引申成姚家對先帝賜婚心懷不滿。

一旦被解讀成後一種,這災殃就不再局限於家宅的方寸之地。這當中的利害若真的計較起來,姚家想安然無虞,遠沒有那麽簡單。

待姚桂等人悉數起身離開,玉簪這才大著膽子往前膝行幾步,“老爺,老夫人,大小姐不願意給世子生孩子!世子不知道暗中使了什麽手段,竟叫大小姐有了孕,又把大小姐關在院子裏不許見人……”

她說到此處,似是想起了過往種種情狀,猛地打了個哆嗦,嗚咽著叩首哀告,“大小姐想盡了法子,好不容易才叫奴婢逃出來報信,求求老爺老夫人,快去郡王府救大小姐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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