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辭舊歲冤家千裏也聚首

關燈
第34章  辭舊歲冤家千裏也聚首

【34.辭舊歲冤家千裏也聚首】

昭興六年臘月的最後一旬, 便這樣始料未及地在月仙眼前鋪展開來。

二房兩位堂姐的車馬隔日便到,一行人風塵仆仆,回京的喜悅早已蓋過了連日奔波的困倦。

勉強也算是團圓了,老夫人摟著兩個孫女撒不開手, 用膳也要兩人一左一右地陪伴著。

月仙起身見禮, 擡起頭的瞬間, 從兩個姐姐的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驚艷。

姚婉眨眼間就邁到自己跟前, 語氣中滿是期待, “三弟, 你還記得嗎?我小時候還同你爭過祖母給的一匣子龍須酥呢。”

月仙當然不會知道阿栩小時候的每一件事,不過, 阿栩居然跟姚婉爭龍須酥,他不是最喜歡蒸米糕嗎?

“哎呀,那時候咱們都太小了,你肯定是早忘啦!”姚婉見弟弟不答話, 自己先笑起來幫他解圍。

姚嬋看著妹妹上趕著和三弟套近乎,心裏別扭的不得了。等兩人用過飯一回到寧海院, 她就揮退了丫鬟婆子們,關起門來要教訓姚婉。

但她妹妹更是理直氣壯,“娘說過,我要想嫁得好, 除了祖父, 就得仰仗三房。我當然要討好三嬸和阿栩了, 尤其是阿栩。他周圍的同僚、朋友,保不齊哪個就是我以後的夫君。”

真是眼高於頂。

姚婉看出姐姐眼中的輕蔑之意, 站起身道:“少在這裏假清高,難道你就不想留在京城當個養尊處優的夫人?你親事已定, 無可轉圜,現在還要攔著我為自己籌謀,難道不是嗎?”

娘究竟怎麽生出婉娘這樣心比天高的女兒,婉娘自己巴望著高嫁便罷,娘也慣著她,甚至還真的把她送回京城拜托三嬸成全她。

最可氣的是,這丫頭總覺得別人都要和她爭和她搶。

嫁給表兄有舅舅一家疼著護著,婉娘根本不明白這裏頭的好處,居然還以為自己瞧著她有機會高嫁就眼熱。

姚嬋氣得撣了撣上襖的下擺,仿佛這樣就能把妹妹那刻薄的揣測狠狠甩掉。

“翠竹,端茶來。”她繃著臉,朝著外間的方向喚了一聲。

被點到名的翠竹正躲在門口偷聽,在她旁邊揪著帕子的,是姚婉的丫鬟琥珀。

兩位姑娘吵架其實已經見怪不怪了,不善言辭的二姑娘常常被牙尖嘴利的四姑娘氣得跳腳。好在二姑娘大度不計較,四姑娘刀子嘴豆腐心,倆人沒幾天一準和好。

翠竹和琥珀便前後腳進了側間,溫言軟語地勸和著。一盞茶用下去,做姐姐的不氣了,當妹妹的也不憤了。

翌日,兩姐妹又親親熱熱地手牽手一道去向張氏請安了。

自己的女兒掙前程奔波不在家,有人比花嬌的侄女們陪著敘話也是好的。張氏取了一雙珊瑚嵌玉的鐲子給姚嬋,叫她戴著玩。

又將姚婉攬到身前,想著她比月兒只大了幾個月,小姑娘這個年紀就該怎麽活潑可愛怎麽來,便找了一對蝴蝶銀釵親自給姚婉插在發髻上。

蝴蝶的觸角上綴著兩顆瑩潤的珍珠,一顫一顫,珊珊可愛。姚婉微微垂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

娘是怎麽說的來著?

娘說三嬸自己的女兒病著,久而久之身邊肯定缺個貼心的姑娘陪著,只要乖巧懂事,三嬸一定會喜歡。

姚婉千裏迢迢從淇州趕回京城,為的就是補這個缺。她順勢問道:“嬸嬸,五妹妹近來如何?我和二姐姐還帶了禮物,想去看看她呢。”

可千萬別。

張氏撫著侄女的手,收起笑意,“你妹妹的病到了冬天最難熬,每個時辰都得施針疏通經絡,屋子裏不能透進一絲風,便是我這個母親也去不得。”

姚嬋生怕姚婉再追問五妹妹的病,惹得嬸嬸傷心,趕緊搶著道:“那便叫五妹妹好好養病,待到天氣暖了,我們再去探望。”

“嬸嬸,我們這次回來,主要是為著……”姚嬋有點害羞,自己只是定了親,還沒出嫁,實在不好意思張口問妹妹的婚事。

可算等到她起這個話頭了,張氏正想說這回事呢。

“月兒病著,我不便時時參加京中的聚會。等過完了年,跟著我去郡王府給你們姑姑問個安吧。”她攏了攏手裏的暖爐,言簡意賅。

兩個侄女連聲稱是。

做嬸母的不善交際、有心無力,不過好歹能活動活動,請世子妃這個做姑姑的來幫襯。張氏覺得自己也算是盡心盡力,足以對得起妯娌的囑托了。

姻緣的事玄之又玄,像春風無心吹散的蒲公英,飄到哪落到哪,都是自己的造化。

但盡人事。

張氏安排妥當,笑吟吟地,問兩個姑娘需不需要再添杯熱茶。

姚嬋明白嬸嬸這是要送客,也笑著拉姚婉起身,說打算去平山院看看大伯母和三妹妹。

張氏點頭,吩咐連翹送兩個姑娘出門。

白氏的平山院難得熱鬧一回,她笑意舒暢,面色看上去也不再那麽寡淡了。

“你們姐妹幾個小時候常在一塊,如今也都大了。”她感慨著,“得閑便來叫了娟兒一起玩吧,她成日裏被我拘著,可把你們給盼回來了。”

姚嬋笑著答應,姚婉跟著胡亂點頭,心思全都在姚娟身上。

聽說三姐姐好幾年前,在梅園遇見了還是太孫的今上,後來還得了禦賜的梅瓶。

皇上是忘了她嗎?為什麽還不迎她入宮呢?

當著姚娟的面自然不敢問,回了寧海院,她根本按捺不住,一進門就拿這話去問姚嬋。

姚嬋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搪塞道:“你要是實在好奇,咱們就天天把三妹妹請來寧海院,等你跟她要好了,她說不定就會告訴你。”

姚婉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第二天立馬就要去張羅。

張氏和白氏都很讚成,白氏幹脆叫姚娟搬去寧海院裏一起住著——待明年姚嬋出嫁,她們姐妹就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見了。

明照院離得近,張氏早就幫姚娟打點好了被褥炭火,三個姑娘親親熱熱地窩在寧海院裏,風吹不著,雪淋不著,愜意得很。

到了臘月二十四,張氏特意派連翹去寧海院,叮囑姑娘們今日千萬不可亂走。

她不說還好,她一說,姚婉心裏就像起了痱子似的一陣癢,“三弟在翰林院的同僚應該也都是文采斐然的才俊,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賦詩作詞……”

別說,葉頎原本還真是這麽以為的。

他還專門找出些詠梅頌雪的佳句來溫習一番,到底頂著個狀元名頭,才情詩文上斷不能跌了份。

沒想到姚栩不好詩詞歌賦,倒是非常喜歡他跟何良送來的花。

月仙是親自在側門候著客人的,見他倆神色緊張,解釋道:“我祖父和父親今日在書房臨帖,知道你們第一次來,叫咱們只管盡興賞玩,不必專程去拜會了。”

葉頎跟何良面上有點失落,月仙都看在眼裏。

她也不急著出言安慰,扭頭喚了幾個小廝過來,“選兩盆水仙送去正院,祖父最喜歡水仙的香氣。再搬一株山茶到明照院的書齋,父親的扇面桌上正好缺個點綴。”

回頭再看兩位同僚,不出所料,他們臉上的笑意趁著她話音未落就又重新掛上了。

就這麽杵在門口說話實在不合適,可是今日一共三位客人,連濯還未到,不等他更不合適。

月仙心裏也著急,三個人面面相覷,怪尷尬的。但是權衡一番,還是得等,如此才算是一視同仁,否則難免有些厚此薄彼。

倏忽一陣馬蹄聲響,始作俑者從天而降,終於來給她解圍了。

連濯跳下馬,一眼就瞧見姚栩身旁還站了兩個熟面孔,從心底莫名地扯出一絲笑意來:姚家這小子是個鬼靈精,游湖觀花登閣樓,怕不是三樣事許給三個人。

他的長隨正忙著拴馬,連濯解了披風,抖了抖上頭還沒化開的雪沫子,才遞到小廝手裏。

手指尖蹭到雪水,冷冽的寒意很鋒利,布面的觸感卻是滑膩的。

像湖面上凍住的冰。

他失笑,姚府的蓮湖早凍成了冰湖,姚栩大約比他想得還要狡猾些,觀花登樓兩件事就許了三位客。

月仙可看不懂連濯笑什麽,全當他是來遲了感到不好意思。

她只想著自己做東,平時再寡言少語也不能這回冷了場。

其實也用不著專門引薦,幾個人在史館雖然算不得擡頭不見低頭見,卻也總是打過照面。

葉頎何良跟著姚栩稱了聲“連兄”,就算是正式認識了。

在場四人,除了姚栩全都行了冠禮,便順帶著互換了表字。姚栩在恩榮宴回絕皇上賜字的時候,雖然稟明了表字玄鏡,只是為著他到底沒有正式加冠,誰也不好越過了姚府的長輩們,搶了先公然地稱呼。

而且還有一樁緣故,大家心照不宣。

皇上給姚栩賜了“冰卿”,姚栩推辭那是他自己謙虛守禮,可別的臣子要是一口一個“玄鏡”叫得親切,那不是成心叫皇上尷尬嗎!

因此葉何連三位默契地統一口徑,要麽稱“賢弟”,要麽喚“阿栩”。

倒把玄鏡襯的像個閨名了。

月仙也不在意這些小節,左右姚月仙這個真名姓這輩子怕是再難得見天日,叫阿栩也好,叫玄鏡也好,都沒什麽分別。

其實冰卿也很好,如果不是皇上使促狹太明目張膽,她在心裏也得讚一聲貼切。

引著三位客入了藏書閣,小廝們留在門口,將鮮嫩的花朵轉交給三公子在藏書閣慣用的仆人。

黃鸝和白鴿端著天藍釉的瓷盆,嬌嬌俏俏地往花幾上擱,紅鸞看著剩下的兩壺酒犯了難,“不知道什麽時候要,咱們先溫上?”

綠鶯滿臉不快,“連二公子是武將之後,要以酒會友也難怪。只是咱們三公子的酒量淺,一會都警醒著點,提前熬上醒酒湯,免得出岔子。”

藏書閣二樓空屋子多,自然少不得留出一間來專供月仙待客。

兩位翰林站在回廊上遠眺梅園,月仙在裏間盯著丫鬟們布置杯盞,看見連濯過來,略帶歉意地朝他笑,“原只備了些榛子、杏仁之類的零碎茶點,是我疏忽,沒想到連兄特意帶了美酒。”

連濯搖搖手,“不妨事的,前兒我偶然得了兩瓶建州的荔枝酒,今日正好與大家同飲。這酒甘甜,不醉人的,配茶點也合適。”

見姚栩面色松弛下來,他又起了興致,揶揄道:“幸好我將兩壺酒盡數帶來,不然賢弟一口氣請了三位客人,我豈不是露了怯?”

這是在調侃她連會友人都舍不得多騰幾個時段,楞是把兩撥人聚在一塊。

月仙訕訕地笑著含糊,正逢葉頎跟何良走進來,便招呼他們趕緊入座。

沒錯,她就是存著心要將他們約在一起會面。

因為這藏書閣裏不僅藏著書,也藏著她的閨房。縱然在外扮做男子,閨房裏卻總也撇不幹凈,難免還存著些女兒家慣用的物件。

藏書閣來了客,頭一件頂重要的事,便是要藏起所有女兒家的痕跡。

倘若是今個你來,明兒他來,藏書閣豈不是要來來回回地折騰?

月仙怕麻煩,幹脆就叫客人們湊個堆,她這主家好一勞永逸。

巧的是,老天也很給她幾分薄面。打量著她辛辛苦苦拾掇了藏書閣的閨房,竟不知刮了一股什麽風,把皇上也吹到了姚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