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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遭試探臣信明君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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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遭試探臣信明君不相疑

【31.遭試探臣信明君不相疑】

兩截鑲銀的筷子頭落地後打到一塊, 又發出“當啷”一聲,聽得孟冬後背汗毛倒豎。

月仙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她把孟冬嚇得直抽冷氣,自己反而緩過來了。

就在孟冬趴到地上揀筷子的當口, 東梢間的門開了, 戴春風出來笑道:“小姚大人, 皇上醒了, 叫您快進去。”

月仙點頭, 曲起手指, 將指尖的月牙窩進掌心狠狠地紮下去,強打起精神躬身邁進梢間去給皇上請安。

戴春風一眼就掃見角落裏攥著兩根筷子的孟冬, 這個蠢小子實在叫他頭疼,他氣得擡手就是一下,“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孟公公?”

孟冬就結結巴巴地全都說了, 從姚栩看見蒸米糕之後如紙一般的面色,到他遲遲不敢伸手去拿筷子, 再到他好容易伸出手去,那雙手卻抖個不停,甚至還被自己嚇得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師傅您明察,這都是徒弟親眼所見啊!”眼瞅著戴春風臉色愈發陰沈, 孟冬趕緊攙上他的胳膊, 漲紅了臉辯解道:“我和那小姚大人無冤無仇的, 若不是確有此事,我哪裏敢去編排大學士家的孫子呢?”

虧你還知道你跟姚栩無冤無仇!

虧你還記得他祖父是姚疏!

戴春風聽得直搖頭, 低聲呵斥道:“你要是真的同姚栩無冤無仇,就該當做什麽都沒看見沒聽見!甭管姚栩被什麽東西嚇著了, 但你若是露出一臉窺探的神情,那就是不該,更是不敬!”

孟冬被他師傅教訓得腦袋發懵,弱弱地頂嘴道:“姚栩他分明就像是心裏有鬼……”

宮裏心中有鬼做賊心虛的人多了去了!

戴春風猛地打掉孟冬的手,“我問你,姚栩心裏有沒有鬼,又與你我何幹?”

別的不說,皇上都在文華殿專門給姚栩鋪地毯了,孟冬這個傻子居然還看不出來姚栩的聖眷有多濃。

孟冬張著嘴,還楞在原地琢磨師傅的話,戴春風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也心軟,囑咐道:“在宮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件事以後不許再提,再見到姚栩也要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行了,”他又瞪了心有餘悸的小徒弟一眼,“米糕就便宜了你這小兔崽子,去吧,找個沒人的地方快點吃了。”

東梢間裏,月仙瞧著皇上的面色比平時更加紅潤些,正想問問他身體要不要緊,皇上卻先開口了,“入了冬再落雨就陰冷得厲害,展書官膝行是老規矩,不好改,朕就想著至少給你墊塊毯子,免得凍壞了膝蓋。”

幸好這是老規矩,輕易改不得。不然真要叫皇上因為自己的緣故廢了展書官膝行的舊制,那還得了?!

再說了,歷朝歷代的經筵展書官,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皇上墊這塊地毯,簡直把自己當成了嬌小姐!

月仙心中嫌棄,生怕叫人覺得自己沒有男子氣概。更何況她也沒有什麽功勞,平白得皇上這麽大恩典,未必是好事。

她思緒翻湧,面上卻不顯,眉目誠懇,叩首謝恩。

皇上叫坐,月仙斂了袍子起身,恰好戴春風領著幾個小太監進來,個個手裏提著食盒,後頭跟著端著銅盆和手巾的宮女們。

卻不見剛才在側間拾筷子的那一個。

皇上的意思,是要叫姚栩跟著一起用膳。他尋思自己雖不是有意睡著,但畢竟叫姚栩餓著肚子在外頭幹等了半天。

月仙忙稱不敢,最後還是皇上先松了口,叫她稍微用一兩樣嘗嘗。

再推辭就是沒眼色了,月仙只得頷首稱是。

薛放一眼就瞧見上了兩碟蒸米糕,他沒細想,隨手點了一碟道:“朕昨兒就念叨著想吃蒸米糕了,姚卿,你也嘗嘗,這上面點了今年秋天新制的桂花糖蜜,可口得很。”

原來是皇上……

月仙的心穩穩落回肚子裏,在這宮裏,最不可能害她的人,就是皇上。這一碟米糕如果真的要用來試探誰,也該送到仁壽宮給太皇太後娘娘才是。

戴春風弓著腰立在皇上身側,不住地往姚栩臉上瞟。

姚栩泰然自若地夾起一塊米糕徑直送入口中,眼睛亮亮地望向皇上,“當真是極好。”

這倒叫他摸不著頭腦了。

戴春風雖然叮囑孟冬別生事,但他也清楚,孟冬是個老實的,姚栩瞧見米糕就變了臉色八成是真的。

孟冬的話像一枚鉤子撓著他的心,姚栩居然被蒸米糕嚇得丟了魂,這事怎麽看都蹊蹺得很。所以他故意多上了一碟,果不其然,皇上順手就點給了姚栩。

可是現在姚栩氣定神閑地吃了米糕,眉宇間也不見半分懼色。

皇上揮手叫所有人退下,戴春風也歇了心思,暗罵自己簡直吃飽了撐的,誰知道姚栩是不是心裏擱著別的事情在出神,才被孟冬突然出聲驚落了手裏的筷子。

月仙則是根本沒功夫去想,這多出來的一碟米糕從何而來。她現在實在餓極了,只顧得上不要吃得太著急,在皇上面前盡量保持得體的吃相。

薛放耐心地等著姚栩又喝完一口茶,這才開口道:“朕其實想跟你說,經筵講讀,朕不打算廢止了。”

姚栩不同意的理由雖然讓他不快,但是姚栩說得很對,自己根基不穩,內閣一貫自有主張,卻不曾陽奉陰違。

他得依仗內閣去幫自己約束蠢蠢欲動的外戚和氣焰囂張的勳貴。

月仙一楞,她並不意外皇上聽進去了自己的勸告,但皇上今日專程告知,還是令她很欣慰的。

讓天子跟臣子認錯是根本不可能的,皇上能把話說到這份上,就相當於是承認自己才是對的,她又何必得理不饒人呢?

月仙起身拜下,朗聲道:“皇上聖明!”

薛放叫他平身,目光對上姚栩那張開心得毫不掩飾的臉,心裏卻十分不是滋味。

葉頎和姚栩都不讚成他撤銷經筵講讀,姚栩當時伏在地上,雖然怕得不行,卻也敢直白地告訴自己,他不讚成。甚至在起身後,他搖搖晃晃地,站都站不穩,還敢慷慨激昂地勸自己要禮待臣子。

葉頎也被嚇得不輕,可他做不到像姚栩一樣直率,只敢請自己三思。

皇上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裏出了錯。

沒有背景的葉頎在他面前顧慮重重不敢直言。姚栩仗著有家世撐腰,反而敢直截了當地說清楚自己的想法。

薛放記得,苗洞明在黃榜填完之後,曾經很委婉地勸過自己。

“姚疏之所以是姚疏,其貧寒的家世只是表象。臣明白皇上對葉頎的期待,對天下寒門學子的期待。可是皇上切莫忘記,當年姚疏奪得鼎甲頭名,靠的不是出身布衣。以他的才華和膽識,被欽點為狀元,本就是當之無愧。”

自己當時信心滿滿,“葉頎做文章的確不如姚栩,但他是個可造之材。苗大人,你若不信,盡可以拭目以待。”

他嘆口氣,叫姚栩退下,心想反正來日方長。苗洞明這盆冷水,早在殿試就潑了出去,不過要想真正澆到自己頭上,少說也得再等上兩年多。

經筵秋講結束之後,月仙除了在史館謄錄,暫時也沒有其他的差事了。邱學士近來倒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天天叫下頭的催纂官盯著史官們。

這也是為著大家好,若能趕在年底之前編纂好《康宗實錄》,沒準還能沾沾過年的喜氣,多得些賞賜。

史館上下擰成一股繩,奔著皇上封賞的盼頭,大家越幹越有勁。

葉頎當仁不讓地成為了史館裏最勤奮的謄錄官,帶著身邊的一小撮人每天早出晚歸,引得其他史官紛紛側目。

有葉修撰這麽突出,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叫他襯得太懈怠,雖然做不到葉頎十成十的努力,卻也都學著他的樣子開始加班加點地奮筆疾書。

也不是沒有人覺得葉頎多此一舉,但誰叫他曾經得了聖上的稱讚和賞賜,謄錄官們不僅不敢再和葉頎唱反調,如今甚至有幾分以葉頎馬首是瞻的意思了。

月仙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葉頎願意在邱學士面前表現,那就隨他表現去,她只管做好自己手頭的差事。

反正也沒有人敢議論自己,她才沒什麽好怕的。

何良雖然習慣了姚栩的與世無爭,卻覺得他此時又太惹眼了——拜葉頎所賜,全史館的謄錄官,現在只有姚栩一個人早上踩著點上值,下午剛到點就走人。

姚栩的做派再配上他那張不茍言笑的臉,竟叫何良看出幾分“不屑同你們這起子人為伍”的意思。

他信姚栩絕無此心,卻只怕葉頎又要多心。眼見著姚栩悠悠然出了廡房,何良趕緊收拾好桌案上的書稿,追著姚栩出了史館。

月仙起先一楞,旋即笑開,“多謝何兄提醒,只是我無意去做這些表面功夫。”

何良這下也有些生氣了,“阿栩,你這是什麽意思?大家披星戴月,自然是為了盡快修完實錄。”

月仙只是笑了笑,“披星戴月的確有其人,但濫竽充數的也大有人在。我至少沒有裝出一副運筆如飛的模樣,不像有些人,心裏不情不願的,又不敢按照自己的想法來。”

“其實我也不讚成葉竹修自作主張帶著大家趕稿,”何良被姚栩說中心事,心虛地解釋道:“只是我沒有勇氣像賢弟一樣特立獨行。”

“我並沒有諷刺子善兄的意思。”月仙朝何良拱手,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其實我只是早晨想多睡一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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