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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桃花扇舊情傳引君入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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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桃花扇舊情傳引君入館

21.桃花扇舊情傳引君入館

明德宮原只是她一個玩笑般的奢望。

皇上最看重的是編纂進度,這件事現在捅出來,勢必得在史館裏興師動眾地徹查一番,最後延誤了實錄編纂,皇上怕是還要怪罪總裁及眾位副總裁馭下不嚴。

總裁和副總裁表面上不說,背地裏必然會覺得他們幾個多管閑事。本來可以用實錄編纂任務繁重為由遮掩過去,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向上檢舉,無異於直接告訴皇上:實錄編纂之所以耗時數年,就是因為史館官員管理雜亂無章。

說這些話簡直就是嫌自己命太長!

姚栩惜命,葉頎卻是真有幾分活膩歪了。

入夏以來,人心裏的火氣也賽那天上的日頭,一日更比一日烈。

隔著兩間廡房也能聽到一陣窸窣,何良急急地趕來,差點驚掉月仙手中的筆,“姚兄快隨我去看看吧,葉竹修那個呆頭鵝跟人杠上了!”

葉頎字竹修,何良跟他在同一間廡房裏謄錄校對,兩人早就親切地互稱表字。

何良身高腿長,拽起姚栩就走。兩人剛到門口,就聽屋內有人冷嘲熱諷道:“狀元爺莫要太看得起自己了,大學士的孫子都未曾說些什麽,您倒是先跳出來拿喬。”

就知道會是這樣。她來史館之後等閑不同人多說話,拒人於千裏之外就是為了少生事端,即便她退避三舍,也難逃旁人的口舌。

月仙本不欲直接同葉頎碰面,怎奈何良手太欠——他已然把門推開了,還指了指葉頎對面的人,“姓葛,說是跟端敬大長公主沾親帶故,具體底細不清楚。”

見姚栩站在門口,屋內瞬間鴉雀無聲。

月仙扭頭就走。

走出兩三步就被人攔住,她沒擡頭,以為是何良還不死心,嘆道:“他也太沈不住氣。”

沒想到是葉頎追出來了,“倒想聽聽姚兄有何高見。”

有何高見。

他問得好生輕巧。

如果凡事都像葉頎這樣直接同別人理論就能有個說法,她還真求之不得呢。

月仙狀似無意地瞟了瞟不遠處墻根下那一小截豆綠色的裙角,長公主一片癡心若叫自己借來清理史館的蛀蟲,大約也不算錯付?

她也不答話,從袖中摸出姚岑送給自己的那柄湘妃竹折扇,耍了個漂亮的合扇轉。而後手指發力,穩穩地收住了,再提腕一抖,利落地接上一個單手開扇。

葉頎正要發作,卻見姚栩合起折扇,手握扇柄朝他拱手,“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但大家都是同僚,還望葉兄以和為貴。”

最後一句話聽著沒頭沒尾的,“以和為貴”卻是說在點子上了。葉頎回想了一下方才廡房裏眾人帶著敵意的神情,不得不承認姚栩所言確實有幾分道理,他赧然道:“子善說你是聰明人,我心中雖不服氣* ,但也真心盼著賢弟能有辦法治住這些偷奸耍滑之徒。”

何良為了調和自己跟葉頎之間的關系真是費了好一番心思,他真是人如其字與人為善,月仙也不好不領他的情,便悄聲對葉頎道:“且讓他們再得意幾日。”

豆綠色的裙角早已不見了,只盼長公主殿下還記得幼時那柄桃花折扇。

邱慎思杵在窗前無言地盯了姚栩半天,心中百感交集。他是姚疏的孫子,筆下文章卻有蘇擎風的韻味,那股少言多聽的聰明勁堪比苗洞明,現在耍起折扇又像極了當年的段鴻聲。

嘉寧年間,翰林四卿,段蘇姚苗,朝野齊名。

姚栩才十六歲,對他抱有如此厚望為時尚早,但這短短三月裏,邱慎思卻在姚栩身上見到了當年翰林四卿的影子。

翰林院好些年沒出過這樣的人才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姚栩這手耍扇子的功夫,究竟是打哪裏學來的?

靜安長公主也同樣有此一問。

她的宮女百靈剛從史館一路跑著回到了端慶宮,正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姚榜眼耍折扇的模樣,“小姚大人的手指真靈活,折扇轉起來好似手中生出一朵花!”

靜安托著腮,嘴角淺淺地翹了起來。

記得小時候阿栩得了一柄折扇,興沖沖地帶進宮來向自己炫耀。她是郡主,什麽珍寶沒見過,可偏偏就覺得阿栩手裏的最好。便指著那扇面上的桃花義正詞嚴地道:“男子用的折扇合該畫些松柏蘭竹,桃花分明同女子更相稱。”

阿栩聽得出她話中的意思,癟了嘴不做聲,睜大眼睛看向他姐姐求救。

月姐姐撫著阿栩的手,柔婉地笑,“郡主若是喜歡,阿栩便將折扇贈與郡主。”又伸出食指輕輕刮一下阿栩的鼻尖,“下次叫小姑姑給你帶一柄繪著歲寒三友的,可好?”

阿栩這才重新笑起來,大大方方地把折扇遞到自己手上。

這竟然是這麽多年來阿栩唯一送給自己的東西。

靜安吩咐畫眉和百靈往自己的妝奩寶匣裏去尋那把桃花扇,她獨個兒坐在窗下發呆,心思百轉千回,想的都是姚栩。

楊太後拗不過自己軟磨硬泡,這三個月來給姚嵐的夫人下了三次帖子,姚夫人竟也真的推辭了三次,用的還都是不重樣的理由。

皇帝哥哥只叫她別去史館丟人現眼,卻沒告訴她,姚夫人不願進宮該如何應對。長公主悶悶地接過畫眉捧來的折扇,扇面上的點點桃紅看得她心裏癢癢。她緩緩打著扇子,決心要把皇兄一道拉下水去,如此好成全了自己對姚栩的念想。

她朝百靈招招手,“你過兩天上明德宮去,問問戴春風,看皇上哪天得空。”

百靈生了一副好嗓子,嘴又甜,闔宮的宮女太監都願意跟她說話。

戴春風也不例外,三言兩語就把一國之君的日程安排出賣了——人家是親兄妹,他這時候裝守口如瓶又是何苦來哉。

於是乎,靜安長公主就好似同皇上心有靈犀一般,正正好挑了個政務並不繁忙的日子踏進了明德宮。

長公主深思熟慮,打定了主意要哄皇兄帶著自己上史館去,連說辭都提前琢磨了好幾遍。她款款福禮,講起近來盛夏入伏,史官們頂著酷暑修書,自己久居後宮別的拿不出手,只煮了些綠豆糖水想送去給各位大人解暑。

薛放聽她侃侃而談,可見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專等著來自己面前一氣呵成。他心道妹妹還是心思太淺不成器,話裏話外,哪有人聽不出她是為了去看姚栩。

皇上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淺顯單純,正是靜安故意露出一個天真的馬腳來給他看。他一面暗嘆妹妹淳厚,一面憐惜她相思心苦,竟真叫長公主遂了心意,一行人往文華殿的方向去慰勞史官們了。

薛放特意囑咐了戴春風,千萬不要驚動史官們,他做天子的來布施恩惠,若是陣仗太大,難免有做戲之嫌。唯有樸樸素素地輕裝簡行,才能讓官員們感沐皇恩浩蕩。

史館的小雜役得了戴春風的眼色,當即噤了聲乖巧地往一邊貓著。

最近幾日甚是炎熱,蟬鳴聒噪,史官們把廡房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也無濟於事。月仙這下是既不愛說也不愛聽了,她叫綠鶯從碎布頭上鉸下兩根細條,卷起來往耳朵眼一塞,清清靜靜地躲在角落裏埋頭抄書。

薛放隔著幾丈遠就聽見最南邊的一間廡房內吵吵嚷嚷的,戴春風伸手在窗戶紙上戳了個小洞,探過頭先看了幾眼。這可了不得,裏面幾個史官衣衫不整,醉醺醺地臥在一起不成體統,他連忙轉身跪下,“皇上您息怒啊……”

薛放走近幾步,附耳過去,只聽得裏面一陣推杯換盞之聲,夾雜著幾句“兄臺再吃一杯”、“咱哥兒幾個務必盡興”。

燥熱的暑氣順著眼耳口鼻直沖進他肺腑胸腔,二十二歲的皇上年輕氣盛,最恨臣下還拿他當小孩子糊弄,他運足了力氣擡腿,一腳踹開那扇單薄的隔扇門。

屋裏的人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了,加上薛放今日穿了件翠微色的曳撒,他嫌午後的日頭毒,連烏紗翼善冠都沒戴,居然叫那幾個醉鬼朦朧間當成了葉頎。

姓葛的以為是葉頎安分了一陣子又來尋不痛快,那天因為姚栩來了,害得他好一通話沒說完,今日正好不吐不快。

他瞇著眼,沒好氣地道:“我說葉狀元,皇上都不管的事,您成天逮著我們幾個不放有意思麽?就您這個出身,無依無靠的,還喜歡四處得罪人。看看人家姚栩出身名門,也只管裝聾作啞不聞不問,那才是聰明得很!”

薛放經他這一席話算是明白了,葉頎剛正不阿,看不慣史館裏這些偷懶作亂的小人,屢屢出言勸誡。

至於姚栩……虧自己還期待他在翰林院大展宏圖,如今再看,可真是好一個耳聾眼盲的聰明人!

戴春風上前直接賞了姓葛的一耳光,“滿嘴胡唚,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是皇上!”

登時便嚇得那幾人醒了酒丟了魂,一窩蜂地跪下來磕頭求饒。薛放打發了小太監去喚學士們,自己慢吞吞地在廡房內巡視。

屋裏的酒氣熏得皇上頭疼,隨手拈起桌上的紙頁,字跡歪歪扭扭好似鬼畫符,他狠狠地將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靴子底碾碎了還不解氣,“來人,把他們幾個給朕提到院子裏去跪著!”

說是跪著,實際上他們完全是趴著以頭搶地,一時間院內哭求聲響成一片。其他廡房內的史官們聽見動靜紛紛推門出來,見皇上一身便服陰沈著臉,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邱慎思喪著一張臉,史館攢起這麽些個官員不容易,當年陳同領著內閣大筆一揮批了名單,可沒有一個人想起要問問自己這個副總裁。更別說這幫人雖進了史館,翰林院卻也無權管轄。現在倒好,史官怠工,皇上震怒,自己還得出來背黑鍋。

幸而皇上只打算殺雞儆猴,當場革了那幾個史官的職,連帶著把原職一起削了,叫他們每人領了十杖。

又把葉頎叫到跟前,誇讚他正直忠厚,賜銀百兩。聽著葉頎連聲叩謝皇恩,薛放滿意地環顧四周,終於發現還少了一個人。

月仙前一晚因為暑熱難眠,折騰到寅初才睡著,故而今天一直昏昏沈沈的。她強打精神將今日需要謄錄的草稿抄寫完畢,這才難得地趴在案頭打起盹來。

她困得迷糊了,連耳朵眼裏的布條都忘了取出來。以是旁人全都聞聲趕去了院子裏,獨她一人縮在廡房最裏邊睡夢酣然。

薛放叫所有人都到外邊候著,自己坐在對面盯著姚栩看。

姚栩可真是……方才那麽大的動靜,他怎麽還睡得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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