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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朕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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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朕不允許!

“徐州乃中原腹地, 水陸暢達,得之天下在望。”蒙眼侍女阿禾跪坐在軍帳中,恭敬地對上首之人勸告道, “妾明白,主公想要趁霍琮失蹤之良機,一鼓作氣,攻下徐州。”

“然而那霍琮在徐州經營多年,民心在身, 必會遭到守城軍拼死抵抗。以妾之見, 不如先取泰山華、費,略任城,同時上表陛下,若能得天子任命, 從此便能取得大義, 暢行無阻……”

話音未落, 一道破空聲傳來!

她不躲不避,直挺挺地跪在那裏, 直到鎮紙擦過額角, 才晃了晃身子,猛地爬伏在地上。

“殿下恕罪,是妾多嘴了。”阿禾顫聲道。

鮮血順著臉頰緩緩流淌,滴落在帳中鋪設的羊毛地毯上,泅出一塊暗色的濕濡。

“記住你的身份,”喑啞蒼老的嗓音宛如幽冥厲鬼, 說話間,還伴隨著隱約的肺音,“調兵遣將, 爭霸天下,這都是男人的事!一介女流,沒資格談論這些,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妾謹記在心。”

阿禾又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短暫的沈寂後,那聲音又不滿地問:“最近調配的藥是怎麽回事?藥效大不如前,從前能管用三天,如今才過了一天,就不起效了!”

阿禾聽出了他話語中的殺氣,不敢擡頭,恭敬道:“殿下莫憂,妾在外跟隨烏斯的這段時日,正巧研制出了一味新藥。其中有一味藥材取自中央武庫,是大景境內已經絕跡的七蔓蓮葉根,能大大緩解殿下的頭風病。”

“中央武庫?孫恕那個蠢貨,不是沒成功嗎?”

“他雖未能達成目標,但也做了很好的掩護,”阿禾輕輕一笑,“殿下真正的計劃,妾並未告訴任何人——包括烏斯在內。”

上首之人冷哼:“烏斯……那個小子,翅膀硬了不少,近幾年越來越不聽話了。正好,你就讓他去找霍琮的下落吧,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等他完成任務後,你就放他自由吧,給他一匹馬,讓他回草原。”

阿禾微微詫異,不等她發問,就聽那人居高臨下道:“等他出發後,給匈奴的四王子去個信,烏斯他來中原這麽久,一定也很想念他那幾位哥哥,總不好一直叫他們骨肉分離。”

阿禾的心漸漸冷了下來。

“……是。”

果然,她無聲地笑了一聲。

殿下還是那個殿下。

但她隱藏在暗處的神情,卻如一潭死水般平靜無波。

“請容妾為殿下獻藥。”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就這麽一個人畜無害的動作,耳畔卻傳來數道利刃出鞘的鏗鏘聲。

“不必,”酈淮假惺惺道,“阿禾是我的心腹,讓她過來吧。”

阿禾道了一聲解,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頭上的鮮血染紅了眼前白布,踉蹌著來到臺階下方,手捧瓷瓶恭敬獻上。

一只手接過她手中的瓷瓶。

酈淮打開看了一眼,發現瓷瓶裏裝著兩枚暗紅色藥丸,他全部倒出來,捏著一枚遞到阿禾的唇邊。

阿禾溫順地張口咽了下去。

女人柔軟的嘴唇碰到那只已經長滿了老年斑的蒼老手掌,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艷麗。

酈淮笑了一聲,狎昵地揉了一把她的臉蛋,終於滿意了:“這麽多年,還是你最懂我的心思。”

阿禾溫溫柔柔地笑著,低垂著頭,半跪在他腳邊,像是一具沒有生氣的泥塑娃娃。

酈淮難得耐心等待了一刻鐘,期間他的頭風病又犯了——說是頭風病,其實是太陽穴附近蔓延到臉頰的抽痛,就像是皮肉下方的一根筋被人大力扯動,突突直跳。

那種疼痛幾乎叫人難以忍受,每次犯病時,酈淮都狼狽得涕淚橫流,面頰猶如火燒針紮,簡直恨不得拿刀把自己的臉活生生剮下一塊肉來!

若是酈黎在這裏,一定會告訴對方,你這大概是三叉神經痛,重度患者的疼痛級別幾乎等同於孕婦生產,得做開顱微血管減壓手術才能緩解。

阿禾也很清楚面前之人犯病時是何恐怖的癥狀,她的眼睛其實並未完全失明,經過多年的調養,隔著白布,已經隱約能看見些許光亮。

但她始終低著頭,就仿佛從未聽到那一聲聲猶如垂老困獸般痛苦的呻.吟掙紮。

阿禾惡意地想:殿下,您怎麽還不死呢?

真可憐啊。

您大概不知道吧,跪在您腳邊、如此卑微的侍女,居然是讓您這麽多年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始作俑者——

不過您放心,在您死前,我一定會告訴您真相的。

……真想看看您那時候臉上的表情啊。

阿禾心中翻騰著渾濁泥濘的浪濤,表面卻仍是伏小做低的溫順模樣。

最後酈淮還是忍不住了,見阿禾服下藥後許久都沒事,便直接把那枚藥丸就水吞了下去。

“呼……”

幾息過後,疼痛漸漸平息。

那張橘皮似的老臉抽動了幾下,雙眼放光地哈哈笑了起來:“好!太好了!真是神藥,居然一下子就不疼了!”

阿禾微笑道:“這味藥材也是妾偶然得到,定是上天庇佑殿下,才賜得神藥相助。”

“有此神藥,大業可成!”

酈淮在她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今年還未至花甲,卻蒼老得仿佛耄耋老人一般。但在服下這枚藥丸後,酈淮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他甚至覺得自己返老還童了!

“本王要大大的犒賞你!”

他紅光滿面地叫人擡來一箱箱金銀財寶,緊緊抓著阿禾的手不放,“待本王登基後,定封你為下一任皇後!母儀天下,統領六宮!”

阿禾垂下眼眸,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神情。

“殿下忘記了?”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妾少時在浣衣房長大,被涼水凍壞了身子骨,醫師說過,此生不可能有孕。”

“無事,無事,反正我兒子多的是!”

酈淮完全不在意這個,他窺伺阿禾許久了,但想到阿禾這一手調藥制毒的本事,心中還是有所顧慮,最後哈哈一笑岔開了話題。

待離開軍帳中後,阿禾回到了自己在城中的住處。

烏斯正在屋內看書,他等了快半天了,人還沒回來,面上透著隱隱不耐之色,眉頭都快擰成了疙瘩。

見阿禾進來,他立刻放下手中裝模做樣的書卷。

擡頭看到阿禾冷著一張臉,還反覆拿打濕了的帕子擦手,額頭上還多了包紮,烏斯不禁幸災樂禍道:“喲,氣色不錯啊,看來是碰上好事了?”

阿禾不理他。

烏斯又問道:“那老登跟你說了些什麽?”

“你知道他身份了?”阿禾不答反問。

“我……”

不等烏斯回答,門口的小廝就匆匆跑了過來。他並不清楚烏斯和阿禾的身份,只當他們是一對主仆,來到此地臨時雇傭了他。

“大人,門口有人說要拜訪二位。”

烏斯深深皺起眉頭:“誰?”

“他說,他從徐州來。”

“徐州?”

烏斯還沒反應過來,阿禾卻猛地變了臉色,朝著那小廝的出聲方向喝問道:“那人叫什麽名字?”

“啊?他、他沒說啊,”小廝撓了撓頭,為難道,“但那位先生是坐著輪椅來的。”

他說完,突然發現屋內的兩人齊齊停下了動作,像是兩尊一動不動的石像,一個坐一個站。

“大人?”

“他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烏斯用夢游一樣的語氣問道。

這可是敵軍陣地啊!

阿禾用同樣像是在做夢的語氣回答:“不知道。”

“你去!”

“我不去,憑什麽我去?要去也該你去!”

“他是你師父!”

“他還是你丈夫呢!”

兩人像稚童一樣吵了起來,最後阿禾攥緊拳頭:“他都找上門來了,就說明酈淮軍中肯定有霍琮的眼線,你上次不是已經偷偷找過那姓霍的了嗎?”

“你什麽時候知道——”烏斯猛地閉上嘴巴,臉色陰晴不定許久,搖了搖頭。

“我與他,沒什麽好說的。”

他想起曾經種種,閉上眼睛道:“都已經是過去了。我是匈奴,他是漢人;他是京城來的善人,我只不過是被他隨手救下、恩將仇報的奴隸而已。”

烏斯重新睜開眼睛,視線落在面前攤開的書卷上,說來也巧,這一篇講的正好是《鄭伯克段與鄢》。

“不及黃泉,無相見也,”他低笑一聲,“他是來見樊王使者的,我只是徘徊在人間將死未死的幽靈,有什麽見面的必要?”

阿禾還想說些什麽,但被烏斯用一句話打斷了。

“我知道你當初壓根兒沒懷孕,”烏斯瞇起眼睛,冷聲道,“你就算死而覆生,在他眼中仍是愛妻,你想讓我告訴他這個嗎?”

阿禾沈默了。

她目送著烏斯離開屋內,許久,啞聲對那小廝道:“讓那位客人離開吧,就說,這裏沒有他的阿禾。”

小廝點了點頭,剛要出去傳話,又被阿禾叫住了。

“看在曾經夫妻一場的份上,幫我再告訴他兩句話,”阿禾扶著門框,一線陽光落在她身前半尺之地,恰到好處地分割開兩個世界,“無論他被當做叛臣驅逐這一出,是不是為了迷惑樊王而制定的苦肉計,都不要再回徐州了。”

“他的主公快死了,”她篤定道,緩慢地摘下了蒙在眼上的那條白布,露出一雙布滿血絲、可怖而美麗的淺棕色眼眸。

“——我親眼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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