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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更】 朕不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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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一更】 朕不在江湖

“貧道李臻, 見過陛下。”

姍姍來遲的李臻擺足了派頭,先是朝酈黎行了一禮,擡頭發現酈黎旁邊坐著的霍琮, 頓時面色一僵——

這不是那天晚上隨陛下一起來他府上的錦衣衛嗎?

李臻不是傻子,腦筋一轉,就知道這位肯定來頭不小,身份也定不是什麽普通錦衣衛。

再一想到,對方自稱姓霍……如今朝中有資格相伴陛下左右、又年輕姓霍的官員, 怕是有且僅有那麽一位了。

“……見過霍州牧。”他又補充道, 也向霍琮行了一禮,隨後轉身面向烏斯,淡淡一笑:“三局兩勝,按照抽簽, 第一局本該由貧道先定比試內容, 看在貴教主遠道而來的份上, 不如就由您先定題,如何?”

“不必了, 就按抽簽內容來吧。”

烏斯站在李臻的對面, 語氣毫無波動。

隔著那層黑紗,酈黎總感覺他在盯著自己,不帶什麽惡意,但總讓他覺得十分不自在。

他現在可以確信,烏斯是清楚自己身份的,早在那天晚上就已經認出了他。但酈黎並不清楚, 烏斯對自己究竟是怎樣的看法。

如果他還認自己這個兄弟,為什麽不願進宮面談?

如果已經心懷提防,又為何會同意進京?

他按捺下內心這些疑問, 轉而全神貫註地看起了比賽。

第一輪比試的是點石成金,李臻先是要求在臺上點一把足夠旺的火,助他將石頭煉制黃金,又禮貌地詢問烏斯:“教主可需要什麽法術道具?邵先生都可以提供。”

烏斯:“一樣。”

於是邵錢叫了幾個腳夫過來,在擂臺上搭建起了一座足足半人高的柴火堆。

在臺下觀眾們全神貫註的註視下,烏斯和李臻同時出手,把自己帶來的黑煤/石塊丟進了火堆裏。

剎那間火苗直竄長空,火星四濺,熱浪滾滾,周圍百姓們尖叫起來,卻並非因為害怕。還有人在喊著臺上兩位仙長的名字,場面好不熱鬧。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火堆深處的那兩塊石頭。

就連酈黎和霍琮,也都一眨不眨地註視著那焰心深處。

“那石頭的顏色變了!”

“變了,還真的變了!”

“這是誰的石頭?是黃龍教教主的嗎?”

“不對,是李道長的!李道長的石頭變成黃金了!”

普普通通的石頭就這樣被火燒成了價值連城的金塊,又被李臻親手用鐵鉗夾出來,高高舉過頭頂,向四方展示。

黃金在陽光下折射出熠熠閃耀的金光,百姓們紛紛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望著那塊金子,表情充滿了恍惚、震驚和不可思議。

大家親眼目睹了一場奇跡的發生,要不是酈黎還在,有些人就差沒激動的當場跪下喊神仙了。

“比我想象的還要誇張,”酈黎用貼著狗皮膏藥廣告的便面扇遮住唇,借此掩飾和霍琮講話的口型,“你說,烏斯會怎麽應對?”

李臻的金子都燒出來了,前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民眾情緒和觀賞值都拉滿,烏斯還能變出什麽花樣來,讓自己的石頭變成比黃金更加珍貴的寶物?

鉆石嗎?可惜這個時代,人們可不在乎這個。

霍琮:“我猜……”

“這一輪,本座認輸。”

一片嘩然中,烏斯平靜說道。

別說其他人了,就連身為他對手的李臻也楞了一下。

大概是沒料到烏斯居然認輸得這麽痛快,他捋了捋胡須,強壓住自己上揚的嘴角,咳嗽一聲道:“既然如此,那貧道便承讓了。”

烏斯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正當李臻放松下來,準備繼續第二輪比試時,烏斯卻彎下腰,直接伸手從火堆裏取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銀子,像是完全不怕燙似的,捧在手中打量了一番。

“你、你這……”

李臻目瞪口呆,下意識退後了半步,等看到臺下的酈黎時,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比試當中,忙站直身體詢問道:“烏斯教主,你這是做什麽?”

烏斯:“在看這塊銀子。”

李臻:“…………”你這不是廢話嗎!

“在我手中,是無用之物,”烏斯淡淡道,“不如丟了,一了百了。”

他忽然擡起手,作勢要把銀子朝遠處觀戰的百姓們丟去,人群登時躁動騷亂起來,人人都伸出手,想要成為那個萬裏挑一的幸運兒。

然而拋出的那一刻,烏斯手中的銀子卻突然變成了無數碎銀,猶如雨點般從天而降,砸向人群!

圍觀百姓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的浪潮。

所有人都忙不疊地低下頭去撿銀子,根本沒人再註意到臺上的動靜了,烏斯滿意收手,還沖李臻拱手行了一禮。

李臻氣得臉色漲紅,站在臺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招以退為進,高啊。”

正準備起身的酈黎身子一頓,又坐回了原位。

但霍琮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憤怒或者煩躁,那沈思的神情,倒更像是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對手、興致勃勃的臨戰反應。

從烏斯身體傾斜的方位也可以看出,他此時此刻面朝的對手,根本不是什麽李臻,而是酈黎這個皇帝!

——膽子不小。

霍琮臉色微沈,左手手掌覆在酈黎的手背上,漆黑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的灰袍青年,目光中帶上了赤.裸裸的威脅和挑釁。

“怎麽了?”酈黎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霍琮沒說話,他相信烏斯會明白的。

烏斯果然被他的動作激怒了,灰袍的長袖肉眼可見地顫動了一下,似乎是在袖中攥緊了拳頭。

霍琮冷笑著勾了一下唇,收回目光,把自己的茶杯遞到酈黎面前。

酈黎:?

酈黎:“我有茶杯啊。”

雖然沒反應過來霍琮要幹啥,但酈黎還是疑惑地接過了霍琮的杯子。

他看了一眼,覺得跟自己的那杯應該也沒什麽區別,又擡頭看了看霍琮的表情,低頭抿了一口——果然就是沒區別。

但紮在霍琮身上的那道視線,幾乎都快變成刀子了。

“第二輪比試,”烏斯一字一頓地開口道,“本座要比的是,除邪祟。”

聽他的口氣,仿佛霍琮才是那個邪祟。

經過剛才這一出,李臻的語氣也不太好:“教主打算具體怎麽比?”

烏斯擡起手,胳膊平舉,直直指向霍琮的方向。

酈黎瞬間眉頭緊蹙,在座位上直起身子。

這人要是膽敢……

烏斯胳膊一動,指尖滑到了臺下其他坐著的觀眾之中,食指朝向的位置上,正好坐著那位朱老板:“這裏坐著的人,應當都非富即貴。那不如你我隨意挑選一人,看看他身上有沒有背負什麽人命冤債。”

他低頭看著突然變得面色慘白的朱老板,意味深長地輕笑一聲,“被選中的人,也不必擔心,即使有,我和李道長也不會說出去的,還會隨手幫你除掉那邪祟呢。”

朱老板一口氣吊在胸口,不上不下,臉皮抽搐了兩下,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來:“那在下就多謝天元上仙了。”

“不謝。”

酈黎便面扇掩唇,側頭對站在身後的沈江輕聲道:“去查查這個人。”

“是。”

沈江默默地退下了。

朱老板被請上了臺。

邵錢:“這一輪,二位可需要準備什麽器具施展法術?”

“不必,我自帶了。”李臻傲然道,“隨時可以開始!”

烏斯卻道:“我有一神器,能找出人心底一切真相醜惡,想要使用,只有一個條件:需得地水助力方才能顯靈。”

“普通井水可以嗎?”邵錢問他。

見烏斯點頭,他便讓人擡了一桶水上臺。

幾名黃龍教護法鄭重其事地將一個青銅材質、樣式古樸的巨大水盆搬上來,烏斯親手用瓢舀起水,一勺一勺地將其裝滿。

“可以了嗎?”邵錢問道。

烏斯搖了搖頭,似乎是擡頭遙遙望了酈黎一眼,對邵錢說道:“下面我要對神器施法,凡人不可輕易窺見天機。”

幾名護法在臺上用木棍和黑色帷幕支起了一個簡易屏風,把烏斯環繞在中心,裏面時不時傳來念誦咒語的聲音,低沈沙啞的聲音,聽得朱老板汗如雨下,不住地用手帕擦汗。

最後他終於受不了了,朝邵錢告饒:“天氣炎熱,我身子癡肥,實在受不了這個罪,還是讓那位教主換人吧……”

“站住。”

朱老板肥碩的身形一晃,腳下卻像是定在了原地似的,一動不敢動。

因為發話的人是酈黎。

“朱老板再養尊處優,也不至於這點熱都受不得,對吧?”酈黎歪著腦袋,以手支頤,靠在座位上笑瞇瞇地問他,“朕都還在這兒陪著你呢,若是嫌曬,來人啊,去幫朱老板打個傘。”

安竹依言上前,要為他撐傘,朱老板嚇得連連告饒:“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我我我只是隨口那麽一說,你把我當個屁放了就成,我不熱!我一點兒也不熱!”

這回他是真的汗如雨下了,不過是因為嚇出來的。

遠處看好戲的人群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哄笑,這朱老板在京城之內,可是遠近聞名的摳門扒皮,自家家財萬貫,卻仍和下人苦力斤斤計較,連他們幾文錢的工費也要絞盡腦汁克扣,要不是因為出門都帶著強壯仆役打手開道,早就被人當街吐唾沫戳脊梁骨痛罵了。

這會兒終於碰上了個硬茬——還是這天底下最大的皇帝老爺,啊不,看陛下這年紀,該說是小爺才對,他們能不樂得拍手稱快嗎?

這邊正熱鬧著,突然,帷幕內的念誦聲停止了。

“快看,著火了!”

不知是誰尖叫了一聲,邵錢看到帷幕內燃起滾滾白煙,表情一變,一揮手,身邊立刻有錦衣衛沖上前要去查看情況。

但正好碰上了掀起帷幕的烏斯,那名錦衣衛下意識退後了一步,視線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除了黑漆漆的陰影和一個靜靜擺放在那裏的銅盆,什麽都沒發現。

也絲毫沒有火焰燃燒的痕跡。

所以這彌漫整個比試擂臺的煙霧,究竟是怎麽來的?

烏斯咳嗽了兩聲,這才短短幾分鐘的時間,他的嗓音就像是被火燎過一樣,嘶啞嘲哳,幾乎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了:“本座方才窺探天機,不慎被邪祟所傷,這東西法力高強,一般人難以應對。”

李臻從鼻子裏發出一道不屑的冷哼:

故弄玄虛的騙子!

“教主準備好沒?”別說朱老板了,他都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可別讓陛下等急了。”

烏斯絲毫不理會他的挑釁,只一板一眼道:“那便開始吧。”

此時朱老板面對的,是一盆青銅器裝滿的清水,還有手中握著一柄長劍的李臻。

這柄劍,據說又是李臻祖上傳下來的,只不過這次翻倍了,不是八代祖宗的傳家寶,而是十六代祖師爺的鎮宅神器。

朱老板猶豫了一秒鐘,選擇了先向李臻走去。

李臻閉上眼睛,一手握劍,未開刃的劍鋒在朱老板周身比比劃劃,上劈下砍,嚇得朱老板一動不敢動。

“呔,妖魔鬼怪,看你往哪兒跑!”

李臻猛地一睜眼,怒目圓睜,用堪比魔術師的手速,飛快地從袖中灑出一把磷粉,灑了朱老板一頭一臉。

“咳咳咳!”

朱老板捂著口鼻,剛要說話,突然發現自己周身竟然漂浮著無數白中混藍、藍中混青的“鬼火”,頓時嚇得兩股戰戰,一把抓住了李臻的袖子幹嚎道:“大師,鬼!有鬼啊!你可得救救我啊!”

下面的圍觀群眾看到這詭異一幕,也爆發了沸反盈天的討論:

有人說,這是朱老板平日裏作惡多端,那些怨魂來找他覆仇了;有些人說這是天道降下的懲罰,派鬼差來索他的命;

還有一些平日裏和朱老板走得近的酒肉兄弟、其他掌櫃和老板,臉上也具是神色各異,其中幾個反應最激烈的,全都被沈江記下了名單,準備等之後再清查一波,相信肯定能有不少收獲。

李臻嘗試著掙脫了兩下,沒掙開,氣得喝罵道:“你抓著我的手,叫我怎麽幫你?小心耽誤了時機,邪魔入了你的腦子,那就算大羅神仙來也回天乏術了!”

朱老板嚇得立刻松了手。

李臻揮著劍,在他周身劈砍了一陣,“鬼火”肉眼可見地變小了,最後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朱老板釋然地松了一口氣。

遠處的百姓們也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這招是你教給李臻的?”霍琮問道。

酈黎微不可查地點了一下頭。

“這是我對付嚴彌的planC,”他嚴肅道,“如果那姓嚴的命大到輻射和高油高糖都搞不死,那就只能嘗試著嚇死他了。”

現在看來,雖然作用對象變了,但效果確實上佳。

“好了,你身上的邪祟已經被我全部斬殺了。”

在大太陽地下跳了半天大神,李臻也熱得有些吃不消,他把祖傳的辟邪劍收起來,對朱老板說道:“往後記得,多做善事,若是家中還有什麽不對,可以來找我。”

他這時候都不忘給自己打波廣告拉客戶。

朱老板現在對李臻是滿心崇敬,聞言連連點頭:“放心,有機會一定上門拜訪!”

“輪到你了。”李臻轉身盯著站在擂臺另一側的烏斯,“但朱老板身上的邪祟已經被我斬殺,你要不再換一位?”

烏斯搖搖頭。

李臻瞇起眼睛:“你是什麽意思?”

驕陽烈日的烘烤下,氣氛無端緊張起來。

酈黎眉頭微蹙,他看著臺上依舊是灰袍鬥笠打扮的烏斯,總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關鍵的環節。

即使方才烏斯火中取銀,又變出無數碎銀扔向人群的舉動猶如石破天驚,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這種感覺都沒有像此刻一樣,如此強烈,如此……如鯁在喉。

“你除的,不是邪祟,只是怨魂。”烏斯終於開口了,嘶啞的聲音卻猶如炸雷一般在眾人耳畔響起。

“接下來我要給你們看的,才是他真正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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