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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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晴空轉頭,看到了熱淚盈眶的宋雁與。

以及晏歸和、沈小姐。

“晴晴啊。”宋雁與站在原地,“我親愛的兄弟啊!”

古晴空:……

他突然靠回宴厭身上,虛弱地咳了兩聲。

宋雁與往前走了兩步:“你怎麽了?”

古晴空示意宴厭上前,他艱難地伸出手,帶著黃泥的手掌還在往下撲簌簌掉泥。

“……五顆。”

宋雁與立馬會意,掏出五顆九珠紫玉丸放到古晴空手中,握了握他滿是黃泥的手:“你千萬要保重啊!”

宋雁與和古晴空離得近,他的表情逐漸由同情變到凝固,最後變成疑惑。

這泥印子還挺有個性的?

他指著古晴空脖子上那個宛若花瓣盛開的痕跡,天真地追問:“這是什麽?”

眾人視線下移,大家一起盯著古晴空的脖子。

古晴空一把捂住,“小孩子家家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沈小姐:“什麽事小孩子不適合聽?我不是小孩我要聽!”

古晴空:“小孩子從來不承認自己是小孩子。”

沈小姐:“我是小孩我要聽!”

古晴空攤手:“你看,孩子還沒長大呢。”

沈小姐大怒:“別以為我不知道!憑借我豐富的情史,你們不就是睡了嗎?這明顯就是……”

古晴空捂著沈小姐的嘴,訕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臉不像衣服能使用除塵訣,趁著沈小姐使勁搓臉上沾到的黃泥,宋雁與追問正事:“坑怎麽回事?佃村的人呢?全跑光了?”

“雁啊,你太讓我傷心了。我都這副樣子了,你竟然不先關心關心我?”古晴空走到宋雁與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雁與看著肩膀上一個碩大的泥印子,齜了齜牙,“好,晴晴,所以發生了什麽呢?”

“你還問!”古晴空背過臉去。

宋雁與:……

“交出來吧。”晏歸和突然道。

交出來?

宋雁與回頭一看,沈小姐搓泥的動作僵了僵,隨後又僵硬地問,“既然你看到了,我也不屑於藏著掖著。不過,憑什麽?”

“交出來就可以走了。”

晏歸和的手上立刻多了一束煙花。

怡紅樓!

“成交!”沈小姐哼著小曲站到一邊,“雖然我留著也沒什麽用,但你要找覺悟寺的人幹什麽?人都跑完了死絕了,這時候叫他們來參觀?”

“白骨城堡,收殮,入棺。”

晏歸和對天拔掉導線,煙花在空中炸開,給將落未落的夕陽添上了一絲別樣的色彩。

仿佛九個太陽落了下來。

覺悟寺的人到的很快。從法器上下來的老和尚看到五人還有些驚奇,“施主還活著啊?”

活著呢。

有宴厭在場的地方一般不會失了禮數,但此刻沒人說話,罕見冷場。

老和尚沒人搭理,卻也不尷尬,又問了一句:“施主可否告知是何人放了覺悟寺的煙花?”

“我。”晏歸和淡淡地看了眼宴厭,站了出來,“明滅方丈雲游到此處,發覺其中齟齬,故收拾了此處的妖魔,特命覺悟寺收殮屍體,為枉死之人超度誦經,好生安葬。”

老和尚見了覺悟寺煙花不疑有他,一聽到明滅方丈囑咐,頓時激動起來,“明滅方丈……可還安好?”

不等人回答,他先自己抹了把眼淚。

“那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以前就是個願意委屈自己也要幫別人一把的性子。唉……雲游四方,以前老方丈就不放心,讓我偷偷跟著。我跟著啊,只是這跟著算什麽好差事呢?躲躲藏藏,如果他像民間的少爺公子哥一般,看到我跟著還會打罵一番。可……方丈是個好人啊,他發覺了也不讓我為難,化到緣了還叫我一塊吃……”

“現在寺裏終於沒什麽事了,他又去雲游四方。他這樣的性子,在路上多半是會受人欺負的……唉,也罷,也罷,也許他見過了這世間的真實樣貌,就會放下那點從小被熏陶出來的無邊悲憫了吧……我佛慈悲,卻並非一味寬宥。何況,若是什麽都沒有了,又遑論慈悲呢……”

“雲游四方……雲游四方……只願……明滅那孩子始終保持慈悲吧。”

晏歸和算不上是個有耐心的人,此刻卻安安靜靜地聽完了老和尚這番顛來倒去的絮絮叨叨,“大師放心吧。”

他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在向誰承諾。

“那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

這樣的開頭,多麽熟悉,多麽親切。

誰能想到,一樣的語句,卻會由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在懷念別人的時候說出口。

“……那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以前就愛黏著你。只是,你這一次做的,未免有些過了。”管家婆婆搖了搖頭,滿頭花白的頭發顫了顫。

晏歸和的心也跟著顫抖不止。

不行嗎?

他們都說那是阿與童言無忌,萬不能當真,可他覺得那是真的。

或者說,他希望是真的。

額頭吻沒有一絲分量,卻重若千鈞。他想帶著阿與離開清平幫,管家婆婆說,“不行”。

晏歸和的神色暗了暗。

管家婆婆也要和師父說一樣的話嗎?

“我把你當繼承人培養,你就這樣回報我嗎?當初要不是我把你抱回來,你早都不知道橫死在哪條街頭了!你要當幫主,就不要再接近宋雁與!更何況,兩個男子成何體統!傳出去不僅是清平幫的笑話,更是整個修仙界的笑話!”

狠厲的帶著掌風的話語還在耳邊,他恍惚擡頭,看著慈眉善目的管家婆婆。

她也要告訴我,“兩個男子成何體統”嗎?

“婆婆,我……”晏歸和一向能言善辯,但此時動了動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婆婆,我如今還在幫裏。既然被撞見了,那您……要罰便罰吧。但是您罰完以後,我還是要帶著阿與走的。”

“走?”管家婆婆楞了一楞,“去哪兒?”

晏歸和站著,腰板挺直,“江湖之大,總有一個能容我們的地方。”

“誰不能容你們了?”管家婆婆用手點了點楞怔的晏歸和,“你呀,就是做事情太極端!幫主不能容你們,你們就要走嗎?這到哪裏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兩個小孩子家家的,要走,能走到哪裏?”

晏歸和摸了摸發紅的額頭,難得地有些糊塗。

那怎麽辦?

“你現在還沒有能力護他周全,向幫主服個軟,留下來吧。”

沒有能力護他周全,護他周全、周全。

多少年了,往事還歷歷在目。所以,只說了個開頭,他就能全須全尾地回憶起那段走上岔路口的過往。管家婆婆特意給宋雁與分了最遠的房間,是因為他,因為他的貪念。

阿與長大了,不會再說那些小孩子才有權力說得半真半假的話,他成了幫主,和阿與漸行漸遠。

他能理解管家婆婆的善意,也留了下來。但每每躺在空曠的房間都會想,如果他們走上了另一條路呢?是否還會夜夜同榻而眠,同枕而寢?

他不知道什麽才算周全,現在卻也和阿與走到了這一步。也許這世間,本來就沒有什麽絕對是,絕對錯的事,是的可以弄巧成拙化為錯,錯的又可以亡羊補牢變成是。

是是非非,人心所圈而已。

覺悟寺的眾人自發地忙活起來,一具具或化成白骨或粘連著血肉的屍體被吊著上來。棺材是找不到的了,要是把這些屍首一一入棺,恐怕覺悟寺都掏空了也沒有這麽多錢——說起來,覺悟寺僅有的錢財都被換成米糧了。

老和尚也是個會過日子的,把為富不仁人家的金銀換成了飽飯,讓和尚們從頭開始,吃飽了有力氣走得更遠去化緣。

食得飽,力氣足,化緣說不定也能化出天才。

“好不容易從地裏出來,這下又要埋到地裏。”古晴空邊幫忙挖土邊傳音給宴厭,“宴寶貝兒,別跟個木頭一樣,我說三句你至少說一句話啊。”

“嗯。”

“……一個字?”古晴空噎了一下,“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

宴厭突然握著鐵鍁站了起來:“如果找到了我的屍骨,你會怎麽做?”

他說的是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古晴空就一直沒有找到他的屍骨。

“找到了你的……?”古晴空一楞,隨即又笑了笑,“找到了能怎麽做,人都死了,不就是個念想,摟著抱著大哭一場,罵你這個‘負心郎’唄。”

“之後呢?”宴厭難得執著地問他,“百年之後,你不喜歡在地下嗎?”

“我不僅不喜歡在地下,我還不喜歡百年。”古晴空粲然一笑,“如果你死了,你可要當心了。我找不到便罷,要是讓我找到了,你休想離開我一步。就算是屍體也不行。”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宴厭道。

“散不了,在我這,就是散不了。我要把你煉成永不腐爛的屍體,每天陪著我,哪兒也不準去。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你都會是剛死去不久的樣子。就算有後來人發現了我們,他們也不能將我們分開。因為我死的時候,會把你摟得很緊,緊得時間一長,我們的骨頭和血肉都會混在一起。”

“再也不分你我。”

宴厭擡頭看向古晴空,他身上的戾氣不似作假。宴厭皺了皺眉,沈靜的眸子中都是欲言又止。

古晴空又笑了:“嚇到了?開個玩笑,別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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