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

關燈
43

明滅緊緊握著刀柄,刀鋒在手上比劃了又比劃,手顫抖的幅度逐漸加大。

阿紅低著頭,似乎失去了意識,只有鬼火的跳動表現出她作為鬼的生命體征。

鬼火漲大,照亮了全身上下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明滅,甚至清晰地照出了他嘴角流出的鮮血,也照亮了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死去多時的阿紅。

突然,鬼火猛地竄了竄,瞬間縮減為紅豆大小的光點。

太多了。

阿紅可以容納的鬼氣已經到極限了。

可明滅身上的鬼氣像是沒有盡頭一樣,還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出。

唯一的光源黯淡,連緊緊閉著眼的宋雁與都感受到了,他捏了個法訣:“大哥……他們怎麽了?”

他有點害怕知道答案。

在引渡開始前,他曾問過阿紅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不在,沒有人給你們護法,你會怎麽做?”

“能怎麽辦?”阿紅滿不在乎,“把他敲暈了我就開始唄。本來也只是讓你們看著他,別讓他把自己戳成一個血窟窿。雖然他保持清醒的渡鬼氣的成功率更高,但非常時刻有非常時刻的辦法,總能找到解決的辦法的。”

明滅笑著說她胡鬧。阿紅不接話,只是凝重地扯了扯嘴角。

她上一世,也許真的這麽做了。於是她死了,未曾留下姓名,和上一個阿紅一樣,灰飛煙滅,連一點存在這世間的證據都沒有了。明滅也真的入了魔,瘋了。

可就算他們在,又能改變什麽呢?他不能變出另一只心甘情願的厲鬼給明滅做容器,也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拯救那團岌岌可危將滅未滅的鬼火。

鬼氣?若是宴厭在,說不定還能問一問他。可是他發瘋跑了,古晴空也走了。難道這世上的事,真的如古晴空所說,兜兜轉轉還是會留在原地嗎?

“阿與!凝神屏氣!!”

是大哥的聲音。

宋雁與遲疑了半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大哥……難道沒有什麽別的辦法,能讓他們都活下來嗎?”

“阿與想救他們?”

晏歸和的聲音聽起來也朦朦朧朧,可能是這洞裏的空氣實在潮得讓人喘不上氣。

“我想?”宋雁與看著“仆仆”跳著的鬼火和瞬息之間已經忍不住劃了自己兩刀的明滅,“我……我以前總是想著逃避責任,我不清楚……也不敢預料事情超出我的認知範圍後會產生什麽影響……”

“我一直是一個懦弱的人……如果讓我做選擇,我可能還是會逃避……可是他們……”

晏歸和沈默了一瞬,“……其實我也是。”

他的每個決定背後都牽涉了太多東西,特別是早些年幫主獨攬大權之時,所以他從不打無準備的仗。

探查、推演、推倒,另一條路如何?

探查、推演,又重來。他連算牌都斤斤計較。

非常時刻確實有非常的辦法,他剛剛凝神看著,對鬼氣的運行隱約有個猜測,但沒有把握的事情,他向來是不做的。

沒有萬全之策,不為自己留下一條退路,沒準會把他和阿與都搭上去。

晏歸和定了定神,看向中間那副觸目驚心的畫面時也不再動容。

鐵石心腸也罷了,他已經盡了職責之內的事情,何必再節外生枝。而且,若是此事不成,到頭來說不定他還會和阿與被指控為謀殺覺悟寺方丈。

退出去吧,他們註定經歷坎坷之後,還是地府的一對鬼鴛鴦。

“可是……這一次,我要試試。”

晏歸和驀然聽到了宋雁與的聲音。

“大哥方才那樣問我,一定是想到了辦法吧?我……我只是覺得,他們的結局不該是這樣的……好不容易歷盡磨難,明滅熬過了吃不飽飯的時候,阿紅走過了被沈家人擺布的時候,連那麽窄、那麽險的天梯她都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一步一叩首走了上來……好不容易惡有惡報了,難道善良的人不應該有一個好結局嗎?都這樣了,都這樣努力了,他們難道還不應該有一個好的結局嗎?”

“……可這世間因果,有許多本來就是我們無法左右的。他們如此,就是因為阿紅這個變數。如果他們早早互表心意,一定能剪除這個意外,給自己留下退路的。”晏歸和聽到自己說。

宋雁與:“可現在阿紅已經死了,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晏歸和盯著那緊緊閉著的眼睛,聲音低得像在說給自己:“是啊,塵埃落定。還能如何呢?”

“可我們也是他們命中的變數!”宋雁與的聲音激動起來,一聲高過一聲,“如果連出現變數都不能改變結局,那麽我們在這裏幹什麽?看笑話嗎?!看他們是怎麽樣一個死了一個瘋了嗎?!看他們是怎麽活得悲慘死了也悲慘嗎?!”

他難得和大哥吵得如此激烈,或許這也只是他單方面的情緒上頭,“世上哪裏有什麽萬全之策呢?!如果裏面的是我,大哥也要等想清楚如何全身而退之後才肯救我嗎?!”

他想到上一世的結局,一陣無能為力的心寒。

大哥無論如何還是會先救他,但情緒上頭,他還是忍不住說了這一番傷人心的話。而且……事情就算偏離成這樣了,還能按照原來的結局發展,那他們最後也會死吧?

如果會死,不如和大哥死在這裏,省下之後倒數的煎熬了。

宋雁與睜開眼還想再說什麽,擡頭卻發現晏歸和定定地看著他,“阿與,我……”

“我不可能讓你陷入這種境地的。”

是他魔楞了。

以為萬事具備,東風自然就來。

但是啊,哪裏有什麽萬全之策呢?如果人生都是被規劃好的,那麽作為人活著,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他從前總想著以後,可如果以後也不如人意呢,那還要等以後的以後嗎?那又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人生本就是需要修修補補的。

晏歸和附身、彎腰,幾乎整個人貼了上去。

唇是溫熱的,在潮濕的空氣中泡久了,甚至帶著水汽的潤。

一股磅礴的靈力被灌了進來,大哥握著他的手,傳音道:“靈氣和鬼氣只是來源不同,如果明滅能承載這麽多鬼氣,那麽,我們可以假設人的身體就是一具容器。如果明滅能容納,阿紅又吸收了一半,想必我還能容納那剩下的一半。”

宋雁與點點頭,兩人的嘴唇蹭了蹭。

晏歸和一僵。

宋雁與乖乖地不動了。

同時在心裏瘋狂自我掩飾。

事情還有收拾的餘地,他只是一個臨時的容器……

大哥要抱得他喘不上氣啦!!

“呼吸。”

他聽到,下意識聽從,嘴唇微微張開。

嗯?事情的發展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下唇被輕輕咬了一口,唾沫交換,晏歸和的舌頭就這麽順著他張開的唇縫溜了進來。他不得章法,呼吸和吞咽的動作都亂得很,下意識要閉嘴,卻被捏住下巴更深地吻了下來。

軟軟的,還有些甜。

不是野果子,野果子是酸甜的,不是烤魚,烤魚是焦香的。要從最近吃的東西來看,唔,有點像烤紅薯。

甜絲絲的,帶著水潤的黏糊。

他幾乎要沈溺於這個味道了。

舌頭被吸了吸,他的嘴唇又被咬了一下,比剛才的力度重,飄呀飄的小少爺從飄忽的狀態回到人間。

“呼吸。”

他聽到大哥帶著愉悅的笑聲,臉微微一紅,大哥卻還要追問:“想什麽呢?”

小少爺舔了舔嘴唇。

氣氛這麽好,他總不可能說自己在想烤紅薯吧?

他蹦了一下,把自己穩穩地掛在大哥身上,捧住他的臉吻了回去。

有點像小狗。

被舔吻的晏歸和想。

他一手護著阿與的後腦勺,把人按在山洞的石壁上親的難舍難分。

“噗!”

宋雁與顫顫巍巍地擡頭,由下而上,看到地面不規則的血跡和嘴角殘留鮮血的阿紅。

現在她可能不想在他們成婚的時候送來大禮了……秀恩愛死得快啊!

“阿紅……”他騰出一只手推拒,晏歸和似乎終於想起了正事,身體又是微微一僵。

然後親的更深了,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宋雁與覺得舌根一陣陣發麻。

還繼續嗎?可是現在的局勢……!!

宋雁與被輕輕一推,落到了山洞外。

局勢轉變得非常快。

晏歸和垂下眼,盯著自己保持著推開的手,慢慢地轉身。

他不確定,他真的不確定。其實這麽做是非常不負責的。

他可能會死。

心底升起一點酸酸麻麻的顫抖,晏幫主終於學會了怕死。

鬼氣湧入身體,他想,試試吧。

活著出去就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死了……死了就活著回來後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總歸會和阿與在一起的。他蓋了章的,小狗也聞了他的氣息認了主。

鬼氣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但明顯變得更緩慢了。洞內潮濕的空氣逐漸被抽幹,那股混合著草根的味道也逐漸變淡。

體內的靈氣翻湧著,宋雁與有些頭疼,癱倒在地上。

“小少爺!小少爺!”

小人大驚失色,看著閉著眼睛似乎只剩出氣的宿主,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獎金。

獎金啊,你可千萬不能死啊!

“沒……死……”宋雁與舉起一只手。

親累了,躺一會。

什麽?他為什麽不像雪姨一樣狂拍洞口結界或者在山洞門口哭唧唧叫喳喳?

小人:“你是不是忘了做點什麽?說點什麽也好?”

宋雁與望天:“小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打架的時候說“你們不要打了”是沒有用的,就像他現在鹹魚翻身,趴在洞口淒淒慘慘地說“你們不要死啊”一樣。

他相信大哥就好了,其他的,小跟班想那麽多幹什麽。

“你在這裏幹什麽?”

宋雁與回頭一看,發現是溜溜達達的沈小姐。

“曬太陽嗎?可今天是陰天啊?”沈小姐望天。

“這塊地躺著舒服嗎?看你衣服上沾了好多灰和小石塊啊。”沈小姐趴地。

沈小姐得出結論:“你好無聊。”

宋雁與:……

沈小姐繞著宋雁與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摸下巴,一邊走一邊嘖嘖,“你不對勁,嘖嘖,你不對勁,嘖嘖。”

這麽看下去,屍體都要詐屍了。

宋雁與:“……什麽事?”

沈小姐:“面色紅潤、頭發淩亂,手腕有被攥過的痕跡,嘴唇微微腫脹,下唇破了一點皮……我被女鬼抓走,你和女鬼風流?看看這嘴,看看這身子,技術不好被趕出來了?躺多久了?還一個人在這裏細品、流連忘返呢?”

宋雁與:“……”

沈小姐:“我猜對了吧?憑借我豐富的情史,這一點小把戲我簡直見慣了,一眼就手到擒來。風流浪子啊……”

宋雁與努力地尋找反駁點:“不是,這一個是認真的。”

沈小姐敏銳地抓住了他的語言漏洞,“這一個?那必然有上一個了。憑借我豐富的情史,一般男人的認真都很淺薄,如果某個男人許諾一輩子,那他可能快死了。”

沈小姐:“但我勉為其難可以聽聽你俗套的愛情故事吧。雖然我有豐富的情史,親身經歷過足夠多的情事,但現在實在無聊,我也不收你的咨詢費……”

“年輕人,不要沈默,我知道你愛在心口難開,但愛情就像一樁買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相信我,畢竟我有過豐富的情史。”

宋雁與在律師到場前保持沈默。

沈小姐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柳眉倒豎:“說不說!”

宋雁與艱難開口:“……說。”

宋雁與:“我和……一個人兩情相悅了很久,但雙方都沒有開口。突然在一個危難的情況下,他們進行了一些……親密接觸,互相確定了心意。但因為情況非常緊急,那個人把我推開,很可能一個人……”

他說不出那兩個字。

沈小姐直接得很:“你們睡了?”

宋雁與炸毛:“沒有!”

他們怎麽可能是這麽不純潔的關系!

沈小姐笑得瞇眼:“那就是她幫你……”

宋雁與:“沒有沒有!”

他怎麽敢問這玩意感情問題啊!分分鐘傳成作風問題啊!

沈小姐失了興趣:“哦,是親嘴啊。”

好無趣的男人,親個嘴就一輩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