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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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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怎麽不讓雁雁下來?”古晴空雙手遞過法寶,又往回一晃,讓晏歸和來接的雙手落了個空。

“哎,我還想讓雁雁報銷呢。那幫老道士摳門得要死,一個見面禮也要我自己掏錢。嘖,一群為老不尊的家夥,真不要臉。”

“東西只買了一份。不過雖然我是送給雁雁的,一份也夠了。”

“不要叫雁雁。”晏歸和見狀,也不著急伸手去接了,抱臂好整以暇地看著古晴空。

“哎呀,晏雁小兄弟,你不要對我有這麽大敵意啊,我們真的只是好哥們,我有對象的!”古晴空幹脆把見面禮夾到了胳膊下。

在旁人看來,古晴空一向隨性,與陌生人都能說笑兩句,與清平幫的弟子說兩句場面話也是正常,撞一撞清平幫來的弟子的肩膀也是正常。

以示親近嘛,雖然之前已經宣誓老死不相往來了,但畢竟表面上的和平還是要維持的。

更何況,清平幫不愧是第一大幫派,派來的弟子還人模狗樣的。

至少遠觀還是很不錯的。

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克己守禮的自尊,仿若抖去了滿身白雪的青松,松枝的冷綠顯露出來,是有距離但不至於疏遠的恰到好處。

只有親歷者晏歸和知道古晴空撞這一下肩膀是為了什麽。

“大哥肯定也會這麽覺得的。”

撞了肩膀的古晴空笑著拉開兩人的距離,大聲道,“怪不得我一見如故!有一個和本觀小公子相同的名字,這不就是緣分嗎?這不就是兩大幫派斬不斷的情分嗎?兄弟前來,實乃兩大幫派之幸事啊!本觀的道長已經等候多時了,請吧。”

晏歸和接過禮盒,看了一眼笑得看不到眼睛的古晴空,道了一聲“多謝”就不再言語,轉身往馬車上走。

天機觀的外門弟子霎時一齊丟了手裏的鮮花,移形的移形,禦劍的禦劍,一下消失得沒影。只剩下還沒來得及反應的落花,紅紅綠綠,落英繽紛,倒有幾分柳絮因風起的意蘊。

簾子一松,宋雁與以為自己終於用對了法訣,急忙掀開簾子,正好看到了逆著落花朝他走來的晏歸和。

晏歸和擰著眉,不知在想著什麽,和身後的落花恰好形成了一冷一熱、一水一火的對照。

“想什麽呢?”宋雁與接過晏歸和手裏的禮盒,興奮地指向遠方,“看身後!”

晏歸和還在想著古晴空那一番示好又隱隱示威的話,身體卻先一步作出了反應,腰間的劍瞬間出鞘,把身後混雜的花瞬間劃成了兩段。一段受到劍氣激蕩,向上有層次地飛蕩起來,下一瞬又急速下落,造成一場更盛大的花海。

“好!”身後宋雁與的笑聲和掌聲傳來。他摟住還沒來得及上車的晏歸和的脖子,笑聲如隆隆的鼓聲,響在晏歸和的耳邊。

“好劍法!當真好看得緊!”

劍回鞘,晏歸和看著眼前的落花,滿身滿心感受的是身邊笑得熱烈的阿與。

比紅更濃的驚紅,比綠更翠的艷綠,他不敢直視,只聽一聽,便知他如何撩撥了春光。

他不覺間眉目也柔和了下來,“好看。”

宋雁與笑了一會,覺得不能這麽摟著晏雁。

又屏氣。

怎麽都緊張得忘記呼吸了??

看來他長輩的威壓,來得還有點不合時宜???

宋雁與收回手,退回馬車的軟塌上,邊拆禮盒邊問,“這是什麽?”

一張紙條明晃晃地爬著古晴空的字跡:

雁啊,記得給我報銷一兩銀子。

註意:好東西,別讓你身邊那位發現。

什麽東西?一個小瓶子就想騙他一兩銀子?

晏歸和收回了眼,轉身邊上馬車邊答道:“古晴空專程給你的,沒帶我的份。”

瞧這孩子,還委屈上了。

宋雁與大度地背叛了古晴空,亮出手裏的小瓶子,“那我的送給你。”

晏歸和看著宋雁與手裏的東西,差點把馬車的簾子拽下來。

“送給我?”晏歸和艱難地發問,“真的?”

“那還有假!味道還行,瓶子長得也湊合,好歹也是心意吧,勉強還可以當成禮物收下。”宋雁與扭開蓋子聞了聞,大度地把瓶子塞到僵硬的晏歸和手中,“最近可以多用點。”

天幹物燥的時候嘛。

晏歸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後哭笑不得地試探:“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他現在算是明白古晴空那一番模棱兩可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兩個人用一份確實夠了。

宋雁與坦坦蕩蕩眼神清澈:“護膚的啊。”

說話間,車簾又被撩開,明言的頭探了進來,“幫主,準備上棧道……”

他那堪比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探測器眼睛掃到了晏歸和手中的東西,一時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了上去,“……您有什麽吩咐嗎?”

晏歸和把東西往袖子裏一塞,更顯得欲蓋彌彰,“沒有。”

“好的。小少爺有何吩咐?”明言轉頭望向宋雁與,那眼神就差說“求你讓我做點什麽吧”。

嗯?剛才也沒見你問我啊?

“沒有。”宋雁與二丈摸不著頭腦地回答。

明言攥著車簾點了點頭,又問:“需要添一些桂花牛……”

晏歸和:“……明言,不需要,你下去吧。”

他敢肯定明言看到,並且知道他剛才手裏的東西是什麽。

“怎麽今天明言怪怪的?”宋雁與疑惑地發問。

事出反常必有妖。

“剛才聊到哪了?哦,對這玩意是護膚的。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宋雁與不傻,馬車裏多出來的東西就是古晴空的這個禮物,明言反常肯定和此物有關。

宋雁與向晏歸和張開手,“給我再看看。”

“你已經送給我了。”晏雁卻沒如宋雁與的願把東西還回來。

宋雁與眼珠一轉。

難道晴晴給他送的東西有問題?不至於吧,謀財又害命?雖然聽起來像是那要錢不要命的玩意幹得出來的,但以他們兩輩子的情誼起誓,他怎麽也不會對宋雁與下手。

“算了,你喜歡就給你吧。我下次再問晴晴要就是了。”宋雁與擺擺手。

晏歸和卻開始了旁敲側擊:“他經常送這種東西給你嗎?”

“弟弟在暗示我回禮嗎?那我就更要搞清楚他送的是什麽了……”

“不是!”否定的聲音非常堅決,後面的話卻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只是這種東西最好不要送給別人,阿與要是想送,送給我就好。”

“叫什麽阿與,沒大沒小!”宋雁與拍了拍晏歸和的手,突然意識到什麽,“大哥?”

你又回來了?

“為什麽不能送給別人?”半晌,宋雁與迷惑地擡起頭。

晏歸和支支吾吾:“送別人……此物貴重……且珍稀,而且此物只適合部分修仙者,不一定所有人都能……接受。”

“那晏雁如何能接受?大哥如何篤定他適合?”宋雁與伸出手,“我看還是我用過合適之後,再分享給你吧。”

晏歸和把東西捂得死死的,饒是宋雁與費勁了口舌,都不肯松手。

宋雁與講了半天幹脆放棄,直接撲上前來搶。

於是,緊貼著車廂的明言聽到了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

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這小小的馬車之中,這一墻之隔的軟塌……

很激烈啊!

他把馬車的速度放慢,平穩地通過棧道。

幫主給我以八卦,我贈幫主以時間!

“叮咚——任務來啦!”

“本次的支線任務為:幫宴厭遞信給古晴空~”

宋雁與終究沒搶到,跟在晏歸和身後氣喘籲籲地要下馬車。奇怪的是一向唯幫主馬首是瞻的明言這次竟然殷勤地迎了上來,還要伸手扶他下去?

他總覺得明言的冰山臉隱隱有裂開成為黑洞的趨勢,嘴角也上揚得像要吃人,趕緊避開了。

走進庭院,穿過回廊,屋內的人或站或坐。

坐著的明顯上了年紀,正端著一杯茶慢品,想來瓜子已經收走了。

站著的幾位估計是天機觀的內門弟子,此刻身板挺直,端正如竹。

內門弟子啊……聽聞天機觀對內門弟子的要求極為嚴格,一般只有有姻親關系或血緣關系的才能順利晉升為內門弟子,若是沒有關系者,除非天賦極佳,否則終其一生,也入不了天機觀的內界。

之前和古晴空打架的時候,還放話和天機觀老死不相往來,沒想到這麽快就登堂入室,進到這內界之中了。

還帶著任務。

他自己的爛桃花都沒空收拾呢,就要在臉上點顆痣當媒婆了——給內門弟子和外門弟子牽橋搭線,肩負重任哪。不過古晴空那家夥確實不能再寡下去了,雖然嘴還是挺能叭叭但看起來就和喪家之犬一樣,他的第六感總告訴他放這玩意單獨待著總會出事。

“宴道長,喝茶。”

宴道長?也姓宴?不會吧,這麽巧?

最近類似於宴的發音在他的生活中出現了太多次,終於引起了宋雁與姍姍來遲的警覺。

“宴厭被寄予眾望,宴道長望子成龍,天機觀很大可能會交到他手裏。”晏歸和在宋雁與耳邊輕聲介紹道,“那位隨侍於宴道長身旁的,就是天機觀的首席弟子宴厭了。”

“我聽到了。”宋雁與恍恍惚惚地回答,“而且他們都姓‘宴’。”

“你聽到了?”這下輪到晏歸和詫異了。

就算敏銳如他,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也只看到宴厭嘴唇微動。這滿庭的風吹竹葉聲如此之大,而阿與竟能聽到宴小公子說話?

“不是,我還是不進去了吧?”走到堂前,宋雁與停住腳步,眼巴巴地看著晏歸和。

“無妨,阿與莫擔心。初來乍到,只是見個面罷了。若是聊起旁的什麽,順水推舟就好,一切有我。”晏歸和對宋雁與笑了笑,“放心罷。”

說完,他就退後一步,跟在了宋雁與後面。眉目低垂,儼然一副小跟班的樣子。

宋雁與爽了。

滿腦子什麽“之前打架時處理事情的正好是這位宴道長”“會不會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顧慮都被他跑到了九霄雲外,搶不回瓶子的恥辱在此刻被洗刷。

宋雁與雄赳赳氣昂昂地經過門檻走進了正廳。

按理說,天機觀的掌權人不該出面解決這種小輩打架鬥毆的事情。

當時的古晴空只是一個外門弟子,連內界都無法進入,根本接近不了天機觀的內核,更別說入這位觀主的眼。合理推測,肯定是古晴空還招惹了別的事情,聯系到古晴空說自己有對象,也就不難猜出宴厭在這件事中的位置了。

所以,要麽是宴道長護子心切,要麽就是……

他真的很閑。

宴道長看到宋雁與大大咧咧地踩著門檻,腰間的玉佩一搖一晃地走進來時,喝茶的動作停了一瞬,但很快又自如地接上了。

他優雅地放下茶杯,旁邊的宴厭很快給他續了一杯新茶。他借著握茶杯的時機,看了宴厭一眼。

宴厭毫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仍是一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不起波瀾。他滿意地微微頷首,才把目光投向不成體統的來客。

若論長相,宴道長算不上十成十的美男子,只是一身氣質出眾,既有早年闖蕩江湖的熱血匪氣,又有晚年投身書卷的冷然理性。

歲月將二者調和,便成了額頭的痕跡和嘴角的笑紋,自然有一股殺意翻騰、萬鬼齊哭之氣和著幾分一眼要將人看穿的冷眼。透過冷眼,似乎又能一路看到他極熱的心腸。

是擡手可吟詩的名士,亦是垂手可握刀的俠客。

氣質是可以唬人的,但他在宋雁與心中已經墮落成了嗑瓜子的老大爺,和山下村口的八卦大媽沒區別。

真正讓他再次驚艷的是宴厭。

見一次驚艷一次啊!

這位聞名遐邇的小公子宴厭,是一眼就能看出養在文化、由禮樂滋潤的溫柔公子,開口總是帶三分不谙世事的天真,但這天真中又有聽聞世事但未曾親歷的垂憐,是在順風順水的境遇下長大,也符合這世道和規則的一類人。

面容雖然出挑,但並未有多少棱角,只能說這是一塊天然的美玉,後天保護得也很好,是適合讓人高高捧之、視為同輩楷模,嘆為天之驕子的一類。

對比如此,宋雁與只想感嘆,這老子是怎麽生下這樣神仙般的兒子的?

和宴老頭掰扯他是一點不怕,畢竟在大哥的威壓下活這麽多年了,誰還能震懾得住他?但是這位宴厭可不一樣,這樣的人兒生出來就是惹人憐愛的好嗎,別說古晴空那家夥舍不得他受一點委屈了,連他都怕一口氣呼重了就把人吹回天上了!

他剛回來那會還想過給人家下蒙汗藥,報覆兩個天機觀的合起夥來騙他。

上輩子出了這麽大事都不和他說,要他從別人口中聽聞。

但一看到真人,又昏昏沈沈得找不著北了。

美人的畫卷都要珍藏,更何況是美人下凡呢?

他裝模作樣地和宴老頭打過招呼,就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了。

“清平幫幫主近來可好?”宴道長開口就是場面話。

宋雁與不理,一門心思看著宴厭。

“道長勞心,一切都好。”晏歸和笑道,“此次一見,小公子果然名不虛傳,溫潤如玉、清高出塵,不愧為修仙界楷模。”

“哪裏哪裏。”宴道長眉開眼笑,又抽空瞅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類似的恭維宴厭已經聽得太多了,他面沈如水,還是一副穩重的樣子。

不錯。宴道長微微頷首。

雖然他對兒子最近因為一時糊塗犯下的混賬事非常不滿意,但是旁人對他的兒子的稱讚,還是要照單全收的。他沒有開口,緩慢地品著茶,想聽聽這個一見面就會看菜下飯的後生再誇一誇他的兒子。

“想必道長已經知道我們此行的目的了。”晏歸和卻沒有順他的意,直接挑明了話題。

宴道長還想再打打太極,探探這個後生,一席話卻被這一番單刀直入的搶白生生破壞。

這小娃娃,他只得開口道,“略有耳聞。”

“我們此次前來,為的是和各大幫派簽訂契約。阿與,你來說。”晏歸和面帶微笑,把手上的契約遞給了身旁盯著宴厭眼珠一轉不轉的宋雁與。

“啊?”宋雁與茫然地收回目光,擦了擦下巴,下意識接過了晏歸和遞來的東西,“結束了?”

他還沒發現宴厭把信藏在哪裏啊。

胸前肯定是沒有的,天機觀觀服繁覆,規矩繁多,東西是不可能隨便揣在懷裏的。腰側的香囊等掛件又不像是能裝下一封信的樣子,宴厭的手上更是空空如也。

難道,還要跟著宴厭潛入他的屋舍?

想想看,他突然進入,如天降英雄,一句沈穩而有力的“不要怕,我是來救你的”。

話本裏的蓋世英雄不都是這麽演的嗎!

宋雁與抓了抓手裏的東西就站起來,在眾人的眼光中站了一半又坐了下來。

……好像不大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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