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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粒星 她最想探究的,江槐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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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粒星 她最想探究的,江槐的過……

兩人被保安拖走時, 嘴裏還振振有詞地罵著“狼心狗肺的東西”“一點都不顧念親情,我們一定會讓你身敗名裂”之類的話。

溫念枔氣得當場罵了回去。

江槐卻沒有反駁,也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所謂的“舅舅”和“舅媽”被兩位身形高大的安保人員帶走, 刺耳的謾罵聲音繼而消失在這棟房子裏。

江槐緊盯了一會兒覆上的門鎖, 才慢慢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溫念枔看到。

明亮的燈光打到茶幾上的琥珀色玻璃杯, 暗色光芒折射到他的臉上, 下頜微微咬著, 眼睛楞楞看向前方, 神思略顯茫然。

溫念枔註視著飯廳裏那一桌豐盛飯菜, 拿不準該怎麽處理。

因為在保安把那兩人拖走的時候, 江槐的表情明顯有些不對勁。

這種感受,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同身受。

盡管已經在心裏預想過一千次一萬次可能會發生的不好的結果, 但真的到了那天,真正要去面對那個結果, 整個人還是會覺得透不過氣。

所做的一切心理預設, 都沒辦法抵擋痛苦。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江槐。

在海島上, 那會兒, 江槐的父母應該去世很多年了。

每天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一餐一飯都要看賭鬼舅舅的臉色。

他……又是怎麽熬過那些難眠歲月的呢?

那天離開之時, 他甚至還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自己。

那些錢是怎麽來的?是打工還是他一點一滴攢下來的?還有,那些錢原本是用來做什麽的?他把錢都給了她, 他之後怎麽辦呢?

而且, 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江槐都沒有想過要放棄生命,反而還一直勸她, 安慰她。

溫念枔突然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實在有些不太懂事。

為什麽要對陌生的江槐說那些難聽的話?

她以為自己全世界最悲慘,所以理所當然地指責年少的江槐無法和她感同身受,卻不曾想過,那時的江槐過得不比她好多少。

應該說,比她過得差很多……

至少她從來沒有為吃穿用度發過愁。

*

屋子裏靜悄悄的,溫念枔站在客廳中央,遲疑了好久也不知道應不應該出聲。

江槐就那樣坐在沙發裏,她看得很細致。

他整個人像是被符咒定住了,連發絲都沒有顫動的痕跡。

溫念枔幾乎懷疑他的呼吸也近乎停止。

他在想什麽?

“沒關系的阿槐,你可以告訴我。

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和你一起的。”

溫念枔在心裏這麽想著,卻始終沒有開口。

……

窗外,雪不知什麽時候落下,白茫茫,紛紛揚揚。

能想象,外邊的世界也是一片萬籟俱寂。

溫念枔擡眸,望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象。

還沒回過神,空氣裏突兀地傳來一聲“咕~嚕~”

接著,又控制不住地發出幾聲“咕咕……”

意識到是什麽東西發出這奇怪的聲音,溫念枔連忙抱住肚子,訕訕道:“Sorry,但我真不是餓,就是……”

她咬了咬唇,臉色漲得通紅,“就是……”

“就是什麽?”

江槐回頭,目光緩緩定在她身上,輕揚起唇角,語調倏然變得輕快起來,“你的肚子已經察覺到那桌飯色香味俱全,對吧?”

溫念枔略睜大了眼睛,滯後幾秒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拼命搖了搖腦袋,“才沒有,看起來可難吃了。”

江槐站了起來,慢慢走到她身側。

隨即,他低下頭來,將她面頰上的發絲輕輕撥到耳後。

“你想吃什麽?”他柔聲問道,“我們第一次一起吃年夜飯。”

江槐的額前碎發垂落下來,遮擋住兩道濃眉。

溫念枔在他溫軟的眸中看到小小的自己。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似乎越發滾燙,睫毛輕輕顫抖著,不由自主深咽一下,“都可以,其實我真的不是太餓……倒是你,你是不是什麽都沒吃?”

江槐揚起眼角,笑了笑,“好,你不餓的話那我們不吃了,睡覺吧。”

啊?這麽突然嗎?

而且他說的睡覺是單純的那種睡覺嗎?

眼看江槐的手臂似乎將她整個人橫抱起來。

溫念枔下意識伸手,擋在他身前,“那……那還是吃點吧。”

江槐笑,轉身往餐廳走去,“溫念枔,你為什麽總是口不對心?”

溫念枔跟在他身後,腳步趑趄,“我不是,我沒有,你亂說……”

開口時理直氣壯,聲音卻越來越小。

江槐沒有說話,徑直走到廚房,從碗櫃中拿了兩個白色瓷碗出來。

而後又回到飯桌前,把碗放到桌上,拉開那張離她最近的椅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吃吧,飯菜都還熱著。”

江槐說著,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神情和語氣都沒有任何不自然。

溫念枔還以為,這桌飯是寧明志和翁彤做的,他們這麽對江槐,他應該不會想看到和他倆有關的任何東西。

但他沒有。

仿佛已經忘了剛才發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

溫念枔楞了一瞬,隨即走到桌前坐下,眉眼彎起,笑盈盈地說:“我的肚子感覺得沒錯,確實色香味俱全。”

江槐夾起一顆肉丸子,放到她的碗裏,“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吃這個,你嘗嘗。”

“哇!”

溫念枔極盡誇張表情,十分捧場,“那我一定要多吃點!”

江槐揚了揚眉,視線落到桌上的幾道菜上面,“其實,這些菜都是我愛吃的。”

是這樣嗎?

寧明志還真是目的性明確啊,完全不帶遮掩。

盡管溫念枔心裏已經想到這些,還是覺得堵得慌,但面上依舊笑嘻嘻,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真好,我們第一次一起過年,一起吃年夜飯,就都是你喜歡的耶!那代表以後每一年都會這樣!”

江槐被她的模樣逗笑,瞬間明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只是不想讓自己再想到那些對他不好的人。

江槐低頭,又夾了一塊辣子雞給她,慢悠悠道:“寧明志做飯一直都挺好吃的,不過以前,他只會在除夕這晚下廚。”

溫念枔微微一怔,咬住筷子,心裏有股酸楚湧出,“阿槐你不用……”

“沒關系的。”

江槐輕描淡寫一句帶過,“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嗎?”

溫念枔放下手中的碗筷,猛地點了點頭,“當然。”

從喜歡上江槐的那天開始,溫念枔就對他的過去充滿好奇。

因為他從來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父母,提過家裏的事。

她知道的,就是江槐表白那天對她說,自己的父母都是很普通的工人,還有肖路之前提過的,他進圈之後,一直都很窮,還被親戚騙過錢。

她還知道,他有一個帶他入行的老師,那位老師介紹他去了茱莉亞學院,對他影響很深,但是後來去世了。

*

溫念枔不知道這頓飯是什麽時候吃完的,也不知道他倆什麽時候回到客廳裏,變成了躺在地毯上的姿勢,頭貼著頭,被一旁的壁爐溫暖包裹著。

江槐很少說這麽多話。

他說,對於自己而言,“爸爸媽媽”似乎已經變成了很遙遠的存在。

偶爾想起來,記憶裏他們的臉都快要看不真切了。

但還是記得,自己張大嘴巴,對著電風扇“哇哇哇”時,媽媽敲了敲他的腦袋,然後爸爸笑著遞給他一個冰涼的西紅柿,一家人吹著風扇哈哈大笑。

後來,在舅母家裏的日子,只要寧明志不回家,多半還是快樂的。

因為吳瑩對他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好。

吳瑩也有一個孩子,叫寧裕,比江槐大半歲,但江槐卻從來沒有叫過他表哥。

和江槐不同的是,寧裕從小成績就很好,將來的夢想是做一名高中老師,因為江槐是在初中畢業後輟學的。

吳瑩負擔不起兩個男孩上高中的費用,所以在寧裕要把念書的機會讓給他的時候,江槐把自己的高中錄取通知書撕成了碎片。

沒念書之後,江槐到父母當年工作的廠裏混了兩年日子。

直到警察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吳瑩和寧裕在去接幾個月沒回家的寧明志的路上,出了車禍。

那輛白色的面包車,側翻滾下了山崖,加上司機,六個人。

一個都沒活下來。

殯儀館裏,吳瑩和寧裕躺在白色的木板上,肩膀和面頰都是車子滾下山崖時被撞擊的痕跡,深紫色的傷痕,一道又一道,五官都是模糊的。

他第一次喊寧裕表哥,可寧裕卻再也聽不到了。

說到這裏,江槐的嗓子像被灌註了滿滿沙塵。

他說,“溫念枔你知道嗎?寧明志看到他們,竟然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後來他聽到寧明志和朋友打電話,大罵後悔沒有給他們母子買保險,這樣就能讓保險公司賠幾百萬……

翁彤也是那時候出現的。

她穿了一套紅色的連衣裙,挽著一個雪白的手袋,濃妝艷抹,招搖極了,尤其嘴唇上的嫣紅,笑起來仿佛要把自己吃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寧明志和翁彤。

吳瑩死後不久,江槐接到一個電話,是吳瑩的母親打來的。

老人知道,吳瑩待他和寧裕一樣好,他也是世上唯一和吳瑩有聯系的人,所以想把他接過來一起住,撫養他成人。

……

後面的故事溫念枔大抵猜到了。

老人的家,應該就在那座海島上,所以她才會和江槐在海邊相遇。

江槐從來沒有提起過海島的事,就連她曾經提過自己要自殺。

他也沒有追問,沒有把這兩件事聯系到一起。

江槐大概沒發現,她就是他當初救下的那個小女孩。

溫念枔屏住呼吸,想聽他講述接下來的故事。

想聽他自豪地說,年少的自己曾經救了一個想要自殺的女孩,改變了她的命運。

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誰知。

江槐話鋒一轉,便說到自己無意中看到《天光之前》劇組招募臨時演員,只要出工就有三百塊錢,一個月至少能到手四千。

為了這四千塊錢,他讓網吧老板給自己拍了幾張照片,直接拿去試鏡了。

再後來,他順利進了劇組,場記告訴他,電影還有個重要的角色空缺,將會由導演陳道海和監制杜嘉言一起試鏡,成功的話,就能拿到八十萬片酬。

江槐覺得自己撞大運了。

八十萬人民幣。

對於那時候的江槐而言,是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有了這八十萬,他就能到縣城裏買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帶吳奶奶搬出那間總是漏雨的小房子。

更重要的是,他還可以重新回去念書。

過上他夢寐以求的生活。

接下來。

十七歲的江槐橫空出世,憑借《天光之前》橫掃金雞獎和金馬獎的最佳新人。

突然間,無數鮮花和掌聲接踵而至,孑然一身的少年站到了聚光燈中央,走到哪裏,都有了歡呼聲。

《天光之前》殺青之後,江槐順利簽約了杜嘉言創立的星延娛樂。

杜嘉言知道他想念書,便在電影殺青後的第一時間,幫他拿到了美國某高中的入學資格。而且,杜嘉言為了讓他順利完成學業,還說服了星延娛樂的另一位合夥人易琿,保證江槐在高中畢業之前都不接戲,安心學習。

兩年後的某個冬日,江槐在紐約的出租屋裏準備申請茱莉亞學院的資料。

忽然間,他接到一個電話,那頭是深夜的北京。

杜老師的妻子哭著告訴他,杜老師突發腦溢血,還沒送到醫院,人就不行了,去世前最後一句話是對妻子說一定要照顧好他……

講到這裏,江槐握著她的手往裏攥緊了些,聲音也變得沙啞無比。

溫念枔心臟驟緊,轉頭看向他,他的眼眶裏蓄滿了溫熱。

溫念枔想要抽出手,去撫摸他的眼睛,“阿槐……”

卻在霎那之間被他握得更緊了。

下一瞬。

江槐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下來。

他默了默,才艱難擠出幾個字,“溫念枔……”

“第一次,警察打到家裏來,告訴我,我父母沒了。第二次,還是警察,打到廠裏,告訴我舅媽和表哥沒了。第三次,不是警察了,是杜老師的妻子,打到公寓前臺……但結果也是一樣的,杜老師也沒了……”

三次突如其來的陌生電話,組成了江槐的過去。

那些她最想知道的,在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想要探究的。

江槐的過去。

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竟會是這樣的故事。

在江槐好不容易把內心深處最信任的情感構建交托出去之後,又被現實無情地、不帶一絲憐憫地狠狠擊碎。

甚至沒有任何預兆,他一次又一次被迫接受最殘忍的離別。

溫念枔覺得自己心臟仿佛被一只巨大的無形黑手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只能側過身去,用力抱緊了他。

擁抱無聲融化著一切。

江槐靠在她胸前,很低地說,“所以,今晚接到那個電話,我很害怕……”

他頓了好一會兒,才接著道:“害怕是第四次陌生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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