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四十四粒星(修) “借你抱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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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粒星(修) “借你抱會兒。”……

溫念枔從小就畏水。

小的時候學游泳, 她被很暴力地扔到游泳池一次又一次,但就算這樣,她還是怎麽都學不會,後來見到水就害怕。

落入冰冷的湖水時, 水沒入鼻腔和口中。

她看到岸上的人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 但沒有人跳下來救她。

他們只是站在那裏,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沈下去。

眼前黑暗的感覺讓人窒息, 她的手腳不停地往上撲騰著, 卻依然無法掙脫身體向深水裏墜入……

所有光亮消失之前, 她聽到, 水裏傳來了“咚”的一聲。

一個黑色的身影躍了進來, 濺起一朵碩大的白色水花。

她的眼睛將闔欲闔,神智也亂了, 但仍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江槐。

……

溫念枔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她怎麽都醒不過來。

在那個夢裏。

夏檸約她放學後一起回家,讓她提前去操場等。

溫念枔站在學校籃球框下, 等了好久好久, 從白天等到傍晚,夏檸都沒來。

太陽落下山, 晚風徐徐吹著, 天色慢慢轉黑。

弱小的身體被吹得有些顫抖,她伸出小手, 連連往掌心裏呵了幾口氣。

夏檸是班裏唯一對她抱有善意的人。

所以她要等下去,不能輕易走。

溫念枔背著書包, 靠在籃球架邊上打了會瞌睡。

學校的路燈亮起時, 夏檸終於來了,但她身後還跟了許多自己不認識的人。

夏檸拉著她的手,介紹說, 要帶她認識新朋友。

溫念枔高興極了。

原來,不敢說話不敢表達的小結巴也是能交新朋友的。她鼓起勇氣開口,告訴他們自己的名字。

那群人望著她笑,說以前的那個小結巴現在講話居然那麽清楚。

溫念枔沒有在意他們說自己是“小結巴”,因為夏檸說,他們要和她做朋友。

她跟在夏檸身後,腳步雀躍。

溫念枔隨著一行人走到回廊盡頭。

盡頭處是一間衛生間,她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以前那些痛苦的回憶。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是夏檸在這裏,應該不會……

衛生間裏好黑好臟。

溫念枔背著書包,攥緊書包的袋子,站在門口,全身都顫抖起來。

而後,有人在她的膝蓋處重重踢了一腳。

溫念枔雙腿瞬間吃痛,整個人趴在地上,尖叫著哭出聲來。

夏檸隨手拿起水池邊的抹布,緊緊塞到她的口中。

發黴的難聞氣味瞬間讓她一陣惡心想吐。

剛才被稱作是她“朋友”的人都走了進來,他們鎖上門。

又一次,把她關進了廁所。

書包被他們強行脫下,扔在地上。

手腕也被另一人牢牢箍緊,她全身動彈不得,跪在臟兮兮的地板上。

很快,他們把她的書包和課本剪碎成紙屑,撕爛了她的校服。

她望著一地白茫茫的紙屑,將眼淚收了回去。

她明白了,她根本不會有朋友,怎麽會有人願意和小結巴玩呢?

很小的時候,她以為同學孤立自己,媽媽不喜歡自己,都是因為她說不清楚話,是小結巴……可當她用盡所有努力,將話語說得清楚明白了,他們還是要孤立她,取笑她,罵她“小結巴”,媽媽還是不喜歡她。

溫念枔眼神茫然,慢慢閉上了眼,一句話都不想說。隨便吧,說什麽結果都一樣。

夏檸冷笑了聲,拿出一早準備好的圓規和刀片。

她沒有任何猶豫,掀開她破碎的校服,用鋒利的刀片劃向她的胳膊和大腿,拿尖銳的圓規刺入她的指甲蓋。

疼。

太疼了。

溫念枔咬住唇瓣,臉色慘白,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臉上全堆滿了淚珠,她想逃,卻又被更大的力量抓了回來,隨之而來的是力道更重的毆打,更多道血淋淋的紅色傷口。

嘴被發黴的抹布堵著,她只能發出“嗚嗚嗚”的哭聲。

夏檸蹲下,用力掐緊她的脖頸,譏笑道,“小結巴也配和我爭?”

那群人站起來,團團圍住她。

他們說,“賤.貨,肯定和男人睡了,要不然為什麽胸會比別人都大。”

“你看她走路的那個樣子,還搖屁股,交給作業都要給班長拋媚眼。”

“騷死了,還戴粉色的發夾,故意給男人看。”

她知道有人會在她背後指指點點,會說難聽的話侮辱她。

可當那些話真的在自己面前說出來,她還是沒辦法忽略,還是覺得心裏是那樣難受。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身體和別的同學不太一樣,她為什麽會比其他人發育得快一些……

生理老師說,不應該對自己身體的變化感到害怕和羞恥,這是一個人正常成長的必經過程。

但是,她還是覺得好害怕。

因為她發育得比同齡人快,同學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用最惡毒的言語定義她。

她從不敢穿合身的衣服,校服也故意買的大了幾個號。夏天的體育課,陽光那麽毒辣,她也只能多穿一件外套,擋住身體的輪廓。

溫念枔早就沒了力氣,躺在骯臟的瓷磚上,她感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

那群人打完罵完,每人又重重踢了趴在地上的她一腳,隨即從外面鎖上廁所的門,離開了。

等人群走遠了,腳步聲徹底消失。

溫念枔才敢慢慢睜開眼。

夜色很深很黑,小小的天窗裏只能看到月亮。

沒有人發現她,沒有人救她。

他們折磨了她三個小時。

溫念枔覺得時間從沒有這麽漫長過 ,好像已經過了好多天。

……

也許她的潛意識極度排斥這段痛苦的記憶,月亮還懸掛在天邊,她還能聽到學校裏的聲聲蟬鳴,胳膊和大腿上的血還往外滲著血。

又黑又臭的衛生間裏突然出現了一條黑暗的隧道,在很遠之外的地方似乎有道光亮。

溫念枔掙紮著爬過去,慢慢、慢慢地站起來。

她走進隧道,前方是一片濃濁的黑暗,分不清天與地。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走,但她覺得,或許走到盡頭,就可以擺脫痛苦的折磨。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終於看到了期待已久那道光亮。

隧道盡頭是她的家,那座曾經充滿歡聲笑語、花團錦簇的莊園。

溫念枔站在院子裏,鮮花的清冽香氣拂面而來,她身上的傷口霎時間痊愈消失,她變成了幼時的模樣。

再擡頭時,微風中飄來陣陣飯香。

好餓。

她循著味道走近,踮起腳尖,輕輕推開別墅的門。

媽媽站在竈臺前,彎腰忙碌著,正在做她最喜歡吃的糖醋小排。

她腳步輕快,連忙跑到媽媽身後。

溫念枔還沒出聲喊“媽媽”。

背對著她的人就已經覺察到。

溫念枔感覺到媽媽溫柔笑了笑,柔聲道:“我們念念回來啦,快洗手吃飯,媽媽給你做了你最喜歡的吃的菜。”

溫念枔跑到水池邊,踮了踮腳,洗幹凈小手,笑嘻嘻地坐在飯桌前。

媽媽端著飯菜走進,可她還沒坐下,手裏的糖醋小排忽而變成了難聞的蒜蓉排骨。

溫念枔咬了一口,便被大蒜的味道的嗆到吐出來。

“媽媽……媽媽,我、我,不愛……吃這個……”

幼小的溫念枔哭喊著,“媽媽,好難……難吃。”

溫之雲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唇邊勾起一抹冷笑,“說了多少次,沒人的時候不要叫我媽媽,我不是你媽媽。”

她錯愕地睜大了眼,“媽、媽……”

媽媽變成猙獰的模樣,將那些蒜蓉全都塞到她的嘴裏,“我讓你叫我媽媽,你這孩子怎麽那麽煩人,我說了我不是你媽!你除了結巴,還聾了嗎?”

她哭得越來越大聲。

溫之雲的虎口鉗住她纖細的脖頸,將一整盤蒜蓉排骨都塞到她嘴裏,“你不是愛吃排骨嗎?為什麽不吃!連塊肉都不會吃,早知道當年我就掐死你。”

溫念枔驚慌失措地掙紮,卻越來越難受,堅硬的排骨抵到喉嚨口,痛苦極了。

她的眼睛緊緊閉著,淚水卻止不住流了出來。

溫念枔被大蒜的味道嗆得沒有辦法呼吸。

溫之雲的嘴裏還不斷說著各種她聽不懂的話。

她不明白,為什麽媽媽會突然變成這樣。

沒有人告訴她,媽媽到底為什麽看到她就生氣?為什麽只愛哥哥不愛她……

溫念枔拼命地掙紮著。

眼前的一切忽然又極速消失了,冰涼的海水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來,沒入鼻腔。

海水又鹹又澀,嗆得她喉嚨生疼,好難受好難受……

不如現在就讓她死去。

可她沒有死成。

再睜開眼時,她被人抱在懷裏,慢慢走回沙灘。

浪花沖刷到少年腿邊,泛起一圈漣漪。

她靠在他懷裏,少年的胸腔劇烈跳動著。

他的頭發濕透,水滴順著發絲跌在她眼皮上,帶來微涼觸感。

她緩緩睜開眼,溫暖的晨光灑在他身上,臉頰上的水珠折射出淡金光芒。

年少的江槐揚起眉眼,對她笑著,是那樣清俊陽光,如此時初升的朝霞,耀目奪目。

他說,“別怕,我會救你的。”

溫念枔慢慢地擡起手,輕撫她的鼻尖和唇瓣。

“江槐……”

江槐微垂眉眼,在低頭看向她之時。

他身後忽然有什麽東西,重重地往他身後撞擊而來,海灘邊旋即爆發出刺目的光束,她被這光線照得睜不開眼來。

等溫念枔再一次醒來,發現自己被巨大的海浪沖到岸邊。

周圍空曠無人煙。

只有層層浪花拍打著巖石,聲音清脆響亮。

仿佛沒有人救過她,她早就死在了海裏。

剛才發生的那一切只是她的幻想罷了。

她霎時慌了神。

江槐……江槐不見了,她把江槐弄丟了。

心裏有道聲音告訴她,這只是一個噩夢,醒過來就沒事了。

一切都過去了,她已經長大了,有能力保護自己了。

不要被過去的夢魘困住,一定要醒過來。

溫念枔哭喊著喊他的名字,強迫自己醒過來。

眼前忽而出現一團黑霧,將她全身牢牢包裹起來。

……

“江槐!”

溫念枔大喊一聲,猛地從床上驚醒。

她大口喘著氣,薄薄的襯衣被全身的汗水浸透。

溫念枔感覺這個夢做了好久,她無數次想要醒過來,但都被帶到下一個親身經歷過的情景中。

終於,在見到江槐的那一刻,讓她醒了過來。

顧不上觀察現在是在哪裏。

溫念枔掀開被子,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匆匆跑了出去。

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她要見江槐。

等溫念枔坐上出租車,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目的地。

司機師傅告訴她現在是淩晨三點。

天空好深,黑夜像吞噬了一切,這座城市這麽大,她根本不知道江槐在哪裏。

怎麽辦?

江槐真的丟了。

溫念枔把腦袋埋在懷裏,眼淚不自覺中流了滿面。

她無助地低著頭,掩面啜泣。

她好像還是沒有醒過來,還陷在那個可怕的噩夢裏。

心裏有一種強烈的感受——只要看不到江槐,她就永遠不可能醒過來,一輩子被困在那裏。

司機師傅聽到她哭泣的聲音,連忙回過頭來,關切地問:“小姑娘,你怎麽哭了,發生什麽事了?你這打扮……是從家裏逃出來的?你是不是被家暴了?需不需要我打電話幫你報警?”

這聲音把她從絕望中拉了出來。

對了,電話……

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有江槐現在的電話號碼,有他的微信,還認識他身邊的人……不會的,不會的,江槐不會消失的。

溫念枔頓時擡起臉,用力擦掉眼淚,“師傅,你的手機能不能借我一下?我打個電話問問,你先往前面隨便開,這裏不能停車太久。”

車子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前方的濃黑夜色開著。

溫念枔接過手機。

江槐的號碼她背得滾瓜爛熟。

一分鐘後。

電話沒有回應,機械女聲說完,便斷了線。

再打一個,她又按下“撥號”,但連續打了好幾次都沒反應。

還有什麽辦法找到江槐?

還有岑祎……岑祎的電話號碼她也記得。

溫念枔來不及抹眼淚,輸入一串新數字,趕緊給岑祎打去電話。

打了三次之後,那邊終於接通了。

“岑,岑祎。”溫念枔聲線顫巍巍,沒等他回答,直接就問,“你知道江槐現在在哪嗎?他還好嗎?我想見他。”

“餵……哪位?”

岑祎疑惑的聲音傳來,帶點遲鈍,像是沒睡醒。

“江槐,我要知道江槐住哪!”溫念枔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

岑祎被嚇了一跳,瞬間反應過來,“好啊,該死的私生!這回居然還騷擾到我頭上了,你是用這個電話吧,我現在就報警,你等著!”

溫念枔的情緒一直在崩塌邊緣。

岑祎“叭叭”說完,熟悉的聲音傳來,她的眸子終於恢覆了一絲清明。

她沒有思緒去想岑祎在說些什麽。

溫念枔心裏難受得緊,嗓音落得很低,“岑祎,我不是……我是溫念枔,你不認得我了嗎?”

那邊緩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誰?你再說一句?”

溫念枔捏緊手機,“我是溫念枔。”

頃刻後,聽筒那頭的岑祎揚起聲音,“溫小姐,你怎麽換個外省的號碼啊,還這個點打過來,嚇死我了,我以為私生已經猖狂成這樣了。”

“江槐怎麽樣了?可以告訴我他在哪嗎?我想看看他。”

岑祎很快回答,“溫小姐你放心,我淩晨才從他家回來,我確定他沒事了,生龍活虎的,現在這個時間點肯定早就睡熟了。”

溫念枔鼻頭發澀,“我想……我可以見見他嗎?”

岑祎還沒說話,聽筒裏又傳出一句,“求你了岑祎,讓我見見他。”

她的聲音哽咽在喉嚨裏,發啞得不像話,像在哀懇他。

發生了什麽?

從未見過溫小姐這般慌亂。

岑祎一怔,立即把江槐家的地址告訴了她。

溫念枔記下,將目的地告訴前排的司機師傅。

有了地址,車子終於不用到處亂竄,一路向前奔馳而去。

*

午夜三點。

屋子裏沒有開燈,天邊有月色照進來,成為這房子裏唯一的光亮來源。

她那邊還沒有消息。

江槐躺下一個多小時了,但始終睡得不太好。

翻來覆去無數次之後,他起身,走到飯廳拿了支杯子,給自己倒了半杯水。

就在杯壁碰到他幹裂的嘴唇時——

門口傳來一聲“滴”。

這聲音是?有人輸入密碼,把他家裏的門鎖輕易打開了。

怎麽回事?遭賊了?

現在的賊還能知道他家的密碼?

江槐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個“賊人”是誰,便被撲過來的身影緊緊抱住。

女孩的腦袋埋在他的胸膛裏,手臂牢牢環住了他的腰。

江槐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水傾洩而下,沿著木質地板流淌到他的腳邊。

涼意沁入肌膚,女孩卻置若罔聞。

黑暗中,兩道身子緊貼著,一動不動。

在月色的映照下,拉出暧昧交纏的長長陰影。

彼此都能感覺到雙方濃重的呼吸。

周圍空氣霎時靜謐下來,兩人的身體隔著薄薄的一層布料相觸著,五感也變得格外靈敏。

時間好似被凝結了,他甚至能聽到細碎塵埃漂浮跳動的聲音。

江槐任由她抱著。

他也不知她到底抱了多久。

但自己的後背,始終是一雙手臂環繞著,那箍緊的力度,讓他半分都動彈不得。

溫念枔吸了口氣。

寂靜裏傳來她的鼻息,濕濕的。

“溫念枔。”

江槐閑閑地開口,“你還要抱多久?”

溫念枔低低地說,“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沒事,借你抱會兒。”

她聽到腦袋上方又傳來聲音,語氣帶了些莫名的愉悅,“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輕輕地“嗯”了聲,“你在忍一下,我馬上就好了。”

江槐似乎是笑了,“不過,就算我救了你,你也犯不著無視法律撬門,千裏狂奔過來以身相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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