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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定玉 昔年寶冠換冕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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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定玉 昔年寶冠換冕旒

玉京城門口

京都繁華, 每天有無數商賈市民進出,守城門的官兵雖然站得腿酸椒麻,但好在秩序井然, 並不費什麽心力。

而這五六日卻不同,烏泱泱的人車從東邊湧來。

玉京城本就有百萬之眾, 現在又來了數萬人,城內街道人滿為患不說,連城外的樹林子都擠滿了人。

不少人是從金京逃來的,他們見識到了火雷的威力, 口耳相傳, 傳著傳著就傳成了榮王能調遣雷公電母,將那金京的城墻劈成了兩半。

當然,這些傳言都是金京城內的暗探放出來的, 他們早就得了長平侯的指令,為榮王登基造勢。

“你們是沒看到哦,榮王身長八尺有餘, 形貌俊逸,我看是神仙托生,那手一揮, 雷電就從天上下來了, 落到金京城裏就起了火。淳於將軍知道吧, 那可是咱們大燕最年輕的驃騎大將軍, 被那雷火劈得面如焦炭, 不成人樣了。”一金京老漢坐在地上吹牛磨牙,身邊圍著沿途逃到玉京的百姓。

他家住金京城西,一聽見響動就帶著家人逃了,連鎮北軍都沒看到一個, 更不要說看見榮王了。

他不過是為了討生活,故而說些傳奇。

金京百姓朝玉京跑,沿途百姓聽聞金京破了,即便叛軍還沒打過來,他們也跟著跑了。

老漢說完一段,望著葉隙裏露出的高大城墻,心中另起一番打算。

金已破,這玉瞧著也會碎,等過幾日老伴咳疾好些,他們就往西南逃,逃到蜀地才穩妥。

突然,一陣馬蹄聲傳來——是一夥兵士,身後插著令旗。

老漢心中一緊,看來前線又出了事。

兵士沖進玉京,直接入了宮城,面見燕帝。

“陛下,曹國公、忠平侯、南康伯和威武將軍陣亡,都監陳元寶被俘,龍潭關…只怕保不住了。”

傳令兵匍匐在地,不敢見天顏。

六日前,金京城破的消息傳入玉京,燕帝當即就派了六名大將率五萬兵馬進駐龍潭關。沒想到不過五日,四名大將就命喪龍潭關。

龍椅上的人似乎沒有聽到這則慘訊,面上沒有一絲波瀾,但不住敲擊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急躁不安。

朱道祥站在旁邊,悄悄抹了下眼尾。

福吉和芳園性烈,元寶跟那兩個一樣,如今被俘,多半活不成了。

皇宮內,人人都喊他一句老祖宗,他也認了不少幹兒子幹孫子,可親手調教出來的就這三個。

雖說不是親子,但在宮裏孝順侍奉了他三十多年,朱道祥早就把他們看成了親生兒子。

想著等他死了,就把陛下賞賜的宅子錢財都留給他們,辦喪禮時有人為他披麻戴孝,逢著年節給他燒燒紙錢,也算父子一場。

沒想到白發人送黑發人。

“陛下,臣願率兵前往龍潭關。”陸煉請纓。

燕帝沈沈看了一眼陸煉,擺了擺手。

“陛下,臣願往龍潭關。”

“陛下,臣亦願前往龍潭關。”

……

座下武將紛紛請纓,文臣卻多不言語,只朝武將投去敬佩目光。

“眾卿之忠心,朕已知曉。”燕帝緩緩站起身,“朕,要禦駕親征,守住龍潭關。”

“陛下萬萬不可!”

一道厲聲傳來,是蕭勉。

“叛軍手有利器,不日便會攻下龍潭關。”蕭勉跪地,“臣請陛下以社稷為重,暫時出京自保。”

眾臣聽聞,頓時將矛頭指向蕭勉,有的說他貪生怕死,有的說他曾為榮王護衛,存了叛主之心。

蕭勉咬緊牙關,隨那些文臣牙尖嘴利,不像原先那般睚眥必報。

他的命是阿羽換來的,他決不能再任性。

“陛下,榮王手中之利器崩山破石,禦駕親征只會讓您深陷囹圄……請您離京入蜀。”蕭勉咬牙道。

朝上眾臣不同意燕帝離京,說有失天子威嚴,即便是死,也要與玉京共存亡。

蕭勉對這些只會打嘴仗的酸儒忍無可忍,站起身罵道:“既然要與玉京共存亡,那你們為何連夜將家眷送出玉京?心口不一的孬種,嘴上說得冠冕堂皇,等榮王攻來,頭一個投降的就是你們!”

眾臣聞言,頓時噤若寒蟬。

燕帝靜靜看著座下的文臣武將,揮了揮手,說等晚間再議,只留下了崔弦黃群。

三人到了天熙臺,朱道祥守在樓下,不許任何人打擾。

“老祖宗,幹爹只怕不行了,您節哀。”吳寶駒拄著拐棍慢慢挪到朱道祥身邊。

他雖然只比陳元寶小七歲,但為了往上爬,認了陳元寶為幹爹。

朱道祥見吳寶駒來了,趕緊讓小中官將他扶到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你腿腳不方便,走這麽遠來做甚,回去歇著吧。”

朱道祥看著吳寶駒,心中泛起悲涼,派去禁軍的太監不是死就是傷殘,也不知陛下會如何守這玉京城。

吳寶駒坐到大石上,陪著朱道祥說話解悶。

吳寶駒看著自己的腿,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他的右腿是自己弄折的,還好自己在路上狠下了心,總算留住了這條命。

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他才不想命喪敵軍,也正是因為這條廢腿,他說自己冒死才逃出來傳遞消息,陛下念他忠心,給他升了官職,現在連老祖宗都時常派人來瞧他的腿。

如今閆太監、張太監和幹爹都死了,他是老祖宗跟前的第一人,也許他以後也能跟老祖宗一樣得個爵位。

過了個把時辰,崔弦和黃群才從天熙臺出來。

等出了宮門,兩人上了一輛馬車。

“君和,我們也該早做打算。”

黃群眼皮一跳:“什麽打算?”

“青竹的家眷已經隨鄭家嫡系去了宜州,明日楨兒會離開玉京避難,讓嫂嫂和小侄兒跟楨兒一起走。”

“抱琴,你這是……”

崔弦淺笑道:“你我陪著陛下已是盡忠,情況緊急,莫再猶豫。”

耳邊是車輪滾動聲,黃群陷入沈思,思忖半晌後道:“好,那我的家眷便拜托寧王殿下了。”

崔弦點了點頭,兩人去了官署,為燕帝起草詔令。

待崔黃二人走後,朱道祥爬到天熙臺三層,見燕帝背手遠眺,不敢出聲打擾,靜悄悄地提來茶壺,給空掉的茶盞添上新茶。

“朱道祥,你那拂塵劍有大半年沒磨了,趁現在空閑,好生磨一磨。”

朱道祥的手一頓,“陛下,您是打算……”

“我倒是錯看了七郎,原以為他率性不拘,沒想到是個兩張皮。”燕帝幽幽嘆道,“許是從泓兒死的那一刻,七郎便記恨上了我。”

“陛下……”朱道祥緊緊握住拂塵,他的拂塵手柄裏是一把劍,他就是用這柄劍殺了太子梁漱。

燕帝轉過身,對朱道祥笑道:“既然七郎想當皇帝,那就讓他當,太上皇還逍遙自在些,你說是不是?”

朱道祥抿緊了唇,笑著回了兩句,心道這宮裏又要見血了。

攻下金京,城內沒有逃走的官吏向梁儼俯首稱臣。

鎮北軍進了城沒有奸淫擄掠,反倒幫金京城的百姓修築房屋,此舉讓金京城內的等死的百姓瞠目結舌。

臨時上任的金京刺史見榮王沒有開金京銀庫,也沒有放縱手下,更沒有耽於享樂,並且向金京百姓下了陳情書,榮王這一系列舉動把他嚇了一跳又一跳。

這真的是叛軍嗎?

刺史心道既然榮王占了金京,不如就提議榮王在金京稱帝,他給榮王個梯子,到時候等榮王攻下玉京,他也能有個擁戴之功。

此提議一出,鎮北軍裏的一些將領十分支持。

殿下在此登基,便會在此封侯功賞,他們跟著殿下也就圖個封妻蔭子。

沈鳳翥聽完剛要出言反對,沒想到梁儼先行否決了這個提議。

“稱帝之事不急,等我們攻破玉京再議不遲。”

眾將見梁儼開了口便不說話了。

到了玉京再論功行賞也不遲,不過早幾天晚幾天的事兒,反正殿下賞罰分明,該得的軍功賞賜不會短了他們。

夜間熄了燈,沈鳳翥窩在梁儼懷裏,“阿儼,劉刺史攛掇的那股勁兒我聽了都想黃袍加身,你倒是沈得住氣。”

梁儼輕笑兩聲,將人摟得更緊了些,“劉刺史的嘴確實厲害,死的都能說成活的。不過我想著這人吶不能松弦,松了弦再提勁又費時又費力,倒不如一鼓作氣攻下玉京,等塵埃落定再讓將士們好生松快松快。”

“你這會兒腦子轉得倒是快。”沈鳳翥被勒得腰疼,難耐地扭了兩下,“松開點,熱得很。”

“不松。”梁儼嘴上這麽說,鐵箍般的臂膀還是松開了些,留出了空隙。

又在口是心非。沈鳳翥無奈蹭了蹭他的胸膛,柔聲柔氣地撒嬌使性,兩人在黑暗中親吻撫摸一陣才沈沈睡去。

鎮北大軍在金京停留兩日,繼續西行。

火雷在手,那固若金湯的龍潭關也阻擋不了鎮北軍西進的步伐。

兩日之內,鎮北軍便拿下了龍潭關,守軍或死或降或俘,過程十分順利。

不過因為炸下的石塊堵了前行道路,兵士們花了一日清理路障,又花了一日休息,直到第四日才啟程。

途中,梁儼在草叢林間隱約能看到瑟縮躲避的百姓,還有不少潰兵的屍體。

經過多年戰爭洗禮,梁儼現在看死屍竟習以為常,全然沒有第一次在鎮州殺山匪時的激動緊張和害怕。

等鎮北軍到了玉京城外十裏,城外莫說百姓,便是一只狗都看不到。

逃至玉京城外的百姓早就逃到了周邊的村鎮,玉京城內有條件的更是逃往了蜀地,誰還留在玉京等死。

這次梁儼提前囑咐工兵,沒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動用火雷,便是長平侯也不行。

“你若怕火雷傷了城中百姓,那就炸兩處皇莊吧。”沈鳳翥溫聲勸道。

沈鳳翥敢為投炸金京城擔責,是仗著阿儼對他的偏愛。

他明白,即便自己毀了金京城,阿儼也不會殺他。

他是恃寵生嬌,得寸進尺的性子,從小最會撒嬌討巧,本來抄家之後被磋磨殆盡了,但這些年又被阿儼養了回來,還愈發嚴重。

如今他的膽子越來越大,也不知是福還是禍。

梁儼無奈道:“鳳卿,莊子裏也是有人的。”

沈鳳翥鼓了鼓腮:“那投在城外的樹林子裏吧,威懾威懾也是好的,等城裏的人嚇破了膽……”

兩人說話之間,鐘旺急匆匆進來了。

“殿下,城裏來人了。”

兩人對視一眼,看來不用投火雷了。

梁儼讓人把使者請進來。

等了片刻,待帳簾掀開,梁儼長眉一挑,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陸煉。

“許久不見,郡王風姿依舊啊。”

陸煉懶得與他多費口舌,開門見山。

陸煉此來是替燕帝傳話,若梁儼退兵,不攻進玉京,燕帝便會傳位與他,退居安慶宮為太上皇。

不動幹戈便能入駐京城,這可是大好事。

可梁儼也知道天底下沒有平白無故的好事。

“皇祖父若早有此意,我也不會兵臨城下。”梁儼給陸煉賜了座,“你是知道的,我這人……”

不等梁儼說完,陸煉便讓護衛拿出一個木匣,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卷詔書。

“陛下說了,若你同意,便會開城門迎你入京,只是你得答應一個條件。”

梁儼興趣來了,“什麽條件?”

“進城之後,不許殺曾與鎮北軍對陣的武將,也不許殺留在玉京的文官,更不許鎮北軍動城中百姓一分一毫。”

“郡王,你也曾是鎮北節度副使,鎮北軍的軍紀你還不清楚?”沈鳳翥嘴角帶笑,眼睛裏卻沒有一絲笑意,一錯不錯地審視著陸煉,以防有詐。

陸煉冷冷瞥了沈鳳翥一眼,並沒有回話。

梁儼思索一陣,沒有立即答應,而是讓陸煉先行回城,說明日再給答覆。

選擇權在他手上,到底是殺進玉京稱帝,還是接受燕帝的提議,和平順位。

梁儼傾向和平順位。

以最小的代價實現目標,是他的畢生追求。

等召來眾將商議,他們一致同意接受燕帝的提議。

如今勝利在望,榮王也是明君苗子,可他們心如明鏡,他們是叛上謀反才攻到了玉京城外。

就算榮王登基,他們以後封侯拜相,成為一代賢臣,正史列傳也不會有他們謀逆的篇幅,可雁過留痕,悠悠之口堵不住,文人士子的詩篇文賦改不了,他們終究是叛臣。

如果燕帝能自願退位,那榮王登基的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榮王從此便是正統,他們也不會被打上叛臣的烙印。

眾人一拍即合,接受了燕帝讓位。

次日,梁儼接過陸煉送來的詔書,玉京城門大開,恭迎榮王入京。

梁沈兩人昨夜已商議好,梁儼先不入京,而是讓撒裏爾先帶鎮北軍披甲入宮,控住宮中禁軍,同時讓鐘旺控制住京中各處守軍,錢鐸在城外架好火雷,若有異動立即攻城。

等燕帝頒下退位詔書,移居安慶宮後,梁儼再行入京。

撒裏爾等人入京,一路順遂,並沒有遭到暗殺伏擊,進了宮之後,燕帝留下傳國玉璽,去了安慶宮。

出乎梁沈二人意料,燕帝心思深沈,怎的這般輕易就讓了位?

又等了一日,玉京城被鎮北軍徹底掌控,梁儼入京,準備登基。

虞家本就深耕禮部,二舅虞志還在禮部當差,有這層關系在,沈鳳翥盯著眾人籌備,如魚得水,登基大典籌辦得十分順利。

典禮上,梁儼身穿冕服,頭戴十二旒,藍天之下,紫緋青綠在日光中向他俯首稱臣。

“眾卿平身——”

文懷太子第七子儼繼承大統,改元長和,為大燕第九位天子。

梁儼登基後的第三日,燕帝毒喪於安慶宮,後查出下毒者為大太監吳寶駒,只是事發之後,吳寶駒杳無音信,如蒸發一般從宮中消失了。

梁儼罷朝五日,為先帝舉辦了隆重喪禮。

京中傳聞是新帝下的毒,可又有人說若新帝真想殺先帝,何須下毒這般麻煩,直接殺進宮中就是了。

一時眾說紛紜,成了京中官民茶餘飯後的談資。

城門口,長平侯府的華麗大車緩緩出了南門,等行了五六裏路,車馬才停下。

“公子,到了。”虞棠勒著馬繩,朝車內說道。

沈鳳翥下了車後,一個宮娥打扮的女子背著包袱,一瘸一拐地下了車。

“螺兒、海月,你倆在車裏乖乖吃點心,外面兒風大,別下來啊。”

“侯爺,雜家自己在這兒等就好,您打小身子嬌貴,站著累,回去歇著吧。”

沈鳳翥笑笑,柔聲道:“吳太監也太客氣了,您勞苦功高,鳳翥不過陪您等一會兒,哪裏就累著了。”

這話熨帖,吳寶駒聽完笑瞇了眼。

這小侯爺溫柔可親,對他十分友善,不像蕭勉和豐羽書,一個眼高於頂,一個笑面虎。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先帝的人,榮王登基之後會在宮裏培植自己的親信。

反正宮裏沒他的位置了,倒不如最後幹一票大的,拿了巨額錢財回鄉養老。

吳寶駒慫了慫沈重的肩,笑彎了眼。

長平侯出手大方,這包袱裏是能讓他瀟灑餘生的飛錢。

沈鳳翥淺笑著脧了一眼雀躍的吳寶駒,嘴角勾起了淡淡弧度。

往旁邊挪了兩步,笑著看了虞棠一眼,剎那之間,吳寶駒脖頸上便多了一截弓弦。

“呃,嗚——”

吳寶駒四肢亂彈掙紮,眼球凸得爆了出來,須臾,手腳散了勁兒,垂了下去。

“好了,把他剁了扔下崖去。”

沈鳳翥收起浸紅的弓弦,不疾不徐地將其裝入香氣氤氳的錦袋裏,“你手腳麻利些,還要趕回宮裏用膳呢。”

林風颯颯,撥動青絲,說罷,沈鳳翥望向天空。

先帝啊先帝,有太子梁漱在前,我怎可能讓你茍活於安慶宮。

你賭阿儼不會殺你,想要東山再起,可臥榻之處豈容他人酣睡,我與阿儼同床共枕數年,有我在,怎會讓你有機會暗中籌謀。

怪就只怪你小瞧了我。

語落,虞棠點了下頭,抱起吳寶駒走向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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