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碩鼠 殺一鼠而引蛇

關燈
第135章 碩鼠 殺一鼠而引蛇

風雪未停, 沈鳳翥卻先病倒了。

梁儼看著床上燒得滿臉通紅的人,自責、心疼、難過充斥著他的內心。

說好了要好好照顧他,卻又讓他受苦了。

冬日本就寒冷, 他陪著自己早起晚睡,點燈熬油地看賬, 還要冒著風雪奔波於官倉和縣衙之間。

鳳卿愛逞強,又善隱忍,自己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他身體不適。

不對,當時就不該讓他跟自己來平州。

“殿下, 他們回來了, 正在前廳等您。”衛小蟲站在門口通報。

抵達平州後,廣陵十八衛就分作三組,一組隨梁儼進葛縣, 剩下的去了另外遭災的兩個縣。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梁儼將沈鳳翥額上的巾帕揭下,“小蟲, 你替我照顧一會兒鳳卿。”

“是。”

衛小蟲踱到床前,見殿下滿目不舍,拿槍握劍的手是那樣輕柔地撫摸著長平侯緋紅的臉頰。

他又想到了海上那日。

“他燒得難受, 記得每過半刻鐘就給他換濕帕子。”

衛小蟲重重點了下頭, “我曉得, 我會替殿下照顧好侯爺。”

梁儼走後, 衛小蟲端了水盆放到床邊。

當年在幽州初見侯爺, 他把侯爺認成了殿下的夫人,還打賭鬧了笑話。

如今想來,當年桌上灌他酒的那些老哥全都該罰十大海。

他說的是對的,可惜當年灌他酒的人都不在了。

“侯爺, 你快點好起來吧。”

昨日侯爺暈倒時,他第一次見到殿下方寸大亂。

從幽州土團到鎮北軍,他一直跟在殿下身側,即便是橫刀當面朝殿下劈去,殿下都是沈著接下,不曾害怕慌亂。

屋外風呼雪嘯,屋內除了炭火偶爾發出低沈嚶嚀,靜謐非常。

衛小蟲擰了新帕子換上,然後靠在床架上靜靜看著沈鳳翥。

侯爺這樣的美人,也難怪殿下會動心。

若不是那日在海上撞見,他也不會想到殿下和侯爺是那樣的關系。

自從知道兩人的關系,殿下的有些舉動只需稍微一想,就能想通了。

殿下不過是在討侯爺歡心。

也是,哪個男人能為一個表兄做那麽多事。

衛小蟲想了許久,得出一個結論——殿下之軟肋,唯沈侯而已。

梁儼在前廳聽完十八衛的匯報,本就陰沈的臉色越發凝重。

另外兩縣雖然及時讓災民進了城,但都聚集在寺廟裏,十分擁擠,又缺醫少藥,加之那兩縣本就不是產糧縣,官倉糧食都告急了。

“殿下,因為雪災,不少北離人南下,散在我們大燕邊境,雖然不是北離士兵,但大股北離百姓聚集,臣怕…他們餓急了眼,劫掠我邊境百姓,還請殿下早做打算。”

城池有重兵鎮守,可那些小村鎮沒有。

強盜土匪除了極少部分的天生壞種,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若有活路誰又會願意把腦袋別在褲腰上。

大燕人如此,北離人亦如此。

“趕緊給邊境各縣傳令,讓他們下屬的村鎮註意防備。”梁儼默了默,又道,“災縣糧食不夠,就向周邊的縣調。罷了,你們拿本王的手令去,今年稅收的賬目我大致看了,那些縣多多少少都有餘糧,那些縣令若敢哭窮,立即捆了來見我。”

“是——”

梁儼派了八個侍衛去調糧食,又兩人快馬回薊州傳信,讓人運官屯糧食來。

這幾日他在這葛縣看得清楚,災民流離,城中百姓也不好過,忍饑挨餓是常事,不少城中貧民眼巴巴地看著賑災的粥米,更有直接來縣衙討飯的。

“殿下,那是咱們的軍糧,還要留著打北離呢,不等動啊!”

廣陵十八衛知道陛下要殿下自己籌措軍糧,殿下又不肯盤剝百姓,征收糧食,軍糧遙遙無期。今年薊州豐收,好不容易存了些糧食,殿下卻要往外拿。

而且是拿去賑災,那真是肉包子打狗。

梁儼眉頭皺了皺:“本王問你,我們打北離是為了什麽?”

“自然是為了守護大燕邊境,讓百姓安居樂業,不受北離賊子侵擾。”

梁儼又道:“你有護國護民之心,甚好。可若百姓都凍死餓死了,我們要護著誰?”

“這……”那侍衛啞口無言,他想護國護民,但更想建功立業。

戰爭從來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梁儼打仗雖有保護百姓之心,但更多的為了自己,為了完成任務。

可是他越打就越覺得有的戰爭沒有必要發生。

為戰爭買單的永遠是無辜的百姓。

而大部分戰爭只是為了滿足部分人的私欲和利益,包括他。

他不是聖人。

他會愧疚,但不會永遠愧疚。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良知和欲念在腦內糾纏鬥爭,可人的自私會戰勝一切,他在愧疚和勝利的快感中徘徊。

他只能盡量彌補,即便知道自己永遠彌補不了。

梁儼看向座下眾人,“諸卿,先救百姓,再滅北離,我們徐徐圖之。”

梁儼意決,揮手讓他們退下,豐羽書卻主動留了下來,沈聲道:“殿下,臣以為薊州遠水救不了邊州近火,殿下若就地取材,方解燃眉之急。”

“翼然,沒有材了,否則我不會動軍糧。”

豐羽書笑道:“碩鼠食黍,又與蛇為伍,殿下可殺一鼠,引蛇而出。”

“你的意思是……薛採?”

“沈侯審問官倉差役時,臣在沈侯身側。”豐羽書看向門外大雪,“薛採除了貪墨,還用判案斂財,又與士紳勾結,侵吞良民土地。”

“什麽?”梁儼聞言大驚,鳳卿沒有跟他說過這些,“你與沈侯為何不早報與我。”

“沈侯縝密,說陳案難糾,無法定薛採的罪。”豐羽書躬身拱手,“又見殿下日夜操勞,不願讓殿下再添煩憂,只讓人暗中查證。”

梁儼聞聲嘆息,鳳卿啊,你到底默默做了多少事。

豐羽書欲言又止,思忖了半晌,跪下道:“殿下,沈侯的謀略手段,殿下比臣更清楚,對付薛採之流本不需要那麽麻煩,只需嚴刑拷打便能將其拿下,沈侯說您不願濫殺無辜,不喜對人動刑,他又不願您擔上刑訊逼供的惡名,所以才會舍近求遠,以至於思慮操勞過度,那日昏倒在廊上。”

豐羽書咬了咬唇,接著道:“臣伴殿下左右,知道殿下仁慈良善,心系百姓,但軍糧萬不可動,請您三思。”

豐羽書的一雙眼看得清楚,一顆心想得明白。

若被陛下知道軍糧被拿來賑災……

天子之意難測,天子之怒難承。

他生長於勳貴官宦之家,又曾是天子禁軍,滿嘴仁義道德的沽名釣譽之輩見過不知凡幾。

便是天子,對這些子民又有幾分真心?

他當這郡王近衛,到這北地,也是求建功立業。

可他看得清楚,這位小殿下卻是難得真心。

文懷太子已死,廣陵王不能再死了。

豐羽書索性說開了,“殿下,居高位者不可婦人之仁,仁德的名聲也沒那麽重要,軍糧萬不可動,請您三思。”

“翼然,是我錯了嗎?”梁儼背手而問。

豐羽書沒有回答,因為他無法評判。

“罷了,讓他們不必去薊州傳信了。”梁儼看向門外紛紛而落的雪,“去把薛採抓起來吧,把那幾個倉役也帶過來,即刻開堂。”

豐羽書聞言松了口氣,抱拳領命。

豐羽書不光將薛採捉了起來,把師爺賬房也都捉了起來。

經過一頓拷打,薄師爺招了,而薛採卻是守口如瓶,拒不認罪,讓他拿出證據。

薛採做事做得漂亮,官府檔案全都做得滴水不漏,豐羽書不能將那些涉案士紳都捉來。

地頭蛇一般都有官宦親屬,否則不敢勞動薛採。

豐羽書深谙此道,他知道薛採肯定會留下來往書信,畢竟那是他的護官符。他將薛採的住所翻了個遍,可依舊沒有找出證據。

豐羽書已經對薛採用了大刑,又不能殺了他,一時進退兩難。

沈鳳翥退燒後,得知豐羽書之舉,長眉緊蹙,暗忖打草驚蛇了。

“鳳卿,別想了,好好休息。”梁儼放下碗中的雞湯,摸了摸蒼白的小臉。

也是怪他,小鳳凰本來就虛弱,到了葛縣就沒吃什麽有營養的東西,怎麽會不生病呢。

沈鳳翥氣若游絲,“阿儼,要不我去審吧。”

豐羽書在旁邊說道:“侯爺,薛採是個硬骨頭,十刑我用了五刑,那廝暈過去了都不張嘴。”

沈鳳翥沒想到薛採如此強硬,想了想,又道:“他的家眷呢?”

豐羽書聽出弦外之音,苦笑道:“我試過了,沒用,他根本不在乎妻兒安危。”

梁儼見沈鳳翥愁眉不展,平靜道:“把與薛採相關的士紳都抓起來。”

“阿儼,不可——”沈鳳翥攥緊梁儼的衣袖,“你的聲名要緊。”

“你知道我從不在意這些的。”

沈鳳翥依舊搖頭。

豐羽書:“殿下,那些老狐貍都成精了,巴巴盯著薛採的口風呢,不把薛採搞定,那些人絕不可能張嘴。”

正當三人爭論時,衛小蟲說薛採的家眷求見殿下。

梁儼讓衛小蟲把人領進來,豐羽書見來人不是薛採正妻,而是個卑賤的北離賤妾,心中大呼失望。

“阿茹?”

阿茹放下手裏的妝奩,向梁儼行了禮,“阿茹有謝禮要給殿下。”

梁儼笑道:“不用了,你自己留著傍身吧,等薛採之案了結,我就放你跟族人回北離。”

阿茹因為戰亂,與父母兄弟走散,然後被拐子迷暈賣到了葛縣青樓,因為美貌被薛採買進府中為妾。

豐羽書翻了個大白眼,這都什麽時候了,這賤妾一點眼力見兒都沒有,也就殿下脾氣好,還能這麽和氣。

阿茹重新抱起妝奩,將其打開,裏面裝的不是珠寶首飾,而是一沓書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