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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湮沒 豪強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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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湮沒 豪強滅族

當晚, 節度使衙門燈火通明。

梁儼看著那貼著“官”字的木鬥和秤砣,腮幫緊繃,面色陰沈。

那幾個衙役跪在地上發抖, 旁邊站著楓溪縣的鄉民。

那個在田野間端坐喝茶的男子是楓溪縣師爺,現在被打了板子癱在地上昏迷不醒。

這幾人都招了, 是縣令讓他們這樣做的。

梁儼對身邊的豐羽書說,“翼然,你去把那劉勇給本王擒來,明日本王要親自審他。”

豐羽書聞言, 拱手領命。

梁儼讓人將那幾個衙役關起來, 又讓衛小蟲帶那些農戶下去吃飯休息。

農夫們見殿下真的為他們做主,個個涕淚漣漣。

等農戶走後,立在旁邊的官員瞄了眼殿下的顏色, 個個噤若寒蟬。

“下官獨孤祿還有一事要稟。”說話的正是為梁儇答疑解惑的屯田校尉。

“講。”

“楓溪縣縣令劉勇借官職之便,盤剝百姓數年,臣乃楓溪人士, 今日得知此事,痛心疾首。”獨孤祿振振有詞,說得臉頰肉晃蕩, “賤內娘家三代做糧米買賣, 下官曾聽岳丈說起米市行情, 說德昌劉氏的米鋪遍布薊營二州, 楓溪縣最大的米鋪也是德昌劉氏所有, 下官愚鈍,但覺得此中必有聯系。”

獨孤祿看向梁儼,話說到這份兒上殿下應該明白了。

他管理薊州屯田十數年,也該往上挪挪了。

今日得遇此事, 已是天時地利,而人和則得賭一把了。

這貪墨盤剝處處都有,今日劉勇敗露,他順勢將德昌劉氏獻出,殿下聰慧,自會順著藤蔓摸出其他的瓜。

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這位廣陵王與那些節度使都不同,他這一賭,賭的就是殿下之仁心。

機會,轉瞬即逝,他可得牢牢抓住。

成了,今日進言便是他的投名狀,殿下會對他另眼相看,加官進爵指日可待。

眾人聞言皆倒吸冷氣,有的東西大家心知肚明,沈在水面之下,風平浪靜,大家都省事。若有人敢翻到水面上來,那必然是會掀起驚濤駭浪,攪得這宦海不得安寧。

沈鳳翥的眉頭一點點蹙緊,聽罷忙道:“兩位殿下,豐侍衛最早也會在天亮之後將劉勇帶來,如今天色已晚,還請二位殿下先行安寢。”

梁儼看向沈鳳翥,沈鳳翥朝他點了下頭。

梁儼嘆了口氣,擡手讓眾人退散。

“表哥,你剛才是何意?”梁儇拉住沈鳳翥的衣袖,“我們得趕緊把德昌劉氏的人全部抓起來,再讓七哥給皇祖父寫折子,治他們的罪。”

沈鳳翥伸手順了順弟弟高高豎起的馬尾,“九郎,這事沒那麽簡單。”說罷,又看向梁儼,“阿儼,我知道你生氣,可……這不止一個德昌劉氏,若真要細究,北地豪族甚至上下各層官員都難摘幹凈,而你在北地做事總是需要人手的。”

“我明白的你意思。”梁儼起身走到兩人身邊,摸著梁儇的頭笑道,“九郎,你今日立了大功,想要什麽獎勵?”

“獎勵?”梁儇想了一會兒,叉腰道,“兄長若真要給九郎獎勵,那便給九郎一百石米吧。”

“你要米做甚?”

“……他們沒有過冬的口糧了。”梁儇垂下手臂,耷拉下眉眼,“餓肚子的滋味不好受,我若送他們米糧,他們就不用挨餓了。”

梁儼摸了摸弟弟的頭,“九郎放心,哥哥不會讓他們餓肚子,你先去找小蟲哥,看看那些農戶安頓好沒。”

梁儇聞言咧開了嘴,點了點頭,旋即奔了出去。

“阿儼,你想怎麽做。”

“不勸我了?”梁儼走近,捧起沁涼的手捂在掌心。

秋夜寒涼,兩人來得匆忙,沈鳳翥也沒帶個手爐,一場審問下來,手腳發寒。

“我還不知道你的性子?”滾燙的手心將他手上的寒意融化,沈鳳翥舒服得皺了皺鼻子,“既然你下了決心,我又何必再勸,白惹你煩我。”

愛人慈悲仁善,他既說不會讓楓溪縣的農戶餓肚子,又豈會對北地六州的農戶置之不理。

“我怎麽會煩你。”在滑膩手背上落下一吻,梁儼接著說道,“鳳卿,我知道此舉會給自己樹敵,可……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我明白。”沈鳳翥看著澄澈清明的眼眸,陷了進去,“阿儼,那咱們索性大刀闊斧地做吧,不成功,便成仁。”

梁儼知道自己此舉冒進,甚至喪失理智,“鳳卿,你會不會覺得我意氣用事,太過魯……”

沈鳳翥知道他想說什麽,抽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許你這樣說自己,為官施政者當有仁愛之心。平心而論,我和衙門裏的官吏……便是陛下也遠不及你。”

梁儼一楞,連忙拉下小手,急切問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沈鳳翥捏了捏他的手心,“咱們先試試,不說斬草除根,至少能殺雞儆猴。”

次日一早,豐羽書就來報,說已將劉勇拿來。

也不用三堂會審,梁儼冷著臉往那兒一坐,劉勇便嚇得魂飛魄散。

昨日梁儇當機立斷帶走了衙役師爺,直到豐羽書上門劉勇才後知後覺,豐羽書連夜將他帶來節度使衙門,賬目他來不及收,手下也被扣了,他連口供都串不了。

望著威嚴冷肅的年輕面孔,劉勇心中的懼意越發濃重,暗暗祈求夫人和管家能逃過一劫,逃回德昌族中。

豐羽書湊到梁儼耳邊低語,說留了人在楓溪縣翻找證據,若順利下午就能送到衙門。

梁儼點了下頭,旋即讓衛小蟲把師爺衙役和農戶帶了上來。

劉勇見師爺是被擡上來的,臉色一灰,腿肚子開始發軟,又見兩個衙役將官鬥和官稱擡了上來,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梁儼也不與他走過場,只讓他從實招來。

劉勇聞言汗毛倒立,惡狠狠地瞪了師爺一眼。當真是養不熟的狗,不過挨頓板子便都招了。

“臣冤枉啊,冤枉啊——”劉勇大聲喊冤,“殿下有所不知,這糧米運輸多有折耗,所以每戶才多收糧米。”

梁儼冷笑一聲。

衛小蟲看著劉勇,露出憐憫神情。

他堂弟衛小綾如今是碧瀾鎮鎮將,幫殿下看管著私庫和與崔家的生意,糧米折耗這事堂弟在信中說得清楚,從渤海運到大燕都折不了多少,何況從楓溪縣運到薊州城的官倉。

而且殿下從幽州團練當隊頭起,不知打了多少次仗,對糧米運輸了若指掌。

看來這劉勇不知道殿下以前的事,以為殿下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天潢貴胄。

梁儼又問了兩次,讓劉勇如實交代這些年所貪之數,可劉勇拒不認罪。

梁儼見他冥頑不靈,淡淡道:“小蟲,你親自抽他二十大板。”

兩個衙役將劉勇按在凳上,衛小蟲領命,摩拳擦掌。

沈鳳翥望向高堂之。

小蟲天生魁梧,力能扛鼎,這二十板子下去,不死也會殘。

看來阿儼這次是氣極了。

痛哭喊冤之聲霎時間縈繞在衙堂內,那丈長的木板被衛小蟲揮得颯颯生風,三五下劉勇的臀腿處便有一片鮮紅,洇濕了官袍。

八板之後,劉勇暈了過去。

衛小蟲放下板子,看向梁儼。

“潑醒,接著打。”

劉勇被水一激,虛虛睜開眼睛,衛小蟲見他醒了,又舉起了板子。

劉勇哪裏受得住酷刑,見那武夫又擡起手來,連聲尖叫說自己招了。

梁儼輕蔑一笑,還以為有多硬的骨頭,不過十板子就聳了。

劉勇一五一十說了官鬥官稱的用法,認了罪畫了押。

節度使雖能任免轄地內的文官,但無官員的生殺大權,只能寫折子上奏。

少頃,留在楓溪縣的人回來了,除了帶回劉氏米鋪的掌櫃和賬冊,還將劉勇的家眷也一並捉了來。

劉勇見狀,心死了大半。

“辛冷玉,給本王一筆一筆地算,這些年他吞了多少都給本王吐出來,一粒米也不許算漏!”

劉勇家眷在堂上哭成一團,又聽梁儼道:“叫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哭,劉勇所貪皆由你們所用,你們雖沒有貪贓枉法,但知情不報,視為從犯。”

“殿下饒命,殿下饒命,那些糧食我們沒用,我和我夫君只是——”劉勇之妻安氏哭道。

“住嘴——”劉勇見妻子慌亂,口不擇言,拼盡力氣阻止。

安氏被劉勇一喝,嚇得只能抽噎。

劉勇看了眼妻子和身側大哭的一雙兒女,咬了咬牙,猛地抽出衛小蟲的佩劍。

“大膽劉勇——”沈鳳翥見他拔劍,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護在梁儼座前。

劉勇仰天大笑一聲,反手將劍插入心口,血濺三尺,當場斃命。

安氏見丈夫自殺,抱著一雙兒女淚如雨下。

“罷了。”梁儼看了眼安氏,捏著眉心合上了雙眼,“翼然,把他們送去德昌,將前因後果說與劉氏,讓他們的族長來到薊州來見本王。”

豐羽書抱拳領命,帶著安氏等人走了。

堂上眾人噤若寒蟬,一時不敢動彈。

梁儼沈默半晌,道:“本王兼任薊州刺史,這楓溪縣距離薊州城只有幾十裏,劉勇都敢這般行事,其他地方還不知有多少個劉勇。”

眾人忙跪地高呼惶恐。

梁儼懶得看他們惺惺作態,朗聲道:“獨孤祿,本王特擢你為巡官,攜本王手令,暗查六州官鬥官稱,你可願擔這份差事,替本王分憂?”

獨孤祿聞言心花怒放,屯田校尉不過是在田梗糧倉打轉,巡官可是節度使近臣,若以後殿下回京,定會把他帶去,他也就可以入京為官了。

“下官願為殿下分憂。”

梁儼嘴角微勾,“甚好,蕭勉,即日起你便隨獨孤大人巡視六州,護他周全吧。”

蕭勉聞言領命。

獨孤祿見蕭勉一身錦繡,氣度非凡,能近殿下身側卻不穿官服,又姓蕭,難不成是蘭陵蕭氏的公子?

不管了,管他是不是蘭陵蕭氏的公子,抱緊殿下的大腿才是第一要務,這差事他必須得做出個模樣!

梁儇在旁邊看了半日,直到午間吃飯時才敢問兩位兄長。

“七哥,你讓獨孤祿暗訪,可在場那麽多人,很難不走漏風聲,那暗訪不就沒用了嘛~”

梁沈二人相視一笑,梁儼給弟弟夾了塊肉,“我知道,劉勇之事已經鬧大,那些蛀蟲都不是省油的燈,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還不如大大方方地放出風聲,他們自會收斂,至少今年的田稅他們不敢亂來。”

沈鳳翥道:“而且讓獨孤祿去暗訪,不是訪官,而是訪民。”

昨夜在床上,他倆就商量好了。獨孤祿敢當著眾人的面檢舉劉家,自然是想投梁儼的門,謀求晉升。既如此,不如順水推舟,將他納入麾下,讓他查訪官鬥之事。

沈鳳翥想著若扳不倒這些地頭蛇,便拿獨孤祿出來頂缸,阿儼和這些地頭蛇也不至於徹底撕破臉,還有轉圜的餘地。

梁儼知道他的想法後,心裏覺得不妥,於是便讓蕭勉給獨孤祿護航。

一來蕭勉出身五姓,根本不怵北地這些世家豪族,蕭氏又是南方的大族,跟北地這些豪族沒有利益往來。

二來蕭勉是他的近衛,代表他的臉面,獨孤祿喜歡攀附,有蕭勉在旁邊監督,也不怕他臨陣倒戈。

梁儇聽完二位兄長的籌謀,點了點頭,又道:“七哥,那些農戶原來多納的糧米,是不是可以還給他們了?”

梁儼笑道:“當然,等劉家的賬算出來,一分一厘都不會少。”

過了兩日,劉家的賬目算了出來,梁儼先從私庫裏支了米,由梁儇親自押送,送到了楓溪縣農戶的手裏。

“殿下,劉家來人了。”

這兩日,沈鳳翥威逼利誘,劉勇的管家和米鋪賬房吐出了實情。

這些盤剝的米糧會送到劉家各地的米鋪和德昌去,或借或賣,像劉勇之流則每年從本家分紅。

梁儼看了劉家米鋪的賬目,他們旱澇之時,擡高米價,誰承想那些百姓花高價買的是本該屬於自己的糧食。

梁儼與劉家人見了面,劉家負荊請罪,說已將劉勇逐出族譜,又奉上一匣飛錢行賄。

梁儼看著飛錢冷笑,“這些錢就夠了?那些因為你劉家餓死在冬日的人命又怎麽算?”

“這……”

既然來了,梁儼就沒打算讓他離開薊州,當即讓人把他關到水牢裏。

陸煉這時已經帶著人去德昌了。

前日,梁儼與陸煉商議,先給玉京上書再行抄家,陸煉卻說劉氏一族竊陛下之財,他有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

“殿下,抄了劉氏一族,打北離的錢糧興許就夠了。”

陸煉的語氣並不是在跟梁儼商量。

梁儼明白了,這是陛下的意思,陸煉來任這個節度副使,並不只是為了監視他。

弦月變圓月,等陸煉回來時,帶回了百萬之財,又說將劉氏存糧納入了德昌縣縣庫,等明年開拔,便可取用。

劉氏家資全數抄沒,北地為官的子弟皆被梁儼罷黜,

德昌劉氏,一方豪強,就這樣湮滅在皇權之下。

秋去冬來,梁儼收到六州稅收賬目,其中平州的稅收較之其他五州差了一大截。

平州是大燕最北的邊州,最為寒冷。今夏又大旱,收成不好。十數日前,邊境的三個縣又遇雪災,平州刺史還八百裏加急讓梁儼撥糧賑災。

梁儼收到平州刺史的書信,當即就讓人撥了糧米,讓人連夜送去。

運糧的官兵回來說糧食已經入了官庫,他們也看到縣令在救災,梁儼這才略松了口氣。

七八日後,梁儼照例收到了獨孤祿五日一封的信。

這一月,獨孤祿已經捉了六個縣的蛀蟲,信中大篇闡述自己捉蛀蟲貪墨的不易,小篇幅歌頌殿下英明,只是這次在末位寫了一行字。

平州葛縣遇大雪,城外凍屍餓殍不知凡幾,還望殿下賑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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