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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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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分別

暴風雪之後的天空是極為幹凈的深藍色, 上面綴著一顆亮得像是珠子的月亮。

天空下面,是一望無際的暴雪之後的雪原,空蕩蕩的, 除了雪,就是雪, 上面站著一對兄妹,以及沈默肅立著的河東守軍。

誰也不說話。

裴瑛沈默著,長久地沈默著,裴明繪從他的沈默裏,明白了他的心思,在這個明白的道理到來她的腦海的同時, 一種難以遏制的痛苦猛地降臨在她的心裏, 而後蔓延在四肢百骸。滲透在血液裏。

她垂下頭,支撐在雪地裏的手指慢慢地蜷縮起來,留下深深地五指抓痕。

真的都結束了,到這裏, 就都結束了。

哪怕面臨死亡之時, 裴明繪也不曾如此痛苦過, 她將劍擱在自己的頸上時,劍鋒的寒冷與自己血管的溫熱只有毫厘之差。

只要一用力,鮮血便會噴湧出來,可是她卻一點都不害怕, 她甚至有過一瞬間的歡愉與期待,期望著能夠做上一回不畏生死的女英雄,讓所有的人都看看, 裴瑛的妹妹不是貪生怕死之徒,她也有著同他哥哥一般勇於赴死的勇氣。

所有波瀾壯闊之後, 裴明繪也暗自希冀著,自己的死能夠扭轉他的心,讓他明白,自己是多麽愛他,超越一切。

她寧願用自己的生命去挽回一切。

她曾幻想,在自己死後,裴瑛會重新把自己記在裴氏的族譜之上,他會思念自己,過去的一切錯誤全部煙消雲散。

她在他心裏,依舊是他的好妹妹。

可是她沒死,他也來了。

看見他的那一刻,她是欣喜若狂的,每一寸血肉都在激越沖蕩著,她幾乎想飛奔過去,抱住他,訴說自己心中的害怕,企圖借此來彌合二人之間的罅隙。

她看著他,眼中是要滿溢出來的希冀。

可是他停止了往前的步伐,不再像以前一樣,跑過來將她護在懷裏。

劫後餘生的欣喜與兄妹重逢的驚喜瞬間蕩然無存,她默默地註視著他,一滴淚也落不下來。

該結束了。

她心道。

縱有萬般不舍,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

她愛他,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他舍棄她,也是一個十分明智的決定。

是她,一錯再錯不知悔改一意孤行,生生斷了二人的兄妹情誼。

錯了,就要承擔後果。

這是裴瑛曾經告訴她的。

她想要告訴他,他能來,她很高興。

可是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就這樣罷,什麽都不說了。

她想,就算她不說,他也會明白的。

她站了起來,不再看他,在裴瑛的註視之下,默默走向了一匹駿馬,牽著韁繩,翻身上馬。

裴瑛也翻身上馬,按轡徐行,默然跟在裴明繪身後,河東守軍整肅列隊,在千夫長的揮舞的旗幟之下開始有序退後。

漫漫雪原裏,寂靜無人聲,只有馬蹄踩踏積雪以及戰馬的噴鼻聲回響在此間。

裴明繪仰起頭,看向天上那輪月亮。

是什麽時候呢?是什麽時候開始一錯再錯的呢?

裴明繪有些想不明白,這段感情什麽時候走上了不可回頭的歧途呢?

她的思緒越飄越遠,一直飄到了胸膛裏的心開始為他跳動的時候,名為禁忌的情愫開始在心底生根發芽的時候。

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本該積在心底落了灰的事,在她心底卻依舊歡悅地跳動著。

她永遠記得,那是她第一次學騎馬的時

候,她那時膽子很小,個子也不高,看著眼前的高頭大馬搖馬尾巴,鼻子噅噅地噴著氣,看上去不是很友善。

裴明繪對馬這種生物不是很有好感,對近距離接近它們這件事很是害怕。

那時的裴瑛剛剛升任太中大夫,很忙,忙得連軸轉,府邸裏頭來來往往的都是步履匆匆的大小官員,她都懷疑裴瑛到底有沒有時間睡覺了。

她嘗試過在他處理公文的時候陪在他的身邊,他在長案忙碌地閱覽公文,將一摞摞的竹簡案牘都從這邊堆到那邊,又將緊要的公文從這邊堆到那邊。

她伏在桌案上,仰著頭看他,一不小心就睡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身上蓋著毛絨絨的毯子,而裴瑛依舊在忙碌著。

可就是這樣忙碌地他,卻也依舊抽出時間來陪她。

他真的有在做一個好哥哥。

他不僅是一個極好極好的哥哥,也是一個極好極好的老師,他牽著韁繩,讓她慢慢地習慣了騎馬的感覺,一點一點消解著她的不安。

之後,他便慢慢地松開了韁繩,讓她自己去練習,裴明繪心底還是害怕,但是她一看見裴瑛鼓勵的眼神,心底就忍不住雀躍起來。

她想讓裴瑛滿意,讓他高興,讓他覺得這個妹妹是個好學生,是個可造之材。

但是顯然不行,她從馬上摔了下去,她原本自己定然會摔得很慘,可是並沒有,她摔進了一個盈著冷香的懷抱,她一擡頭,就看見裴瑛驚慌的神色,原本風雲不動的眼睛像是一汪顫動的春水,蕩著一圈借著一圈的漣漪,一直到了他的心底。

也到了她的心底。

記憶又在往後走,那是一個雪天,天上是一輪圓圓的月亮,地上是一層厚厚的雪,踩上去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裴明繪小心翼翼又鬼鬼祟祟地走進了他的書房。

窗子半開著,映著深藍色的景,裴映負手長立於前,蹙著眉思索著什麽,聽聞身後的動靜,他微微偏過頭來,輕松躲過了一個捏得渾圓的雪球,雪球打在墻壁之上,摔成大小不一的雪塊,雪粒紛紛揚揚落了下來。

裴瑛看到是裴明繪的時候,眼中的冷漠瞬息化作無奈,又在垂首一笑後變作一絲動人的狡黠,消失已久的少年人的恣肆快意久違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裴明繪見勢不好,立馬撒腿就跑,可是卻被裴瑛捏得雪球打得滿身都是雪花,裴明繪也不甘示弱,立即捏雪球反擊,裴瑛身形靈活,接連躲了過去,可是見裴明繪氣得臉頰都鼓了起來,便也就頗為遲鈍得挨了幾下。

裴瑛摔在雪裏,裴明繪去拉他,卻也被裴瑛一同拉了下來。

兄妹二人仰頭看著天上那一輪幹凈透亮的月亮,都笑了。

後來,他們一起堆了兩個雪人,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像是一對兄妹。

裴明繪:“他們也是兄妹嗎?”

裴瑛:“是啊,就像我們一樣。”

裴明繪:“真好啊,他們永遠站在一起。我真想讓他們永遠都站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可是雪一化,他們也就都消失了。”

裴瑛摸了摸裴明繪的頭:“雪有落化,人有生死,此乃天命,不可違逆。”

裴明繪頓時沮喪了起來,她垂下頭,很是惆悵。

裴瑛:“不要怕,至少他們永遠在一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

太多太多了,沒有什麽波瀾壯闊的愛情故事,只有一點一滴普通卻甜蜜的過往,一點點地澆灌著她的心田,讓這小小的種子生了小小的芽,在她蒙昧不清裏的心裏深深地紮了根,等到她意識到的時候,卻再也不可能將它拔出了。

她一點一點地回憶著,咀嚼著過往的所有甜蜜與快樂,希冀著能夠借此填補自己心底的空缺。

可是風太冷了,一吹,就將她方才填補的美好吹得搖搖欲墜。

都結束了。

她笑了起來。

挺好的,就這樣,沒有什麽悲痛欲絕的生死別離,就這樣,沈默地分別,就像一開始一樣,兩個人各自過著各自的生活。

沒有什麽比這更好了。

但她想,她會永遠記得他的,直到自己進了墳墓的那一刻,才會永遠地不再去思念他。

這真是一段漫長的餘生。

可一想到她再也不能見到他,她突然很想哭,她想對他說,對不起,她不是一個好妹妹。

可是,她張開有些幹裂的嘴唇時,卻又將這個想法摁了下去。

算了算了,他都明白的,說不說,結果都一樣,何必讓彼此都這麽狼狽呢。

恍惚間,她驚覺自己已經失去了對他說話的勇氣。

真可悲啊。

她依舊笑著,只是這苦澀的笑意還沒有維持多久,她的腦子有些發蒙,一陣陣冷意從骨髓裏蔓延出來,她不想讓他擔心,便垂下頭,重重地吐出一口氣,熱氣凝成迷蒙的水霧,幽幽地飄蕩在她的眼前,迷惑了她的眼睛,阻擋她的視線。她停下呼吸,等待著霧氣的消散,但是霧氣卻是久久不散,反而越積越重,像是從谷底蔓延出來的山嵐一般,以至於天上的圓圓的一輪明月都成了大大的一個。

月亮原來這麽大嗎?

她心道。

滴答滴答……

粘稠的水滴聲傳來。

下雨了嗎?

裴明繪正要伸手去接,天地驟然倒轉,她好像是被呼嘯而來的海浪卷走一般,身體失去了控制。

天變黑了。

裴明繪從馬上跌了下來,摔倒在皚皚白雪裏,口鼻裏溢出了刺目的鮮血,鮮血透過她的衣裳,染紅了身下冰冷的雪。

裴瑛也從馬上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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