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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先禮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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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先禮後兵

“你和綏安在殿中等我便好。”

頌徵註視著秦瑾昭的鳳眸, 唇邊笑意清淺,藍眸盈盈如水,柔聲應下:“好, 等你。”

綏安窩在頌徵懷裏,一雙小手扒著她的胳膊, 生怕二人將她遺忘似的,不甘示弱地探出頭道:“娘親~綏安也等著你。”

頌徵將手放到綏安腦袋上, 輕輕把人給摁回懷裏。

綏安掙紮了兩下, 一雙藍眸灼灼瞧著秦瑾昭,不滿地揚了揚下巴,朝著頌徵奶聲奶氣地“哼”了聲。

秦瑾昭忍俊不禁,擡眸睇了頌徵一眼,待馬車停穩,她輕理衣衫起身, 保證似地丟下句:“等我回來用膳。”

秦瑾昭先是去殿中換回繁瑣宮裝,才不緊不慢踏上殿外早已備好的輦車。

她用力摁了摁額角, 原本放松的神情一點點斂去, 眉宇間僅剩冷凝,皓腕輕擡, 輦車緩緩駛動起來。

“見過殿下。”殿前的宮女太監紛紛跪地行禮。

秦瑾昭神色淡淡, 絳紅色的裙擺輕曳,信步邁上白玉石階。

她不曾言語,宮女太監竟是連腦袋都不敢擡,烏泱泱地跪了一地。

整個大殿一時靜得只能聽見秦瑾昭輕緩的腳步聲, 一下接一下, 如鼓聲回響。

沈重的殿門微微掩著。

秦瑾昭眸色稍暗,深吸口氣, 擡手用力將門推開。

沒了阻擋,門外明橘色的陽光迫不及待湧入,陰暗的殿內霎時變得通透明亮,就連溫度也有幾分回暖。

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秦宴不適地瞇起了眼,他將手輕覆在額頭,目光恍惚間,看見了站在光影之中的秦瑾昭。

身上金線鑲邊的宮裝在光照下紅得灼目,隱隱映射出金色光澤,流光溢彩,盡顯雍容尊貴,高不可攀。

見秦宴出神,榻旁伺候喝藥的太監指尖下意識捏緊精巧的小瓷匙,小心翼翼地喚了聲:“陛下?”

秦宴收回目光,下一息,他掩唇劇烈咳嗽起來。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殿內回響,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緩緩彌散開來。

良久,秦宴止住了咳嗽,他掌心虛握,手中一片猩紅。

“陛下!”太監瞧得一驚,忙將一方絲帕遞了過去。

“無礙。”秦宴聲音有氣無力的,說話間,又是幾聲咳嗽,唇角被咳出血漬浸紅。

猛地攥緊絲帕,秦宴若無其事地用袖角將唇邊的血色擦去,擡眸朝秦瑾昭露出個極為蒼白的笑。

“父皇。”秦瑾昭緩步走至榻前,聽不出是何語氣,她眸色深沈如夜,纖長的睫羽輕顫,在眸底沈下一片陰暗。

秦瑾昭站得筆直衿貴,身姿挺拔如松,裊裊婷婷,風華絕代。

她只喚了這麽一聲,並未行禮,周身散出的威壓隱隱有同秦宴分庭抗禮之勢,壓得太監將腦袋不斷埋低,恨不得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

“退下罷。”秦宴咳了一聲,默默將被血染紅的絲帕藏入袖中,睇了眼一旁戰戰兢兢的太監。

太監霎時如獲大赦,端著玉碗快速退了下去。

碗裏裝的是燕窩粥,瞧著並未有明顯減少。

待太監退下,秦宴虛虛靠坐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褥,雙唇毫無血色,素來俊儒的臉上隱隱呈現出一種不詳的死灰色,眼窩凹陷,眼角處的皺紋更深了,雙頰凹陷得明顯,不像是大病初愈,反而是病入膏肓之人。

“昭兒。”秦宴強打起精神,聲音虛弱無力,“這幾日辛苦你了。”

短短一句話,好似耗盡了他所有力氣,殿內只能聽見粗粗的喘氣聲。

秦瑾昭扯了扯唇角,語氣平淡如常:“多虧有二駙馬幫襯。”

似是未料到秦瑾昭會這般說,秦宴有一瞬的怔楞,隨即再度咳嗽起來:“先生多謀善斷,智勇雙全,只可惜……咳咳,不過有先生在,朕放心。”

秦瑾昭未接話,良久,待秦宴氣息稍平穩了些,她才慢幽幽開口:“父皇,敬貴妃自縊前,都告訴兒臣了。”

秦宴瞳孔猛地一震,神色很快便恢覆如常,喉嚨滑動,啞聲問道:“陳伯元如何處置?”

“陳伯元通敵賣國、逼宮造反,當誅九族。”秦瑾昭深深地看了秦宴一眼,頓了一息,又道,“這些事,想必父皇昨夜便知曉了罷。”

秦瑾昭說得有些直接,昨夜她雖與頌徵在宮外,卻並非對宮中之事一無所知,秦宴醒來沒多久,就向太監詢問了這段時日所發生的事。

在她的授意下,太監不敢有所隱瞞,事無巨細盡數告知。

秦宴極輕地“哼”了聲,眼眸半闔,低聲誇讚道:“昭兒不愧是朕的女兒,聰慧過人。”

這話裏,似是還包含了些別的。

緩緩呼出口濁氣,秦瑾昭不鹹不淡地回了句:“是父皇教導得好。”

“……”

秦宴被狠狠噎了一下,垂首間,斑白的發絲垂落,他撐著身子往上坐了些,神情透著幾分懷念,語氣自嘲:“昭兒終歸是長大了啊。”

秦瑾昭下頜微動,淡聲道:“父皇,綏安也快四歲了。”

秦宴沈默,悻悻感慨道:“這一轉眼,竟是過了四年。”

“……”

長嘆口氣,秦宴又道:“你母後亦離開十六載了。”

“還記得你兩三歲時,只有這般高。”秦宴說著,擡手在榻邊比劃了下,“嗯,比綏安要矮上些許。”

“那時你可黏你母後了,瞧不見人就哭鬧不止,除了你母後,誰哄也不行,咳咳……”

憶及往昔,秦宴面露懷念,眼底也多了幾絲潤意,哽聲繼續道:“綏安同你,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秦瑾昭並不讚同,抿唇反駁:“綏安同阿徵更像。”

秦宴無聲地笑笑,他將後腦勺抵在榻柱上,眉眼落寞,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一句話停停頓頓好幾次才堪堪說完:“昭兒,朕…對不住你母後,亦…無顏去見她……”

秦瑾昭“呵”笑一聲,吸了吸鼻子,沈眸冷聲提醒他:“父皇,母後已經死了十六年。”

“……”秦宴動了動幹裂的嘴皮,終是甚麽都未說,落寞地將目光移向別處,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下來。

見狀,秦瑾昭也不好再說甚,用力掐了掐手心,用最尋常不過的語氣道:“父皇大病未愈,兒臣便不叨擾父皇休息,先行告退了。”

說罷,不待秦宴是何反應,秦瑾昭轉身快步出了寢殿,背影決絕利落。

秦瑾昭離開良久,榻前伺候的太監才躬著身子小心翼翼上前:“陛下。”

秦宴眼皮耷拉著,似是睡著了,又好似醒著,好半晌才動了動渾濁的眼珠子,澀聲開口:“那件事,終歸是朕做錯了啊。”

太監跟在秦宴身邊伺候十多載,在心中細細琢磨一陣,不難猜出這是與長公主殿下不歡而散了,他伏著身子,知曉秦宴此刻最想聽何話,悉心寬慰道:“陛下,長公主殿下不知您的苦衷,自是不能對您的良苦用心感同身受。”

秦宴闔上眼,掩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擺擺手,語氣難以疲憊:“退下罷,朕想歇息會兒。”

太監不敢多言,畢恭畢敬地退下:“是,陛下。”

從秦宴寢殿出來,秦瑾昭並未急著回去,而是去了秦知微那兒。

還未進殿,秦瑾昭便聽見了宣羽的陰陽怪氣:“喲,看來昨夜的燈會熱鬧非凡啊。”

秦知微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朝秦瑾昭解釋道:“皇姐,她好幾日未飲酒了,怨氣有些大。”

秦瑾昭不甚在意地笑笑,並未將宣羽的話放在心上,她稍側過點身子,示意身後的侍衛進來。

四名侍衛,兩人合擡一壇半人高的酒,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翼翼。

宣羽狐疑地瞧著那兩壇酒,眸底滿是戒備。

吃過一次折子的虧,她總覺著壇裏裝的不是甚好玩意兒。

秦瑾昭此番來這一趟,分明是典型的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看出宣羽眼中的防備,秦瑾昭出聲解釋道:“這是宮裏新進貢的酒。”

宣羽鼻尖輕嗅,面色依舊如常。

秦瑾昭又道:“這一批只有三壇。”

宣羽斟上杯茶水,灰眸直勾勾地盯著酒壇,杯沿輕抵皓齒,和顏悅色道:“說罷,需要我做些甚?”

秦瑾昭勾唇淺笑,一番話說得極為漂亮:“二駙馬說的哪裏話,本宮知曉你嗜酒如命,適逢有新酒進貢,便給你送來了。”

宣羽將信將疑地“噢”了聲,仰頸將茶一飲而盡,含笑同秦瑾昭打起太極:“長公主殿下太客氣了,一家人不必說兩家話。”

話雖如此,可宣羽心底的警惕不減反增,總覺著秦瑾昭目的不純,定然是在背後謀劃著甚,昨夜就是最好的證明。

秦知微並未聽出兩人言語下的波濤暗湧,還熱情挽留秦瑾昭一同用午膳。

秦瑾昭柔聲婉拒:“不了,阿徵和綏安還等本宮回去。”

聞言,秦知微也不再強求,起身送她出殿。

宣羽擱下茶杯,也跟著走了出去。

幽長的宮道上,輦車漸行漸遠。

宣羽攬著秦知微的肩,蹙眉輕聲道:“你皇姐此趟,應當不只是送酒如此簡單。”

秦知微卻覺著宣羽想太多,嗔怪道:“阿羽,你想太多了。”

“皇姐如今和頌姑娘這般要好,綏安也在平平安安長大,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嗯。”宣羽輕吻秦知微額頭,溫聲重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一國之君昏迷多日終於醒來一事,很快便傳遍了朝堂,不少朝臣紛紛結伴進宮探望。

秦宴以身子疲乏為由,盡數拒了,任一眾臣子跪在殿外,誰也不見。

為首幾人不死心,頭頂驕陽直挺挺跪著,一副秦宴不見人就絕不罷休的架勢。

秦宴被殿外的動靜鬧得頭疼,攆又攆不走,索性就讓他們這般跪著。

強忍惡心將藥喝完,秦宴困意又湧了上來,迷迷朦朦間,他又一次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福安。”秦宴躺在龍榻上喊道,氣若游絲,衰頹不堪。

福安趕緊上前伺候:“陛下,奴在。”

“朕睡了多久?”秦宴眼皮沈得厲害,全身軟綿綿的,就連起身這麽一件小事都辦不到。

“回陛下,您只睡了小半個時辰。”福安很有眼力見,貼心將秦宴扶了起來。

秦宴喘著氣,擡眸撇了眼殿門方向,氣息不穩地問:“外面在吵甚?”

福安佝著身子,先是看了眼秦宴不太好的臉色,謹慎回道:“陛下,是長公主殿下來了。”

“昭兒來了啊。”秦宴好似松了口氣,苦澀地重覆著,“昭兒來了便好。”

“來了便好。”

“咳咳——”

福安忙為秦宴撫背順氣,擔憂詢問:“陛下,奴才還是去將太醫喚來罷。”

“不必!”秦宴喉嚨做了個吞咽動作,蒼白的手指猛地攥住福安手腕,用力到根根泛起了白。

“你,去將他們打發掉。”

“這是朕的意思。”

“是,陛下。”

伺候秦宴重新躺下,福安才出殿親傳口諭。

“諸位大臣,陛下有令,都請回罷。”

“勿要擾了陛下的清靜。”

群臣眼神互換,太尉邁步向前提出質疑:“敢問公公,這是陛下的意思?還是長公主殿下的意思?”

福安拱手朝秦瑾昭行了一禮,輕嘆口氣道:“長公主殿下的意思便是陛下的意思。”

說著他探出右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諸位請回罷。勿擾陛下靜休。”

話已至此,太尉也不好再說些甚,只得接受長公主繼續監國這一事實,領著眾臣憤然離去。

“殿下,讓您憂心了。”福安欠了欠身子,神色謙卑。

秦瑾昭深深朝殿內望了一眼,眼底情緒覆雜不明:“讓父皇好生休息,晚些時候本宮再帶綏安來看他。”

“殿下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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