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相互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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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相互試探
頌徵這番話讓徐巡聽得冷汗直冒, 蹙眉飛快地撇了眼被五花大綁的刺客，面上笑容險些沒維持住，心裏更是將頌徵給罵上了千萬遍。
這小白臉當真是缺心眼麽？這些人究竟是不是刺客他會不清楚？還非得把將這些事扯到明面上來, 是想就此撕破面皮麽？
頌徵究竟是缺心眼還是想撕破面皮徐巡並不想知曉，但現下他還不能與她撕破臉。
深吸口氣, 徐巡正欲收回目光，冷不丁和其中一位刺客望過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刺客似乎是認出了他, 一雙瞳眸睜得老大, 哪怕嘴被一塊抹布給塞了個嚴實，仍是倔強地發出“嗚嗚”聲，企圖讓徐巡解救自個兒。
徐巡又不是傻的，當即沈下眸子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好似沒瞧見似的附和起頌徵的話來：“嗯，頌大人考慮的是, 不論這幾人是不是山匪餘孽，膽敢刺殺頌大人, 都不能輕饒！”
“來人, 將這幾人打入大牢，好好審問一番！”
話落, 便有幾名侍衛打扮的人從門內出來, 粗魯地扣著刺客的肩膀將人給帶走了。
頌徵攏了攏裹著的銀色狐裘，披散在腰跡的銀發被微風吹得拂動，發尖濯著冰霜，好似要與那精美的狐毛融為一體。
輕咳兩聲, 她有氣無力地開口：“過譽了。若是能借此徹底解決山匪一事, 何不為一樁美事？”
徐巡沒接頌徵的話茬，下三白的眼珠子一轉, 神色殷勤道：“瞧小的這記性，頌大人昨夜可有受傷？可要我尋個大夫來瞧瞧？”
頌徵扯出抹淺笑，不動聲色地將狐裘裹得更緊了些，語氣甚是牽強：“不礙緊，小傷罷了，倒是昨夜受了驚嚇，染了些風寒。”
“那還是得請大夫瞧瞧。”徐巡藏在身後的手悄悄打了個手勢，面上一副關切神情，實則心中將頌徵罵了個遍。
真不愧是個小白臉，嬌滴滴的跟個娘們似的，受點驚嚇就能染上風寒，這話說出去他都覺著丟人！
不過罵歸罵，徐巡卻不得不感慨頌徵命大，能在山匪手底下死裏逃生就算了，竟然連昨晚派出去的刺客都沒能得手……
“頌大人要不先進府來？”徐巡側過身，探手做出“請”的動作，“我再尋個大夫為你瞧瞧？”
藍眸半掩，頌徵咬著下唇思索一瞬，似是有何難言之隱，應得有些不情願：“也好。那便叨擾了。”
徐巡自是瞧出了頌徵的猶豫，心下頓時了然，這小白臉雖未死在刺客刀下，身上定然是受了傷的，只怕這傷還不輕。
他兀自尋思著找個合適的時機將她給解決掉，面上卻笑臉相迎，假恭假敬地將人給迎進了門。
沒走幾步，頌徵便放慢腳步問道：“怎的不見徐大人？”
徐巡暗暗翻了個白眼，回道：“大人在陪宋將軍用膳呢。”
末了似才想起一般，假兮兮地問了一嘴：“頌大人可是用過膳了？”
頌徵偏眸，幽藍色的眼瞳好整以暇地瞧著他，唇角勾起絲笑，輕飄飄吐出兩字：“未曾。”
徐巡面色一梗，險些將後槽牙咬碎，掛著笑帶頌徵去了用膳的大廳。
“大人。”徐巡附在徐文清耳邊低語了幾句。
頌徵面色懨懨，不著痕跡地環顧一圈，也不知是昨日讓徐文清痛失一大筆銀子的緣故，還是他故意在宋衡面前做出一副清正廉明模樣，桌上擺放的早膳中規中矩，但出現在這偌大的衙府上，莫名有股子寒酸氣。
徐巡在同徐文清說刺客被抓一事，哪怕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頌徵依舊聽了個一清二楚，更沒有錯過徐文清在瞧見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詫異。
怕惹人生疑，徐巡只挑著說了些，末了又添上句：“大人，現下人在大牢關著的。”
徐文清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捋著蓄留的胡須道：“本官知曉了。”
又將目光落到頌徵身上，睨了徐巡一眼，厲聲責備道：“還不快為頌大人請個大夫來？”
“是是，小的這就去！”徐巡躬著腰，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
頌徵素手攥緊絹帕，掩唇低低咳嗽起來。
“頌大人還未用早膳罷？”徐文清淺笑著問，但說這話時，他仍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要不要坐下吃些？”
桌面上的早膳本就擺得不多，加之已吃了不少，殘羹冷炙的，瞧著多多少少有些埋汰人。
頌徵垂眸撇了一眼，用攥著的絹帕掩住口鼻，甕聲甕氣道：“不用，我還不餓。”
徐文清面上有一瞬的難堪，他是有心刁難頌徵不假，可在看見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嫌棄時，他的面子亦掛不住了。
“徐大人。”宋衡擱下竹筷，淡聲開口，“這刺客又是怎的一回事？”
徐文清暗自琢磨了下宋衡的語氣，不鹹不淡，就像在詢問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甚至還頗有閑情逸致地喝起了茶水，全程連眼神都不曾施舍給頌徵一個。
心思一轉，他當即打著哈哈將事情挑著說了些：“也不是甚大事，就是昨夜也幾個不長眼的，去客棧鬧事，這不頌大人懷疑他們可能是山匪餘孽，一大早便將人給送來了嘛。”
宋衡聽罷，意味深長地“哦”了聲，合上盞蓋，語調漫不經心：“既然人都送來了，那此事就交由徐大人全權負責了。”
這話深得徐文清的心，他臉上笑意難掩，瞇著眼睛道：“這是自然，本官定會好好審問一番。”
“那便好。”說話間，宋衡站起身，拱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叨擾了。”
徐文清也跟著站起身，語氣不解：“宋將軍這話是？”
“此行路途遙遠，現已耽擱數日，今日無論如何也該啟程了。”說這話時，宋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頌徵，生怕這人會意氣用事，分不清輕重緩急。
幸而頌徵甚麽話都沒有說，白皙如玉的臉上也沒甚表情變化。
直至快走出衙府，宋衡才壓低聲音道：“頌大人，我知曉你心中不滿。”
“如今賑銀已尋回，切莫再生事端。”
頌徵斜斜睨了他一眼，嗓音涼幽幽的：“你想息事寧人？”
宋衡沈默片刻，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只道：“已經耽誤夠久了。”
下一息，他停住腳步，壓低聲音用近乎警告的語氣對頌徵道：“頌大人是個聰明人，不會瞧不出他想要你的命罷？”
頌徵嗤笑出聲，笑意不達眼底：“何時動身？”
宋衡面無表情地同她對視：“一個時辰後。”
從衙府出來後，頌徵帶著夜影三人徑直回了客棧。
“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動身。”頌徵如是說道。
三人無任何異議，很快便將行囊收整好。
臨近退房前，九幽低聲道：“大人，外面有個大夫，說是找您。”
頌徵掀了掀眼皮，慢條斯理開口：“打發掉便是。”
“等等，你們身上的傷，讓他瞧瞧？”
九幽卻道：“大人，都是些皮外傷，我們都已經處理妥帖了。”
頌徵凝眸看向夜影和風墜，見其二人點頭後，她才擡了下手腕：“那便打發掉。”
九幽：“是，大人。”
衙府門外，一輛馬車慢悠悠停下。
緊隨其後的九幽和風墜勒緊韁繩，一個利落翻身，穩穩從馬背上下來。
“宋副將。”
“見過宋副將。”二人拱手朝站於府門的宋衡行禮道。
宋衡淡淡撇了眼停在面前的馬車，沒應身，翻坐於馬背之上，高揚起長鞭道：“出發！”
隨著鞭子重重揮下，黑色駿馬長籲一聲，邁蹄奔跑起來。
宋衡帶來的軍隊也有序移動著，馬蹄聲、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街道回響。
賑銀由宋衡的士兵護送，頌徵的馬車走在最末，九幽及風墜則騎著馬護在馬車兩側。
徐文清一路將隊伍送出城門，直至最末尾的馬車消失在視野裏，他霎時沈下臉，擡腳狠狠地朝徐巡踹去：“廢物！”
徐巡被踹得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膝蓋一彎，重重跪地道：“大人教訓得是，是小的失責。”
徐文清冷“哼”一聲，一甩寬袖，語氣陰沈：“這小白臉已有懷疑，日後終究是個禍端。”
徐巡卻非常不解：“大人，你是說她懷疑到我們頭上來了？”
徐文清氣得又朝他身上踹了一腳，瞪眼惡狠狠道：“若非如此，為何一大早她會將人押送來？！”
徐巡後知後覺，低喃出聲：“難怪。”
“大人，小的覺著她應當身負重傷，不然為何會躲在馬車上不見人，甚至連大夫都給攆走。”
“呵。”徐文清冷笑，眸中掠過絲暗芒，“希望她一直如此好運。”
晌午時分，隊伍一行在郊外的驛站歇息調整。
宋衡從鴿腿上取下一張紙條，打開翻閱一番後，冷不丁笑出了聲。
頌徵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垂眸繼續嚼著手中的幹糧，這饅頭又冷又幹又硬，形如嚼蠟，沒吃幾口，頌徵便嫌棄地塞了回去。
“頌大人當真是好手段。”宋衡意味不明地誇了一句，隨即將手中的紙條推到頌徵面前。
頌徵不緊不慢地將含著的茶水咽下，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挑指漫不經心地撚起紙條，裝傻道：“宋副將，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亂講不得。”
撇見頌徵不自覺翹起的蘭花指，宋衡唇角抽了兩下，自顧自開口：“有徐文清捐銀兩在前，朝中大臣紛紛慷慨解囊，籌得了不少銀兩，少將軍不日將啟程，護送那批銀兩去西北。”
纖指微撚，頌徵藍眸半垂，額跡銀發垂落遮住了清昳的側臉，她沿著折痕，慢條斯理地將紙張折成一個小條，輕笑著問：“那宋副將可是要等宋小將軍？這一道去西北，也好有個照應。”
宋衡深吸口氣，話裏有話道：“頌大人，我們此行目的，是護送賑銀到西北。”
頌徵輕輕將紙條放到宋衡面前，幽深的藍眸微瞇，言辭犀利地反問：“既是如此，那徵想問，陛下派諸位派守邊關，諸位又是否在意邊關百姓的死活？”
“……”宋衡被問得啞口無言，梗著脖子，脹紅著臉，好半天沒有說上話來。
頌徵站起身，手半負在身後，輕呵一聲道：“宋副將，你說得很對，我們此行的確是護送賑銀到西北。可有些事既然在眼皮底下發生，那就不能視而不見。”
“當然，人若犯我，我必百倍奉還。”
宋衡默不作聲，他看著頌徵那比女子還要清麗三分的臉頰，驀的有些明白，長公主殿下為何會執意選她做駙馬了。
是了，她還是今年的京科狀元爺，若沒些本事在身，又怎入得了殿下的眼。
不過短短幾息，宋衡看向頌徵的目光便多了些敬意，語氣也平和了幾分：“頌大人，西北災情吃緊，若是就此耽擱，百姓等不起。”
宋衡這話說得委婉，卻有明顯退步的意思。
頌徵掠起淺笑，順著他遞出的臺階下了：“該啟程了宋副將，趕路要緊。”
也不知是不是有宋衡同行的緣故，接連趕了數日的路都相安無事。
直至某日傍晚，隊伍一行在一處偏僻小鎮落腳。
為了不驚擾小鎮上的百姓，宋衡趕在天黑之前，選了個破廟以做夜裏的棲身之所。
頌徵只看了一眼，嫌棄之意毫不掩飾，窩在馬車裏不願下來。
身旁的士兵見狀，蹙眉欲說些甚麽，宋衡笑笑，轉頭吩咐人將破廟收拾出來。
不大一會兒，廟門前篝火燃起，甚至還烤起了兩只野雞。
就在野雞烤好，眾人準備分食的時候，頌徵猛地掀開車簾，沈著臉從馬車上下來。
宋衡折下只完整的雞腿遞給頌徵：“頌大人可要吃？”
頌徵看都沒看雞腿一眼，擰唇冷聲道:“暴雨將至。”
宋衡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的破廟，廟破歸破，屋檐結構卻也算完整，抵擋風雨不成問題。
頌徵又問：“附近是否有河渠？”
宋衡回憶了下，頷首道：“確實有一條河渠，與一城毗鄰。”
頌徵唇瓣緊抿，擡眸望著黑沈沈的天空：“河渠漲水，只怕得連夜加固河壩。”
宋衡心下一驚，他第一反應竟不是懷疑頌徵這話的真假，而是問：“此地距下一城近百裏，除了加固河壩，便無其他法子了？”
頌徵面色凝重，隔了半晌才道：“連夜趕路，告知城中百姓，盡可能減少損失。”
此話一出，就有士兵不樂意了，出口反駁道：“頌大人，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現下已入雨季，這雨年年都下，卻也不曾聽聞漲水成澇過！你怕是危言聳聽了。”
頌徵攔住正欲出聲的夜影，勾了勾唇，風輕雲淡地將問題拋給宋衡：“宋副將覺著如何？”
宋衡沈下眉思索一瞬，很快便做出決定：“眾將聽令，收整一下，即刻啟程！”
看著乖乖收拾東西不敢有絲毫怨言的士兵，頌徵裹著玄袍站在宋衡身側，意味不明地開口：“宋副將心系百姓，日後定會是位好將軍。”
宋衡沒吭聲，面無表情地朝旁邊挪了一步，離她遠了些：“我雖也覺著你在危言聳聽，但事關百姓生死，大意不得。”
頌徵偏眸，藍眸直勾勾地瞧著他，語氣淡若輕霧：“是以我說，宋將軍會是位好將軍。”
“和朝裏那些個老家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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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徵這番話讓徐巡聽得冷汗直冒, 蹙眉飛快地撇了眼被五花大綁的刺客，面上笑容險些沒維持住，心裏更是將頌徵給罵上了千萬遍。
這小白臉當真是缺心眼麽？這些人究竟是不是刺客他會不清楚？還非得把將這些事扯到明面上來, 是想就此撕破面皮麽？
頌徵究竟是缺心眼還是想撕破面皮徐巡並不想知曉，但現下他還不能與她撕破臉。
深吸口氣, 徐巡正欲收回目光，冷不丁和其中一位刺客望過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刺客似乎是認出了他, 一雙瞳眸睜得老大, 哪怕嘴被一塊抹布給塞了個嚴實，仍是倔強地發出“嗚嗚”聲，企圖讓徐巡解救自個兒。
徐巡又不是傻的，當即沈下眸子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好似沒瞧見似的附和起頌徵的話來：“嗯，頌大人考慮的是, 不論這幾人是不是山匪餘孽，膽敢刺殺頌大人, 都不能輕饒！”
“來人, 將這幾人打入大牢，好好審問一番！”
話落, 便有幾名侍衛打扮的人從門內出來, 粗魯地扣著刺客的肩膀將人給帶走了。
頌徵攏了攏裹著的銀色狐裘，披散在腰跡的銀發被微風吹得拂動，發尖濯著冰霜，好似要與那精美的狐毛融為一體。
輕咳兩聲, 她有氣無力地開口：“過譽了。若是能借此徹底解決山匪一事, 何不為一樁美事？”
徐巡沒接頌徵的話茬，下三白的眼珠子一轉, 神色殷勤道：“瞧小的這記性，頌大人昨夜可有受傷？可要我尋個大夫來瞧瞧？”
頌徵扯出抹淺笑，不動聲色地將狐裘裹得更緊了些，語氣甚是牽強：“不礙緊，小傷罷了，倒是昨夜受了驚嚇，染了些風寒。”
“那還是得請大夫瞧瞧。”徐巡藏在身後的手悄悄打了個手勢，面上一副關切神情，實則心中將頌徵罵了個遍。
真不愧是個小白臉，嬌滴滴的跟個娘們似的，受點驚嚇就能染上風寒，這話說出去他都覺著丟人！
不過罵歸罵，徐巡卻不得不感慨頌徵命大，能在山匪手底下死裏逃生就算了，竟然連昨晚派出去的刺客都沒能得手……
“頌大人要不先進府來？”徐巡側過身，探手做出“請”的動作，“我再尋個大夫為你瞧瞧？”
藍眸半掩，頌徵咬著下唇思索一瞬，似是有何難言之隱，應得有些不情願：“也好。那便叨擾了。”
徐巡自是瞧出了頌徵的猶豫，心下頓時了然，這小白臉雖未死在刺客刀下，身上定然是受了傷的，只怕這傷還不輕。
他兀自尋思著找個合適的時機將她給解決掉，面上卻笑臉相迎，假恭假敬地將人給迎進了門。
沒走幾步，頌徵便放慢腳步問道：“怎的不見徐大人？”
徐巡暗暗翻了個白眼，回道：“大人在陪宋將軍用膳呢。”
末了似才想起一般，假兮兮地問了一嘴：“頌大人可是用過膳了？”
頌徵偏眸，幽藍色的眼瞳好整以暇地瞧著他，唇角勾起絲笑，輕飄飄吐出兩字：“未曾。”
徐巡面色一梗，險些將後槽牙咬碎，掛著笑帶頌徵去了用膳的大廳。
“大人。”徐巡附在徐文清耳邊低語了幾句。
頌徵面色懨懨，不著痕跡地環顧一圈，也不知是昨日讓徐文清痛失一大筆銀子的緣故，還是他故意在宋衡面前做出一副清正廉明模樣，桌上擺放的早膳中規中矩，但出現在這偌大的衙府上，莫名有股子寒酸氣。
徐巡在同徐文清說刺客被抓一事，哪怕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頌徵依舊聽了個一清二楚，更沒有錯過徐文清在瞧見她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詫異。
怕惹人生疑，徐巡只挑著說了些，末了又添上句：“大人，現下人在大牢關著的。”
徐文清裝模作樣地點點頭，捋著蓄留的胡須道：“本官知曉了。”
又將目光落到頌徵身上，睨了徐巡一眼，厲聲責備道：“還不快為頌大人請個大夫來？”
“是是，小的這就去！”徐巡躬著腰，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
頌徵素手攥緊絹帕，掩唇低低咳嗽起來。
“頌大人還未用早膳罷？”徐文清淺笑著問，但說這話時，他仍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要不要坐下吃些？”
桌面上的早膳本就擺得不多，加之已吃了不少，殘羹冷炙的，瞧著多多少少有些埋汰人。
頌徵垂眸撇了一眼，用攥著的絹帕掩住口鼻，甕聲甕氣道：“不用，我還不餓。”
徐文清面上有一瞬的難堪，他是有心刁難頌徵不假，可在看見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嫌棄時，他的面子亦掛不住了。
“徐大人。”宋衡擱下竹筷，淡聲開口，“這刺客又是怎的一回事？”
徐文清暗自琢磨了下宋衡的語氣，不鹹不淡，就像在詢問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甚至還頗有閑情逸致地喝起了茶水，全程連眼神都不曾施舍給頌徵一個。
心思一轉，他當即打著哈哈將事情挑著說了些：“也不是甚大事，就是昨夜也幾個不長眼的，去客棧鬧事，這不頌大人懷疑他們可能是山匪餘孽，一大早便將人給送來了嘛。”
宋衡聽罷，意味深長地“哦”了聲，合上盞蓋，語調漫不經心：“既然人都送來了，那此事就交由徐大人全權負責了。”
這話深得徐文清的心，他臉上笑意難掩，瞇著眼睛道：“這是自然，本官定會好好審問一番。”
“那便好。”說話間，宋衡站起身，拱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叨擾了。”
徐文清也跟著站起身，語氣不解：“宋將軍這話是？”
“此行路途遙遠，現已耽擱數日，今日無論如何也該啟程了。”說這話時，宋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頌徵，生怕這人會意氣用事，分不清輕重緩急。
幸而頌徵甚麽話都沒有說，白皙如玉的臉上也沒甚表情變化。
直至快走出衙府，宋衡才壓低聲音道：“頌大人，我知曉你心中不滿。”
“如今賑銀已尋回，切莫再生事端。”
頌徵斜斜睨了他一眼，嗓音涼幽幽的：“你想息事寧人？”
宋衡沈默片刻，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只道：“已經耽誤夠久了。”
下一息，他停住腳步，壓低聲音用近乎警告的語氣對頌徵道：“頌大人是個聰明人，不會瞧不出他想要你的命罷？”
頌徵嗤笑出聲，笑意不達眼底：“何時動身？”
宋衡面無表情地同她對視：“一個時辰後。”
從衙府出來後，頌徵帶著夜影三人徑直回了客棧。
“收拾一下，半個時辰後動身。”頌徵如是說道。
三人無任何異議，很快便將行囊收整好。
臨近退房前，九幽低聲道：“大人，外面有個大夫，說是找您。”
頌徵掀了掀眼皮，慢條斯理開口：“打發掉便是。”
“等等，你們身上的傷，讓他瞧瞧？”
九幽卻道：“大人，都是些皮外傷，我們都已經處理妥帖了。”
頌徵凝眸看向夜影和風墜，見其二人點頭後，她才擡了下手腕：“那便打發掉。”
九幽：“是，大人。”
衙府門外，一輛馬車慢悠悠停下。
緊隨其後的九幽和風墜勒緊韁繩，一個利落翻身，穩穩從馬背上下來。
“宋副將。”
“見過宋副將。”二人拱手朝站於府門的宋衡行禮道。
宋衡淡淡撇了眼停在面前的馬車，沒應身，翻坐於馬背之上，高揚起長鞭道：“出發！”
隨著鞭子重重揮下，黑色駿馬長籲一聲，邁蹄奔跑起來。
宋衡帶來的軍隊也有序移動著，馬蹄聲、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街道回響。
賑銀由宋衡的士兵護送，頌徵的馬車走在最末，九幽及風墜則騎著馬護在馬車兩側。
徐文清一路將隊伍送出城門，直至最末尾的馬車消失在視野裏，他霎時沈下臉，擡腳狠狠地朝徐巡踹去：“廢物！”
徐巡被踹得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膝蓋一彎，重重跪地道：“大人教訓得是，是小的失責。”
徐文清冷“哼”一聲，一甩寬袖，語氣陰沈：“這小白臉已有懷疑，日後終究是個禍端。”
徐巡卻非常不解：“大人，你是說她懷疑到我們頭上來了？”
徐文清氣得又朝他身上踹了一腳，瞪眼惡狠狠道：“若非如此，為何一大早她會將人押送來？！”
徐巡後知後覺，低喃出聲：“難怪。”
“大人，小的覺著她應當身負重傷，不然為何會躲在馬車上不見人，甚至連大夫都給攆走。”
“呵。”徐文清冷笑，眸中掠過絲暗芒，“希望她一直如此好運。”
晌午時分，隊伍一行在郊外的驛站歇息調整。
宋衡從鴿腿上取下一張紙條，打開翻閱一番後，冷不丁笑出了聲。
頌徵古怪地瞧了他一眼，垂眸繼續嚼著手中的幹糧，這饅頭又冷又幹又硬，形如嚼蠟，沒吃幾口，頌徵便嫌棄地塞了回去。
“頌大人當真是好手段。”宋衡意味不明地誇了一句，隨即將手中的紙條推到頌徵面前。
頌徵不緊不慢地將含著的茶水咽下，掀起眼皮掃了他一眼，挑指漫不經心地撚起紙條，裝傻道：“宋副將，這飯可以亂吃，話可亂講不得。”
撇見頌徵不自覺翹起的蘭花指，宋衡唇角抽了兩下，自顧自開口：“有徐文清捐銀兩在前，朝中大臣紛紛慷慨解囊，籌得了不少銀兩，少將軍不日將啟程，護送那批銀兩去西北。”
纖指微撚，頌徵藍眸半垂，額跡銀發垂落遮住了清昳的側臉，她沿著折痕，慢條斯理地將紙張折成一個小條，輕笑著問：“那宋副將可是要等宋小將軍？這一道去西北，也好有個照應。”
宋衡深吸口氣，話裏有話道：“頌大人，我們此行目的，是護送賑銀到西北。”
頌徵輕輕將紙條放到宋衡面前，幽深的藍眸微瞇，言辭犀利地反問：“既是如此，那徵想問，陛下派諸位派守邊關，諸位又是否在意邊關百姓的死活？”
“……”宋衡被問得啞口無言，梗著脖子，脹紅著臉，好半天沒有說上話來。
頌徵站起身，手半負在身後，輕呵一聲道：“宋副將，你說得很對，我們此行的確是護送賑銀到西北。可有些事既然在眼皮底下發生，那就不能視而不見。”
“當然，人若犯我，我必百倍奉還。”
宋衡默不作聲，他看著頌徵那比女子還要清麗三分的臉頰，驀的有些明白，長公主殿下為何會執意選她做駙馬了。
是了，她還是今年的京科狀元爺，若沒些本事在身，又怎入得了殿下的眼。
不過短短幾息，宋衡看向頌徵的目光便多了些敬意，語氣也平和了幾分：“頌大人，西北災情吃緊，若是就此耽擱，百姓等不起。”
宋衡這話說得委婉，卻有明顯退步的意思。
頌徵掠起淺笑，順著他遞出的臺階下了：“該啟程了宋副將，趕路要緊。”
也不知是不是有宋衡同行的緣故，接連趕了數日的路都相安無事。
直至某日傍晚，隊伍一行在一處偏僻小鎮落腳。
為了不驚擾小鎮上的百姓，宋衡趕在天黑之前，選了個破廟以做夜裏的棲身之所。
頌徵只看了一眼，嫌棄之意毫不掩飾，窩在馬車裏不願下來。
身旁的士兵見狀，蹙眉欲說些甚麽，宋衡笑笑，轉頭吩咐人將破廟收拾出來。
不大一會兒，廟門前篝火燃起，甚至還烤起了兩只野雞。
就在野雞烤好，眾人準備分食的時候，頌徵猛地掀開車簾，沈著臉從馬車上下來。
宋衡折下只完整的雞腿遞給頌徵：“頌大人可要吃？”
頌徵看都沒看雞腿一眼，擰唇冷聲道:“暴雨將至。”
宋衡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的破廟，廟破歸破，屋檐結構卻也算完整，抵擋風雨不成問題。
頌徵又問：“附近是否有河渠？”
宋衡回憶了下，頷首道：“確實有一條河渠，與一城毗鄰。”
頌徵唇瓣緊抿，擡眸望著黑沈沈的天空：“河渠漲水，只怕得連夜加固河壩。”
宋衡心下一驚，他第一反應竟不是懷疑頌徵這話的真假，而是問：“此地距下一城近百裏，除了加固河壩，便無其他法子了？”
頌徵面色凝重，隔了半晌才道：“連夜趕路，告知城中百姓，盡可能減少損失。”
此話一出，就有士兵不樂意了，出口反駁道：“頌大人，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現下已入雨季，這雨年年都下，卻也不曾聽聞漲水成澇過！你怕是危言聳聽了。”
頌徵攔住正欲出聲的夜影，勾了勾唇，風輕雲淡地將問題拋給宋衡：“宋副將覺著如何？”
宋衡沈下眉思索一瞬，很快便做出決定：“眾將聽令，收整一下，即刻啟程！”
看著乖乖收拾東西不敢有絲毫怨言的士兵，頌徵裹著玄袍站在宋衡身側，意味不明地開口：“宋副將心系百姓，日後定會是位好將軍。”
宋衡沒吭聲，面無表情地朝旁邊挪了一步，離她遠了些：“我雖也覺著你在危言聳聽，但事關百姓生死，大意不得。”
頌徵偏眸，藍眸直勾勾地瞧著他，語氣淡若輕霧：“是以我說，宋將軍會是位好將軍。”
“和朝裏那些個老家夥，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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