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甘之如飴

關燈
第134章  甘之如飴

“大膽, 殿下面前豈容你放肆?”

小廝被斥得渾身一滯,尤其是在聽見‘殿下’二字時,更是連頭也不敢擡,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戰戰兢兢地磕頭求饒道:“殿下饒命!是小的有眼無珠, 沖撞了殿下,求殿下饒小的一命!”

絳紅色的宮裝裙擺顯現在小廝眼前, 晨間涼風裹著清幽的冷香, 來人居高臨下,眸光淺淡,卻充滿了凝重的壓迫感。

小廝明顯覺察到周身的溫度都降低了,不覺狠狠打了個顫,身子僵硬,心中升起絕望感:“殿下饒命啊……”

“你該道歉的, 並不是本宮。”秦瑾昭半掀起眼皮,輕柔的眸光落在不遠處那道纖弱消瘦的身影上。

耀眼的銀絲隨風飄曳, 玄色腰帶勾勒出的纖腰不堪一握, 軟得就像是春日裏剛冒出的嫩綠柳枝,引人攀折。

兩日未見, 頌徵似乎又瘦了。

聽見秦瑾昭都聲音, 頌徵一時楞在了原地。

此刻的她很後悔停了下來,又無比慶幸自己停了下來,不然便不會有幸撞見這一幕,錦意竟在維護她……

頌徵很想轉身去瞧一眼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卻又不敢有絲毫動作, 內心矛盾至極。

言盡於此,小廝哪裏還不明白秦瑾昭的意思。

額頭嚴絲合縫地貼在粗糲的草皮上, 他恍著神,顫聲應道:“殿下說得是。”

說罷,他挪動膝蓋,朝著頌徵方向磕首,擡手狠狠抽了自個兒兩耳光,牙關緊咬,一字一句道:“狀元爺,小的一時說錯了話,還望狀元爺您大人有大量,饒小的一條賤命!”

無人說話,寂靜得能聽見園中桂花簌簌落下聲。

頌徵無奈,只得轉過身,猝不及防地與秦瑾昭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盡管秦瑾昭視線撤得很快,頌徵並未錯過她眼底那抹稍縱即逝即逝的溫柔。

耳尖兒快速彌上一股燙意,心口是止不住地跳動,砰砰砰,像是民間敲擊的鼓,震耳欲聾。

薄唇微抿,秦瑾昭面色如常地開口:“頌…公子,過來。”

察覺到秦瑾昭聲音中細微的停頓,頌徵咽喉滑動,藍眸閃著細碎的光,甚是聽話地走了過去。

“錦意……”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秦瑾昭沒應她,低斂著鳳眸,神色不明地瞧著跪伏在的小廝,聲音清冽但含著絲慍怒:“拋棄妻女?何從說起?”

“錦意——”如綏安所說的那般,頌徵是心虛的,畢竟這‘拋棄妻女’並不算是無中生有,可若說這其中唯一的區別便是,錦意還不是她的妻……

而綏安的的確確是她的親生女兒,她也確實在不知曉的情況下“拋棄”了她,這是不爭的事實。

頌徵想讓秦瑾昭放過小廝,可話到嘴邊又怎麽都說不出口。

畢竟錦意這是在幫她出氣,她沒立場去當那個爛好人……

“殿下,這……”小廝眼神躲閃,閃爍其辭企圖蒙混過去。

秦瑾昭當即沈下臉,聲音好似淬著冰霜:“如實交代,本宮沒這個耐性再問一遍。”

小廝渾身一激靈,慌不疊磕著頭,語無倫次道:“殿下,小的也只是道聽途說罷了,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緩緩吐出口濁氣,頌徵面色平靜道:“你且將你知曉的盡數道出來,我不會與你計較的。”

“此話當真?”小廝顯然是不信。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熟悉的話惹得秦瑾昭側眸撇向頌徵,但在頌徵瞧過來時,她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宛若那一眼,只是頌徵的錯覺。

小廝看看冷臉一言不發的秦瑾昭,又看看情緒自始自終穩定如初的頌徵,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出來:“狀元爺你在朝堂上拒絕陛下賜婚時說得如此情深意切,這不知情的定會以為你是個深情之人,為了發妻不惜抗旨拒婚,甚至還當眾落了長公主殿下的面子!”

“可誰又知曉你就是個夜夜留宿月上梢的登徒浪蕩子!在游街時更是當眾拿起姑娘擲來的香囊!”小廝說得義憤填膺,直叫頌徵懷疑他在借機發洩對她不滿。

“若狀元爺你當真對你已故的愛妻魂牽夢縈、刻骨相思,那第二日又怎的會有一孩子披麻戴孝跪在月上梢門外,指名道姓的要見你?!”

見頌徵不曾反駁半分,小廝心一橫,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腦地全道了出來:“那孩子生了雙與你如出一轍眼瞳,明眼人一瞧就知曉那是你的子嗣,再聯合之前種種,你定然是個拋棄妻女的小人!所謂的拒婚,全然不過是瞧不上長公主殿下,生怕擋了你日後的桃運!”

頌徵聽得額角直跳,幽藍色的眼瞳深似浩海,眉宇沈甸甸壓著,一副山雨欲來的陰沈。

蠻讓人意外的,不過短短幾日,她在京中的名聲竟是壞到了如此程度。

“啪啪啪——”清脆的鼓掌聲響起。

頌徵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我並未拿別的姑娘的香囊。至於你所說的瞧不上長公主殿下,怕擋了日後的桃運,純粹是無稽之談。”

雙手合十,頌徵看了眼冷著張臉的秦瑾昭,意有所指道:“我不在意旁人如何評論我,可若是欺負到我未來夫人的頭上來,我定然一個都不會放過!”

當眾撂下狠話,頌徵眸光沈沈,竟是不敢再看秦瑾昭,在與小廝錯身而過時,冷聲丟下句:“你,好自為之。”

隨即逃也似地離開了此地,背影用落荒而逃來形容也不為過。

少頃,秦瑾昭收回目光,啟唇淡聲喚道:“雪雁。”

雪雁躬身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秦瑾昭冷眸掃了小廝一眼。

雪雁會意,擡手喚來兩名護衛,作勢欲將小廝壓下去。

小廝瞪大雙眼,驚恐交加道:“殿下,你不能,你不能……狀元爺不是說不同我計較了啊?!”

說著他偏頭去尋頌徵這根救命稻草,“狀元爺?狀元爺你為我作證啊!”

“她是道不與你計較。”秦瑾昭輕輕掀開馬車門簾,語調溫和溫雅,嘴裏說出的話卻令人寒戰,“可本宮並未保證過什麽。”

“殿下!殿下饒命啊……”小廝毫無形象地跪伏在地,雙腿拖著草地,掙紮著被侍衛拖了下去。

秦瑾昭伸手將綏安從車廂裏抱了下來,一聲呵笑從鼻腔暈出,鳳眸半瞇:“留條命,將人給我的好皇兄送去。”

“是,殿下!”經秦瑾昭這一點醒,雪雁也認出了這膽大包天的小廝曾是被貶為庶人的四皇子身側的狗腿子。

雖不知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但總歸不會是件好事。

綏安乖乖趴在秦瑾昭肩上,藍眸新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秦瑾昭眉心微蹙,懷抱著綏安緩步朝院中走去。

她那位皇弟雖被貶為了庶人,可外祖是朝中大臣,祖母一脈又是京中商賈,保他在京中衣食無憂並不是甚問題。

如今看來,頌徵名聲會變得如此,只怕他在暗中出了不少力。

“殿下——”在與綏安藍眸對上的那一刻,小廝的聲音戛然而止。

藍眸,同狀元爺一般的湛藍眼瞳,再看那孩子與秦瑾昭肖似的面容,小廝哪怕再蠢笨,也反應了過來。

那日跪在月上梢門外的,竟是長公主殿下的孩子!

由此可見,狀元爺頌徵同長公主殿下……

意識到這一點,被侍衛連拖帶拽的小廝停下掙紮,癲狂地大笑起來。

秦瑾昭抱著綏安沒走多遠,便遇見了半彎著長腿斜靠在一棵桂花樹下的頌徵。

清風吹過,桂花紛紛落下,金色如雨。

隱約聽見小廝的狂笑聲,秦瑾昭腳步微頓,懷抱綏安,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

秦瑾昭不知曉頌徵到底聽見了多少,興許是一部分,又興許是聽了個全,但她並不想多費口舌去解釋。

“錦意。”頌徵出聲叫住了秦瑾昭。

她從樹下走出,擡手不甚在意地將落在肩上的金色桂花拂去,快步擋在了秦瑾昭面前,“我都聽見了。”

秦瑾昭淡淡地看著頌徵,眸光微閃,沒有應聲。

綏安用小手撓了撓後腦勺,隱晦地朝頌徵使了個眼色。

察覺到自己的話有些偏頗,頌徵輕咳一聲,略顯生硬地轉移了話題:“錦意,你怎來得這般早?”

幾息過去,秦瑾昭不冷不熱地回道:“人少,好陪會兒綏安。”

頌徵“噢”了聲,訕笑著接道:“確實如此,這邊風景挺好。”

“……”

綏安聽不下去了,扭著胳膊從秦瑾昭懷裏滑到地上,捏著她的袖口晃了晃,語氣沒心沒肺的:“娘親,我先去找二姨姨了~”

說罷,邁著小短腿轉眼便跑沒了影。

風起,頌徵銀發飄曳,金色的桂花雨悠悠下了起來。

四目相對,頌徵不由自主地做了個吞咽動作,眼底氤氳著道不清情緒的霧氣:“錦意。”

“適才我所說的,皆是真情實意,若有一句假話,我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眸底的笑意轉瞬即逝,秦瑾昭凝眸反問:“你可知曉自己在說些甚?”

女人嗓音清冷低緩,不同往日清寒似雪,倒像是泡了許久的陳釀,咋一啟封,直讓頌徵飄然欲醉。

吞了吞喉嚨,頌徵只覺自己的酒量已差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分明滴酒未沾,腦袋已然暈乎乎的,言行舉止也變得不受控制。

她走上前,同秦瑾昭的距離只餘數寸,溫熱的吐息如羽毛騷動:“知曉。”

“哪怕你名聲受損也不在乎?”秦瑾昭一瞬不順地看著她,燦如星海的藍眸中倒映著她的身影。

“呵~”頌徵笑意苦澀,嗓音溫柔纏綣,“甘之如飴,我所承受的遠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