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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知微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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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知微知彰

“小徵兒, 那些話本子你當真是白看了麽?”

看著頌徵澄澈如海的藍眸,宣羽愈發覺著秦瑾昭居心叵測,進京這麽久了, 她居然還是這純良無害的性子,當真是把小徵兒當魚養了?

頌徵面色一僵, 低聲反駁道:“不是,我看了很多奇聞異志, 上面未曾有鮫珠的記載。”

秦瑾昭書房裏有很多書, 其中不乏許多民間流傳的不知真假的奇聞異志,但上面對鮫人的記載有限,只道鮫人渾身是寶,不僅能泣淚化珠、擅長織綃,用其軀體煉化出來的鮫脂所做的長明燈更是能保萬年不熄……

宣羽嘲諷一笑,灰眸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森森冷意:“那是他們不知, 鮫珠只能在鮫人活著的時候才能取出來,若非自願, 那便只能剖腹挖珠。”

剖腹挖珠, 頌徵感同身受的抖了一下,顫聲開口:“這也太殘忍了……”

宣羽一臉無所謂地笑笑, 攤手不屑道:“這便是人, 無比貪婪甚至為欲失去自身底線的人。”

掠見頌徵冷峭的側臉,宣羽啜了口清酒,啟唇慢幽幽道:“曾經有人發現在鮫人活著的時候剖腹能取出完整鮫珠,但剖腹之後鮫人都命不久矣, 他們所能掠及的珍寶遠不及鮫人活著的時候, 為了不因小失大,往往將鮫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氣時, 才用此法將鮫珠取出。”

聲音漸冷,宣羽眸中閃過絲快意:“可惜他們不知,鮫人族有一秘法,若非鮫人自願,外人得到的鮫珠都是受到詛咒的。”

輕晃酒杯,宣羽一眼看穿頌徵在想些什麽:“你傳承不全,不清楚這些事倒也正常。”

“這些都是數萬年前鮫族秘辛。”宣羽頓了一下,又道,“我娘親是鮫族祭司,是以我有所了解。”

數萬年前凡界靈氣不似如今這般匱乏,修仙界正盛,不少道貌岸然之輩便打起了鮫人的主意,鮫族孕育子嗣向來不易,人丁雕零,又受此重創,導致很多旁支直接斷了後。

也正是因此,鮫族與仙界徹底結了惡,後來還是神界某位神尊出手,才將此事平息,還為鮫族新尋了一個容身之所,鮫族也因此欠下神尊一個人情。

至於這個欠下的人情,據宣羽所知,好像至今都不曾還上。

頌徵眉心微蹙,問出的話卻讓宣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你娘親是祭司,那你在族中的地位應當不低罷?”

宣羽一言難盡地看著頌徵,仰頭悶悶地喝了一杯酒:“若不出意外,我應當是下一屆祭司。”

聞言,頌徵將宣羽上下打量一圈,深邃藍眸中滿是懷疑。

倒酒聲響起,宣羽優雅地朝她翻了個白眼,掀眸淡淡道:“你就不好奇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頌徵訕訕地摸了下鼻尖,如實回道:“不好奇。”

宣羽面色一梗,灰眸欲言又止地看向頌徵:“你在族中的地位不一定比我低。”

“啊?”頌徵輕笑出聲,幹笑著打趣道,“這也是你算出來的?未來的鮫族大祭司。”

宣羽斂了笑,重重將捏著的酒杯擱下,煞有其事道:“不是算出來的,藍眸,貫來是主脈的象征。”

“……”瞳孔一怔,頌徵的笑僵在了臉上,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瞳,語氣滿是難以置信,“你說我是主脈的人而不是別的旁支?這怎麽可能?”

宣羽聳聳肩,輕嘆口氣道:“我也不知,你應當還是鮫人卵時便流落到了外界,外界靈氣不似族內,你尚能孵化出來已是外幸。”

若非有主脈血統,宣羽覺著這小鮫人早就折在了人界,哪裏還能安穩長至成年。

頌徵:“……”

往嘴裏塞了幾顆靈果,頌徵臉頰處散落幾縷銀發,眉眼間帶著倦色,眼神明亮清透:“若按你這般說,那為何我的親生父母不曾來尋過我?”

宣羽尷尬地笑了聲,斟酌著解釋道:“可能……主脈的人還未發現有鮫人卵流落在外……”

“他們……應該以為你還未孵化出來罷。”

頌徵神色微妙,半晌才憋出句:“鮫族的父母都……這般不靠譜麽?”

宣羽:“……”

她擡起一根手指,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角,極盡所能地找補道:“小徵兒,你有所不知,在族中孵化的鮫人卵同父母之間都是有聯系的,你意外流落至人界,可能那層聯系在你孵化出來前,就意外斷了。”

“是以他們才不知曉……”

其實也不排除你是主脈某位遺落在外的私生子。

當然這只是宣羽的猜測,她可不敢當頌徵的面說出來,畢竟鮫人一生只會有一位伴侶,若是鬧出此等醜聞,不僅頌徵身份尷尬,還會牽連到整個鮫族。

頌徵單手撐著桌面,三千銀絲披散在肩頭,氤氳燭光映出的黑銀貪婪地舔舐著光潔的美人骨,被銀絲半遮住的腰肢盈盈一握,她輕聲笑了下,眼底卻沒什麽情緒:“那有沒有可能,是他們將還是鮫人卵的我給遺棄了?”

“不可能!”眉心狠狠一跳,宣羽厲聲反駁道,“鮫人族孕育子嗣不易,若族人遺棄子嗣,是會受到神罰遭族人唾棄的!”

頌徵淡淡“哦”了聲,湛藍色眼瞳中仿佛有什麽難以捉摸的情緒在逐漸醞釀。

燭火燈芯跳躍,頌徵一頭如瀑的銀發被淡橘色的燭光照得宛若流金的慢慢長河,美麗又詭譎,她嗓音散漫略含涼意,帶著慵懶的沙啞:“宣羽,再幫我個忙。”

宣羽狐疑地將她打量一陣,不由得把之前對頌徵的評價盡數推翻,看來這小鮫人在秦瑾昭身旁帶了這麽久,也不是什麽都沒有學會,至少這說話的語調就學了個四分像。

不過聽著比秦瑾昭討喜多了。

宣羽把玩著精致的酒杯,語調漫不經心:“什麽忙?”

頌徵指了指自己垂至胸前的銀色發絲,藍眸無奈一笑:“幫我隱藏一下。”

“……”宣羽神情有一瞬的郁悶,虧她還以為是多大的事情,結果,就這?

頌徵斂下眼睫,眼底兩道扇形陰影平添了幾分陰郁之色,她咬著下唇解釋道:“銀發太過惹眼,我近日又不便使用靈氣,只能勞煩你……”

她話還未說完,宣羽便施了個障眼法落到頌徵身上,不過轉瞬,那一頭銀發便慢慢覆上墨色,墨發雪肌、唇紅齒白,藍眸浩如幽海,顧盼生姿,耳邊發絲被寒風輕輕吹拂,映著燭火光暈渲染而成的陰影,竟是莫名帶了幾分淩亂的破碎感。

宣羽別過頭,緋袖一擡將包廂大開著的窗戶關了個嚴實,她斂眸為秦知微理了理身上披著的絨袍,動作看似隨意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還有兩個時辰天便該亮了。”

頌徵聽懂她的話外之意,顫巍巍起身,告辭道:“那便不打擾了,我得回公主府了。”

“月娘——”宣羽輕輕將秦知微垂下來的發絲別到耳後,提聲喊道。

“吱——”廂門被輕輕推開,月娘垂首,面不改色地喚了聲:“大人,頌姑娘。”

宣羽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拎起酒壺斟上一杯清酒,語氣不容拒絕:“帶她去後院的池子泡會兒。”

說著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話中嫌棄之意毫不掩飾:“多泡上會兒,一股子味。”

頌徵:“???”

楞了兩息,頌徵將信將疑地在自己身上嗅了嗅。

月娘在前面引路:“頌姑娘,這邊請。”

纖眉微擰,頌徵又嗅了兩下,欲言又止地看著悠閑酌酒的宣羽,神色懷疑:“什麽味?哪裏有味了?”

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輕晃,宣羽懶泱泱地撇了她一眼,薄唇緩緩吐出幾字:“一股子難聞的涎香味。”

頌徵哼笑一聲,氣呼呼地跟著月娘走了。

待兩人走後,宣羽悶悶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緋衫一擡,剩下的清酒便被收了起來。

她看著熟睡的秦知微,無聲地嘆了口氣,輕裹絨袍,溫柔地將人攔腰抱起。

秦知微並不算重,宣羽抱得格外輕松,連氣息都不曾變一下。

清泠的銀鈴聲幽幽飄遠,宣羽赤著一雙雪足,步伐輕盈穩重地穿過月上梢暗門,來到了清幽寂靜的後院。

月娘快步上前想從宣羽手上接過熟睡的人:“大人,我來罷。”

宣羽不動神色地避開了月娘伸過來的手,語氣輕如幽風:“不必,你去歇息罷。”

“今夜辛苦了。”

月娘微微躬身,恭敬回道:“不辛苦,是屬下分內之事。”

宣羽笑了聲,抱著秦知微朝歇息的廂房走去。

銀鈴聲漸行漸遠,清潤的女聲裹住風中傳了過來:“去歇息罷,有事我自會喚你。”

月娘朝宣羽的背影行了一禮:“是,大人。”

輕輕將人放到軟床上,宣羽為秦知微蓋上被褥,坐在床頭邊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著垂至胸前的兩縷細辮。

當年二公主殿下出生時,還是皇子的秦宴曾去國師殿拜訪過國師,只為求取一名。

國師負手站在窗邊,看著不遠處後宮方向那緩緩消散開的淡金色祥雲,反問秦宴:“殿下沒有心怡的名字麽?”

秦宴搖搖頭,神色悵然道:“都覺著不合適。”

“嗯。”

良久,宣羽轉過身,提筆在宣紙上落下兩字‘知微’。

“知微,知微……”秦宴越念越覺欣喜,當即敲定下來,“當真是好名字,謝先生賜名!”

宣羽不曾言語,只望著遠處那已然散退的祥雲,唇角勾起的弧度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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