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這是給你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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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這是給你買的
天已擦黑, 兩人摸黑尋找烏熬登，途中，付瀟又告訴陸熙華, 回雅珊正追殺她，要她小心謹慎。陸熙華不知該說何話, 人既是她殺的，那她也應承擔相應職責，只是不是現在，走了一路沒出什麽岔子, 付瀟又說晚上野狼出沒, 安全起見, 帶著陸熙華回了之前那個洞穴。快要到時, 洞門口那只野豬已不見蹤影。
付瀟叫她再洞外等一會，確定回雅珊沒回來，才讓陸熙華進來, 兩人在洞裏發現了奄奄一息的烏熬登，真乃天助。烏熬登滿身是血, 幹草堆上也有好些血跡，傳出一股子濃郁的血腥味, 眼下她已昏迷。
她與付瀟再來得晚了點, 只怕烏熬登會被外頭的野狼啃個幹幹凈凈, 就像沒了蹤影的大野豬。
付瀟還有些緊張, 陸熙華道：“付瀟，你在洞門口替我放風。”說著已為烏熬登處理傷口。
付瀟只照她吩咐做。
烏熬登尚有動靜，眼眸一睜, 眼裏俱是狠戾。陸熙華好言勸道：“烏孫你且放心，是我。我會將你安全送回烏雲。”
烏熬登喘息幾聲, 總算覺得不如方才危險。陸熙華只凝神看她身上的傷，按理說烏熬登身手出眾，不該被群狼所困，眸光微閃，陸熙華一一從烏熬登軀體看過，除了野獸留下的抓痕，還有不少刀劍傷。
陸熙華臉色微暗：“烏孫，你在山中可有遇到什麽不同尋常的人？”
烏熬登斷斷續續：“是…一群漢人士兵…為首那女人身旁有個…實力極為強悍的女將…”
陸熙華心道：果然如此，是夏允賢幹的！
她一邊扶烏熬登坐起來簡單給她處理傷口，一邊好言勸慰，這習慣怎麽也改不過來了，當年繆月若是受傷，便最吃她這套，想著想著，心裏微酸，便不想了。
處理好烏熬登的傷後，陸熙華又問她還能不能走，烏熬登點點頭。付瀟實在怕回雅珊又找回來，那時事情就不好辦了。她與陸熙華扶著烏熬登往山下走，天色漸黑，獨行山中是有些危險，不過陸熙華顧不得那麽多，付瀟就是不讚同也得讚同。剛出洞門，前方響起一陣馬蹄，付瀟心都要跳出來了，生怕遇到不測，只見前方是烏而雪。兩人皆松了一口氣。
烏而拜一見烏熬登此模樣，翻身下馬，嚷著要殺了陸熙華二人，好在烏熬登還有意識，經她解釋，烏而拜才冷靜下來。陸熙華與付瀟自是順理成章與烏熬登回到了烏雲。中途，陸熙華還希望能遇到夏允賢一行人，轉念一想，夏允賢狡猾如斯，找到狄易，擒了繆月，又怎麽在這多呆……
回到烏雲，烏熬登才真正昏了過去，格蘭一面照顧烏熬登，一面又讓陸熙華多留了幾日。陸熙華有所預料，付瀟倒是坐立難安，生怕她二人被扣在此處，站不住，也坐不住，時時罵烏熬登恩將仇報。陸熙華只能好言安慰她。
過了幾日，格蘭才騰出空召見陸熙華，隆冬已然過去，這幾日天空都會出太陽，照在人身上也不冷，暖意融融的，只是烏雲處處都還堆著雪，風一吹，那柔和的光照在人身上也免不了冷得刺骨。
格蘭將她約到早已空空如也的羊圈，羊圈旁是馬廄，一排望過去，有不少皮毛油亮的的好馬。
格蘭一個人站在那裏，望著前方茫茫一片白。帶陸熙華來的女衛自覺退離。陸熙華走向前去向格蘭行了一個禮，“恪尊。”
“你來啦。”格蘭沒看她，依舊看著眼前的雪地，笑道：“等雪消融後，這兒會長出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專供羊圈裏的羊兒吃的，羊兒吃了草，才會長得又壯又肥，等到春天過了一半，母羊會生下一窩一窩的小羊，它們會生出奶水哺育小羊，我們也能嘗到新鮮的羊奶…”
陸熙華目光隨她望去，蒼白的雪已不像隆冬那樣厚，瞧著是要薄些，若是仔細看，還能瞧見些許冒出頭的草芽尖。格蘭說，她就聽著。格蘭說了一會，又轉過頭來看她，臉上的笑意也往回收了收，慢慢轉變成祈求，“我知道就是阿塔也要聽夏國人的。烏而拜說你是夏國的使者，權力很大，那你可不可以讓人修好通往烏雲的糧道？烏而雪都給我說了，烏熬登是為了糧道的事情才整日愁眉不展的，這次還差點死在刈上…先前我已經自作主張放了燕將軍，作為交換，你…”
陸熙華知道了格蘭的意思 ，這與她猜的大差不差，只是沒想到格蘭貴為一方公主，又是烏熬登之妻，對她說話居然會如此客氣，陸熙華起先心底也不踏實，稍有不甚說錯話，便會喪命此地，格蘭如此說，她盯著格蘭看了一會，有幾分斟酌與猶豫。
這時，烏而拜不知從哪竄出來，脾氣很是火爆，“恪尊，你與她廢什麽話！直接將她綁了拿去威脅夏國人，這準是最省事的法子…”她與烏熬登在山中撐了好幾天，身上也是傷痕累累，又碰見那麽一支漢人軍隊，與烏孫走散，勉強逃脫才遇到烏而雪，不然就真的一命嗚呼了。
她這話直來直去，卻不失為一個法子。陸熙華心口跳了兩跳，好在格蘭並不同意她的說法，呵斥烏而拜下去。
烏而拜哼了兩聲走遠。
陸熙華這才道：“恪尊，此事非我能做主的。不過我可向恪尊提供一個法子。”陸熙華往前走了兩步，對格蘭耳語。格蘭聽完，先是震驚，又是害怕，“竟是這樣…可只有這種法子麽？”
陸熙華面色蒼白，忍著寒風點了點頭，“ 恪尊，若要護你的族人，便只有主動爭取，求是求不來的。”
陽光燦爛，映得格蘭的眼睛很是通透，她全身都鋪滿了溫和的暖光，頭發絲在陽光下發光，卻是微瞇眼，臉色也沈重起來，“我明白了。”
此次談話的第二日，格蘭找了馬車並讓烏而雪一路護送她到城門，烏熬登還未醒，烏而拜不敢相信恪尊就這樣將人放了，按照她的意思，或是烏孫的想法，必然是要殺雞儆猴的，詫異道：恪尊，你怎如此糊塗，就這樣放了她？”
格蘭道：“烏熬登現下受了那麽重的傷，依你的意思，此去怕是有去無回，何況…怎能輕易得罪夏國？兄長前些日子送信來了，夏國與燕國的求和耽擱了，燕國正對烏雲虎視眈眈呢…我身為烏雲的恪尊又怎麽能拿族人的性命當兒戲？”
烏而拜啞言，不再多說話了，目光從宮殿門口往外望去，因為糧道被毀，道路上已有了好些蹲在墻根的乞丐，衣不蔽體，瘦骨嶙峋，哪還是天生身強體壯的胡人…
馬車在道路咯吱咯吱得響，付瀟與陸熙華同坐在馬車裏，付瀟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只看到路邊零星幾個穿得灰撲撲的過路人，冷風一吹，她又拉下簾子，吸吸鼻子道：“陸姐姐你與格蘭公主說了什麽？她怎麽就這麽輕易讓我們離開，我還以為…”
陸熙華眼神淡淡，“是糧道的事，我只說了可助她們修好糧道，只是得為我驅使。你且 不知，那烏熬登也是聽狄易之命，眼下她落到夏允賢手中，夏允賢必會撤了她的將位。”
付瀟聽得個一知半解，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得看著陸熙華點頭。陸熙華淺淺一笑，拍拍付瀟的手，無端帶著點點寒意，“付瀟，且放心，一切有我。”
付瀟只道：“陸姐姐…”
馬車哐啷一響，似是有什麽東西撞了上來，付瀟反應快，已掀開簾子跳下馬車，只聽付瀟驚呼道：“小姑娘，你沒事吧！”
陸熙華也掀開簾子往外走去，下馬車時，付瀟扶了她一把，撞上馬車的是個衣衫襤褸的小姑娘，也不知她是不看路還是怎的，額頭生生撞出個血窟窿，那血順著眉毛眼睛流到下巴，她太瘦了，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大得幾乎占了半張臉，委屈巴巴的，“…姐姐…我餓，給我點吃的吧…”
付瀟一楞。跟著馬車的烏而雪忙要將小女孩抱開，“驚擾使者，還請使者饒了她。”烏而雪對漢人們口中的達官貴人有些了解，知曉她們最是忌諱這種事。
陸熙華確實蹙起了眉，不過她拿自己袖子擦了擦小女孩額頭的血，又叫付瀟去馬車裏拿出一個大饢餅，這是付瀟為了上路專程買的幹食。小女孩見了饢餅，雙眼放光，搶了餅子緊緊摟在懷裏，陸熙華又將自己的狐皮氅衣解下，罩在小女孩身上，“你穿的太少了，會受涼的，快些回家去吧。 ”
烏而雪一臉震驚，小女孩將饢餅藏到懷裏，一只手伸著向烏而雪，“雪姐姐，抱，抱我回家。”
烏雲境內向來一視同仁，最近又缺糧食，烏而拜烏而雪時時幫襯也不在少數。烏而雪看著小女孩面上的笑臉，有些發難。
陸熙華道：“拔都送她回去吧，前邊就是城門，你也算遵了恪尊的囑咐。”
烏而雪稍感詫異，還是將小女孩抱起來了，“多謝使者體諒。”
陸熙華搖搖頭，付瀟先行上了馬車，又給陸熙華借力拉她上來，在車廂外邊趕馬。陸熙華坐在裏頭搖搖晃晃地想：不知道繆月怎麽樣了，夏允賢會如何對她？
夏允賢風風火火趕回北虞大營是從巴哈過路的，沒驚動任何人。回到大營第一件事便是將繆月關到陰暗潮濕的牢房，又命坐鎮北虞縣的縣令商輕嚴加看管，這幾年她有意執掌大權，地方官，中央官，她有意無意都在提拔女官，前朝興起的科舉也對女人開放。不過推行之路坎坷，朝中大臣斥責她此舉有失大統，為她國恥笑，天下有志之士大失所望，就連一些世家貴女也覺得此舉荒唐，因此朝中女官寥寥無幾。這北虞城只為一縣，山高地遠，商輕便是夏允賢一手從中央調派過來的，治理北虞雖有疏漏，終歸瑕不掩瑜。
商輕一身青色官服穿得有板有眼，她生得不高，又很瘦，約莫三十上下 年紀，皮膚在邊關經受風吹雨曬，很是蠟黃，兩側顴骨也有些突出，接到夏允賢指令，已在城門口等著。城門外幾個士兵押送囚車，裏邊被鐵鏈銬住的是繆月，她左肩的傷只簡單被處理了，身上臟兮兮的，耷拉腦袋並不言語。周圍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哎呦！這就是燕國那邊來的大煞神勒！”
“可不是嘛！砍人不眨眼的主！”
“ 我滴乖乖！快快離遠些！被她那煞氣充沖撞了，不得倒黴一輩子！”
“誒！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她是個女的，帶兵打仗，實在稀奇…”一婦人臉上略帶向往，“看來，女人並非不如男人…要是官家準許，早幾年，我也要當兵去，上戰場闖蕩闖蕩，我身上流的還不是和男人一樣，都是一腔熱血…”
一個男的鄙夷道：“崔家娘子，你以為玩呢，還闖蕩闖蕩，沒叫你腸子肝子都掉出來都算你走運了…還做什麽女將軍，有幾個能活下來的？”
崔娘不服氣，“嘁！夏國史上又不是沒出過女將軍，你在那說什麽風涼話，你有能耐，這將軍怎麽不是你當？”
那男的怒道，“我好生勸你，你要想去送死誰又攔得住？”
崔娘哼了一聲，“你們這些男的就是嘴上說說，要是真讓你們去了戰場，定嚇得屁滾尿流！”
“哈哈哈……”
她這一說，身旁不少婦人笑出聲，那男耳根子一紅，叫罵幾聲該死的婆娘走遠了。
崔娘是北虞城裏賣饃饃的，笑過後，大著膽子遞給繆月一個饃饃，看守士兵見狀要阻攔，又被商輕盯了兩眼，只好作罷。
餅子應是用油烙的，陣陣油香傳到繆月鼻尖，繆月這幾日未曾吃過好飯，每一頓都是清湯寡水的，要不是涼的，要不是餿的，那香氣一傳來，激得繆月肚子咕咕響，繆月咽咽口水，並不接。
崔娘跟著囚牢走了幾步，“雖說你是燕國人，但我崔娘敬佩你是個女將軍，這餅子給你吃，你拿著吧。”
繆月透過頭發小心翼翼看她兩眼，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此人，記憶一下飄遠，想起陸熙華當年很愛去城東的崔家鋪子買烙餅，那崔家烙餅生意很是火爆，一年四季如此，每回路過陸熙華便要買一個，起先，她和陸希華還不甚熟悉，陸熙華身上沒錢，每次路過時，繆月都能聽見她咽口水的聲音，這聲音很是微小，不過繆月是誰，再小的動靜她都能聽見。
次數多了，繆月覺得好笑，那時不到軍中做事，陸熙華能一整天都跟著她，有次她特意從崔家烙餅店門前路過，果然，陸熙華又杵在原地，繆月第一次對陸熙華露出笑臉，陸熙華咬著唇，對前邊排隊等餅的人望眼欲穿，見她笑又楞了楞，她走過去，握住陸熙華的手心，與陸熙華那般親密的事都做過，只是握手也沒覺得有什麽，放了五個銅板在她手心，對陸熙華態度第一次稱得上是溫和，“想吃這餅，便去買吧。”
陸熙華羞紅了臉，拒絕不要，繆月當時是怎麽做的？她那天似乎心情頗好，陸熙華不要她的錢，她輕聲笑笑，親自給陸熙華買了一個。那時她還很受百姓歡迎，是剛剛立了大功的小將軍，崔娘笑得合不攏嘴，一邊烙餅子，一邊道：“哎呀，將軍來我這買餅子是我崔娘的福氣嘞！將軍，你太客氣了！這餅子我還要你什麽錢……”
繆月還是堅持把錢給她，崔娘笑得眼縫都沒了，多給了她一個餅子。繆月性冷，不太會說話，抵不住崔娘熱情，便拿著兩個熱乎乎的餅子遞到陸熙華面前，“呶，還熱著，趁熱吃吧。”
那時候還是雪天，熱餅子捂著暖手，吃一口也暖得很。陸熙華還是沒接，表情更為窘迫，一向在繆月面前鎮定的人慌亂得很，不說話，一直搖頭。
陸熙華的發間裹著雪，鼻尖凍得微紅，小聲道：“將軍，這是你買的，你吃。”
繆月半彎腰，湊到陸熙華臉前，把餅子塞到陸熙華手上，笑得更開懷了些，眉眼聚著風雪，也隨之融化，“我這是給你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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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擦黑, 兩人摸黑尋找烏熬登，途中，付瀟又告訴陸熙華, 回雅珊正追殺她，要她小心謹慎。陸熙華不知該說何話, 人既是她殺的，那她也應承擔相應職責，只是不是現在，走了一路沒出什麽岔子, 付瀟又說晚上野狼出沒, 安全起見, 帶著陸熙華回了之前那個洞穴。快要到時, 洞門口那只野豬已不見蹤影。
付瀟叫她再洞外等一會，確定回雅珊沒回來，才讓陸熙華進來, 兩人在洞裏發現了奄奄一息的烏熬登，真乃天助。烏熬登滿身是血, 幹草堆上也有好些血跡，傳出一股子濃郁的血腥味, 眼下她已昏迷。
她與付瀟再來得晚了點, 只怕烏熬登會被外頭的野狼啃個幹幹凈凈, 就像沒了蹤影的大野豬。
付瀟還有些緊張, 陸熙華道：“付瀟，你在洞門口替我放風。”說著已為烏熬登處理傷口。
付瀟只照她吩咐做。
烏熬登尚有動靜，眼眸一睜, 眼裏俱是狠戾。陸熙華好言勸道：“烏孫你且放心，是我。我會將你安全送回烏雲。”
烏熬登喘息幾聲, 總算覺得不如方才危險。陸熙華只凝神看她身上的傷，按理說烏熬登身手出眾，不該被群狼所困，眸光微閃，陸熙華一一從烏熬登軀體看過，除了野獸留下的抓痕，還有不少刀劍傷。
陸熙華臉色微暗：“烏孫，你在山中可有遇到什麽不同尋常的人？”
烏熬登斷斷續續：“是…一群漢人士兵…為首那女人身旁有個…實力極為強悍的女將…”
陸熙華心道：果然如此，是夏允賢幹的！
她一邊扶烏熬登坐起來簡單給她處理傷口，一邊好言勸慰，這習慣怎麽也改不過來了，當年繆月若是受傷，便最吃她這套，想著想著，心裏微酸，便不想了。
處理好烏熬登的傷後，陸熙華又問她還能不能走，烏熬登點點頭。付瀟實在怕回雅珊又找回來，那時事情就不好辦了。她與陸熙華扶著烏熬登往山下走，天色漸黑，獨行山中是有些危險，不過陸熙華顧不得那麽多，付瀟就是不讚同也得讚同。剛出洞門，前方響起一陣馬蹄，付瀟心都要跳出來了，生怕遇到不測，只見前方是烏而雪。兩人皆松了一口氣。
烏而拜一見烏熬登此模樣，翻身下馬，嚷著要殺了陸熙華二人，好在烏熬登還有意識，經她解釋，烏而拜才冷靜下來。陸熙華與付瀟自是順理成章與烏熬登回到了烏雲。中途，陸熙華還希望能遇到夏允賢一行人，轉念一想，夏允賢狡猾如斯，找到狄易，擒了繆月，又怎麽在這多呆……
回到烏雲，烏熬登才真正昏了過去，格蘭一面照顧烏熬登，一面又讓陸熙華多留了幾日。陸熙華有所預料，付瀟倒是坐立難安，生怕她二人被扣在此處，站不住，也坐不住，時時罵烏熬登恩將仇報。陸熙華只能好言安慰她。
過了幾日，格蘭才騰出空召見陸熙華，隆冬已然過去，這幾日天空都會出太陽，照在人身上也不冷，暖意融融的，只是烏雲處處都還堆著雪，風一吹，那柔和的光照在人身上也免不了冷得刺骨。
格蘭將她約到早已空空如也的羊圈，羊圈旁是馬廄，一排望過去，有不少皮毛油亮的的好馬。
格蘭一個人站在那裏，望著前方茫茫一片白。帶陸熙華來的女衛自覺退離。陸熙華走向前去向格蘭行了一個禮，“恪尊。”
“你來啦。”格蘭沒看她，依舊看著眼前的雪地，笑道：“等雪消融後，這兒會長出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專供羊圈裏的羊兒吃的，羊兒吃了草，才會長得又壯又肥，等到春天過了一半，母羊會生下一窩一窩的小羊，它們會生出奶水哺育小羊，我們也能嘗到新鮮的羊奶…”
陸熙華目光隨她望去，蒼白的雪已不像隆冬那樣厚，瞧著是要薄些，若是仔細看，還能瞧見些許冒出頭的草芽尖。格蘭說，她就聽著。格蘭說了一會，又轉過頭來看她，臉上的笑意也往回收了收，慢慢轉變成祈求，“我知道就是阿塔也要聽夏國人的。烏而拜說你是夏國的使者，權力很大，那你可不可以讓人修好通往烏雲的糧道？烏而雪都給我說了，烏熬登是為了糧道的事情才整日愁眉不展的，這次還差點死在刈上…先前我已經自作主張放了燕將軍，作為交換，你…”
陸熙華知道了格蘭的意思 ，這與她猜的大差不差，只是沒想到格蘭貴為一方公主，又是烏熬登之妻，對她說話居然會如此客氣，陸熙華起先心底也不踏實，稍有不甚說錯話，便會喪命此地，格蘭如此說，她盯著格蘭看了一會，有幾分斟酌與猶豫。
這時，烏而拜不知從哪竄出來，脾氣很是火爆，“恪尊，你與她廢什麽話！直接將她綁了拿去威脅夏國人，這準是最省事的法子…”她與烏熬登在山中撐了好幾天，身上也是傷痕累累，又碰見那麽一支漢人軍隊，與烏孫走散，勉強逃脫才遇到烏而雪，不然就真的一命嗚呼了。
她這話直來直去，卻不失為一個法子。陸熙華心口跳了兩跳，好在格蘭並不同意她的說法，呵斥烏而拜下去。
烏而拜哼了兩聲走遠。
陸熙華這才道：“恪尊，此事非我能做主的。不過我可向恪尊提供一個法子。”陸熙華往前走了兩步，對格蘭耳語。格蘭聽完，先是震驚，又是害怕，“竟是這樣…可只有這種法子麽？”
陸熙華面色蒼白，忍著寒風點了點頭，“ 恪尊，若要護你的族人，便只有主動爭取，求是求不來的。”
陽光燦爛，映得格蘭的眼睛很是通透，她全身都鋪滿了溫和的暖光，頭發絲在陽光下發光，卻是微瞇眼，臉色也沈重起來，“我明白了。”
此次談話的第二日，格蘭找了馬車並讓烏而雪一路護送她到城門，烏熬登還未醒，烏而拜不敢相信恪尊就這樣將人放了，按照她的意思，或是烏孫的想法，必然是要殺雞儆猴的，詫異道：恪尊，你怎如此糊塗，就這樣放了她？”
格蘭道：“烏熬登現下受了那麽重的傷，依你的意思，此去怕是有去無回，何況…怎能輕易得罪夏國？兄長前些日子送信來了，夏國與燕國的求和耽擱了，燕國正對烏雲虎視眈眈呢…我身為烏雲的恪尊又怎麽能拿族人的性命當兒戲？”
烏而拜啞言，不再多說話了，目光從宮殿門口往外望去，因為糧道被毀，道路上已有了好些蹲在墻根的乞丐，衣不蔽體，瘦骨嶙峋，哪還是天生身強體壯的胡人…
馬車在道路咯吱咯吱得響，付瀟與陸熙華同坐在馬車裏，付瀟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只看到路邊零星幾個穿得灰撲撲的過路人，冷風一吹，她又拉下簾子，吸吸鼻子道：“陸姐姐你與格蘭公主說了什麽？她怎麽就這麽輕易讓我們離開，我還以為…”
陸熙華眼神淡淡，“是糧道的事，我只說了可助她們修好糧道，只是得為我驅使。你且 不知，那烏熬登也是聽狄易之命，眼下她落到夏允賢手中，夏允賢必會撤了她的將位。”
付瀟聽得個一知半解，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只得看著陸熙華點頭。陸熙華淺淺一笑，拍拍付瀟的手，無端帶著點點寒意，“付瀟，且放心，一切有我。”
付瀟只道：“陸姐姐…”
馬車哐啷一響，似是有什麽東西撞了上來，付瀟反應快，已掀開簾子跳下馬車，只聽付瀟驚呼道：“小姑娘，你沒事吧！”
陸熙華也掀開簾子往外走去，下馬車時，付瀟扶了她一把，撞上馬車的是個衣衫襤褸的小姑娘，也不知她是不看路還是怎的，額頭生生撞出個血窟窿，那血順著眉毛眼睛流到下巴，她太瘦了，下巴尖尖的，一雙眼睛大得幾乎占了半張臉，委屈巴巴的，“…姐姐…我餓，給我點吃的吧…”
付瀟一楞。跟著馬車的烏而雪忙要將小女孩抱開，“驚擾使者，還請使者饒了她。”烏而雪對漢人們口中的達官貴人有些了解，知曉她們最是忌諱這種事。
陸熙華確實蹙起了眉，不過她拿自己袖子擦了擦小女孩額頭的血，又叫付瀟去馬車裏拿出一個大饢餅，這是付瀟為了上路專程買的幹食。小女孩見了饢餅，雙眼放光，搶了餅子緊緊摟在懷裏，陸熙華又將自己的狐皮氅衣解下，罩在小女孩身上，“你穿的太少了，會受涼的，快些回家去吧。 ”
烏而雪一臉震驚，小女孩將饢餅藏到懷裏，一只手伸著向烏而雪，“雪姐姐，抱，抱我回家。”
烏雲境內向來一視同仁，最近又缺糧食，烏而拜烏而雪時時幫襯也不在少數。烏而雪看著小女孩面上的笑臉，有些發難。
陸熙華道：“拔都送她回去吧，前邊就是城門，你也算遵了恪尊的囑咐。”
烏而雪稍感詫異，還是將小女孩抱起來了，“多謝使者體諒。”
陸熙華搖搖頭，付瀟先行上了馬車，又給陸熙華借力拉她上來，在車廂外邊趕馬。陸熙華坐在裏頭搖搖晃晃地想：不知道繆月怎麽樣了，夏允賢會如何對她？
夏允賢風風火火趕回北虞大營是從巴哈過路的，沒驚動任何人。回到大營第一件事便是將繆月關到陰暗潮濕的牢房，又命坐鎮北虞縣的縣令商輕嚴加看管，這幾年她有意執掌大權，地方官，中央官，她有意無意都在提拔女官，前朝興起的科舉也對女人開放。不過推行之路坎坷，朝中大臣斥責她此舉有失大統，為她國恥笑，天下有志之士大失所望，就連一些世家貴女也覺得此舉荒唐，因此朝中女官寥寥無幾。這北虞城只為一縣，山高地遠，商輕便是夏允賢一手從中央調派過來的，治理北虞雖有疏漏，終歸瑕不掩瑜。
商輕一身青色官服穿得有板有眼，她生得不高，又很瘦，約莫三十上下 年紀，皮膚在邊關經受風吹雨曬，很是蠟黃，兩側顴骨也有些突出，接到夏允賢指令，已在城門口等著。城門外幾個士兵押送囚車，裏邊被鐵鏈銬住的是繆月，她左肩的傷只簡單被處理了，身上臟兮兮的，耷拉腦袋並不言語。周圍有人對她指指點點。
“哎呦！這就是燕國那邊來的大煞神勒！”
“可不是嘛！砍人不眨眼的主！”
“ 我滴乖乖！快快離遠些！被她那煞氣充沖撞了，不得倒黴一輩子！”
“誒！不知你們有沒有聽說，她是個女的，帶兵打仗，實在稀奇…”一婦人臉上略帶向往，“看來，女人並非不如男人…要是官家準許，早幾年，我也要當兵去，上戰場闖蕩闖蕩，我身上流的還不是和男人一樣，都是一腔熱血…”
一個男的鄙夷道：“崔家娘子，你以為玩呢，還闖蕩闖蕩，沒叫你腸子肝子都掉出來都算你走運了…還做什麽女將軍，有幾個能活下來的？”
崔娘不服氣，“嘁！夏國史上又不是沒出過女將軍，你在那說什麽風涼話，你有能耐，這將軍怎麽不是你當？”
那男的怒道，“我好生勸你，你要想去送死誰又攔得住？”
崔娘哼了一聲，“你們這些男的就是嘴上說說，要是真讓你們去了戰場，定嚇得屁滾尿流！”
“哈哈哈……”
她這一說，身旁不少婦人笑出聲，那男耳根子一紅，叫罵幾聲該死的婆娘走遠了。
崔娘是北虞城裏賣饃饃的，笑過後，大著膽子遞給繆月一個饃饃，看守士兵見狀要阻攔，又被商輕盯了兩眼，只好作罷。
餅子應是用油烙的，陣陣油香傳到繆月鼻尖，繆月這幾日未曾吃過好飯，每一頓都是清湯寡水的，要不是涼的，要不是餿的，那香氣一傳來，激得繆月肚子咕咕響，繆月咽咽口水，並不接。
崔娘跟著囚牢走了幾步，“雖說你是燕國人，但我崔娘敬佩你是個女將軍，這餅子給你吃，你拿著吧。”
繆月透過頭發小心翼翼看她兩眼，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此人，記憶一下飄遠，想起陸熙華當年很愛去城東的崔家鋪子買烙餅，那崔家烙餅生意很是火爆，一年四季如此，每回路過陸熙華便要買一個，起先，她和陸希華還不甚熟悉，陸熙華身上沒錢，每次路過時，繆月都能聽見她咽口水的聲音，這聲音很是微小，不過繆月是誰，再小的動靜她都能聽見。
次數多了，繆月覺得好笑，那時不到軍中做事，陸熙華能一整天都跟著她，有次她特意從崔家烙餅店門前路過，果然，陸熙華又杵在原地，繆月第一次對陸熙華露出笑臉，陸熙華咬著唇，對前邊排隊等餅的人望眼欲穿，見她笑又楞了楞，她走過去，握住陸熙華的手心，與陸熙華那般親密的事都做過，只是握手也沒覺得有什麽，放了五個銅板在她手心，對陸熙華態度第一次稱得上是溫和，“想吃這餅，便去買吧。”
陸熙華羞紅了臉，拒絕不要，繆月當時是怎麽做的？她那天似乎心情頗好，陸熙華不要她的錢，她輕聲笑笑，親自給陸熙華買了一個。那時她還很受百姓歡迎，是剛剛立了大功的小將軍，崔娘笑得合不攏嘴，一邊烙餅子，一邊道：“哎呀，將軍來我這買餅子是我崔娘的福氣嘞！將軍，你太客氣了！這餅子我還要你什麽錢……”
繆月還是堅持把錢給她，崔娘笑得眼縫都沒了，多給了她一個餅子。繆月性冷，不太會說話，抵不住崔娘熱情，便拿著兩個熱乎乎的餅子遞到陸熙華面前，“呶，還熱著，趁熱吃吧。”
那時候還是雪天，熱餅子捂著暖手，吃一口也暖得很。陸熙華還是沒接，表情更為窘迫，一向在繆月面前鎮定的人慌亂得很，不說話，一直搖頭。
陸熙華的發間裹著雪，鼻尖凍得微紅，小聲道：“將軍，這是你買的，你吃。”
繆月半彎腰，湊到陸熙華臉前，把餅子塞到陸熙華手上，笑得更開懷了些，眉眼聚著風雪，也隨之融化，“我這是給你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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