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對不起

關燈
第126章  對不起

繆月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唇邊微微的笑意凝滯,雅納在她這留了點印象,就沖她那強健的體魄, 她想如果巴哈真的不打算接收她們,就將她們編入自己的軍隊, 可轉念一想,回雅珊定不會同意她這樣做的。對於回雅的未來,她也斟酌了許久,人們的笑臉此刻還浮現在她眼前, 可如註的血從那斷頭頸噴出來, 那些笑容滿面的臉也同過去一樣, 沈到血的汪洋。

雅納的頭顱咕嚕嚕滾到她腳邊, 她遲疑地低頭,屏住呼吸與之對視,“雅納…”聲音有些嘶啞。

剛發出嫩芽的草尖上灑滿了血, 深深地壓到地上。雅納的身軀還力挺著,搖搖晃晃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血腥味一下彌漫在空氣中,繆月伸出手去抓雅納的手臂, 嘶啞的聲音還藏著點不敢置信, “雅…納…”

“轟”的一聲, 那沈重的身軀轟然倒地, 發出一聲悶響,愛吃羊肉、愛喝羊奶的雅納被長出一片青綠色的草地擁抱,風溫柔地吹著, 草芽晃動,帶來點新鮮的清香, 雅納的身體完完全全陷了進去。

繆月手一空,不知為何,淚從眼裏滾了出來,雅納的身後燃起了一片沖天大火,那火爭先恐後地往上湧,仿佛要與夕陽紅的天色融為一體,眼前的一切好像沙漠裏的海市蜃樓般慢慢融化,巨大的熱浪逼得她退後兩步。繆月望著熊熊烈焰,神情茫然又楞怔,“這…這是怎麽回事…”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幾支利箭直直朝她刺來,“將軍!”跟著她一道來的林冶察覺不對,替她擋了這劍,繆月回過神,一閃一避一擋,火裏的箭勢卻越來越快,避閃不及,甚至讓人喘不過氣來,林冶步子明顯亂了,繆月凜著眼拍了他一掌,“離遠點,吩咐士兵掩護我!”

林冶狼狽退後,看了一眼繆月也有些頹勢,牙一咬,往後撤退。稍作休息的士兵們這才慢慢悠悠往繆月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次要來糧食雖說是在燕風潯嘴下搶糧,跟著她一道來的諸多士兵卻都有些不情不願,為了應對突發情況,騎兵營營長葛杜也跟著一道來了,繆月本想著用不著如此大張旗鼓,葛杜明面上因胡人兇猛狡詐為由跟著來,繆月卻知這人看不慣她如此做法,亦或是懷疑她有貳心,恐存了監視她的意圖。

按理說,繆月在前方遇險,他們不可能不知,早該擺好陣勢替繆月做好掩護了,但見眾人無動於衷,林冶沒由來起了火氣,沖上前拽起葛杜衣領,“你是幹什麽吃的!!”

葛杜身量不高,勝在體壯,林冶這一扯,非但沒撼動他,反將自己摔了出去,葛杜一動,臉上的肉波瀾起伏,“去你娘的!敢來教老子做事!!”

方才休整,吃飽喝足,葛杜動作還有些遲緩,拍拍身上沙子,瞇著眼睛瞧幾十裏開外,幾乎要氣竭的繆月,砸砸嘴粗著嗓子道:“騎兵列隊!!”

在最後看護糧食的一隊騎兵隨著馬蹄聲轟轟而來,每個手裏舉著弓箭,往火裏射去。

顧二膽大地扶林冶起來,悄悄對還是很不服氣的林冶道:“林冶,你膽子可太大了!他可是葛杜,除了將軍,誰敢使喚他!下邊的人最怕的就是他了!”

林冶氣得臉紅脖子粗,哼了兩聲,沒說話。他鬧這麽一出,卻是引起了葛杜的註意,葛杜將他看了個遍,眼裏有些不懷好意,“看你這小白臉樣,老子之前在營子裏也沒見過你啊。你是哪個營的?”

邊關女人少,這裏的男人們各個如狼似虎,偶爾走走旱路也有一番風味,也就薛映孖那女人膽子大得可以,敢來這邊關混,一混就是好些年頭,葛杜倒是不敢再覬覦薛映孖,空有一副美貌如何,蛇蠍心腸還是令人食之無味。眼前這個小夥子長得也算入他的眼了。

林冶對那眼光生惡,待要再破口大罵,顧二在一旁小心低埋著頭,忙接了話頭,好言好語道:“嘿嘿,葛營長,我二人都是薛營長手下的,眼見將軍遇到危險,林冶也是急了,還望葛營長寬宏大量,饒了林小兄弟了吧。”顧二氣勢弱了一大截,活像個軟骨頭。

葛杜聽說是薛映孖的人登時倒了胃口,“去去去,礙了老子的眼!滾遠點!”

顧二訕笑將林冶拖遠了,林冶義憤填膺吐了兩口口水,又對顧二道:“顧二,你真慫!要是繆哥,早叫我打回去了!!”

林冶一時嘴快,將繆月抖了出來。顧二也不氣,摸摸頭,“繆哥是誰啊,林冶?”林冶支支吾吾。

顧二又苦著臉道:“林冶,我們這些小螻蟻哪裏能與他們那些大人物相比,說來說去,我不過賤命一條,想當初來參軍,還不是為了那幾個碎銀子,也不知何時才能退伍,我就想跟著翠娘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了…”

顧二絮絮叨叨說一大堆,林冶根本不帶聽,一心要去幫繆月的忙,拉著顧二往火場奔道:“走,去幫將軍!”

顧二最不想幹去送死的事,偏偏林冶拉著他像上趕著的鴨子,內心叫苦不疊。

-

前方兵戈相見。

騎兵知道葛杜的態度,稍顯漫不經心,不過這波攻勢還是讓繆月稍微喘了一口氣,“將軍!沒事吧!”馬上領頭的士兵裝模作樣道。

繆月臉上受了些擦傷,身上未著鎧甲的地方也被一支支利箭劃開口子,她隨手擦了下唇邊的血跡,微毫的碎發落到她的眼裏,她目光炯炯有神,望著緋紅的火焰裏漸漸顯示出的身體輪廓。

狄易依舊還是那副意興闌珊的樣子,與在允賢身下的樣子很是不一樣。與上次見面不同的是,她藍色的長袍上,以及在黑夜下白得過於滲人的臉色上,濺滿了紅艷艷的血。

火星子似乎落到了繆月眼裏,燙得她幾乎自虐般盯著雅納未曾閉上的眼睛,棕色的瞳孔裏只流露出不符合她年紀的天真爛漫,眼底深處卻有掙紮過後的痛苦。

腦子裏又響起那個聲音,玩味略有些低沈,“動手吧,繆月。你我本為一體。”

全身的血液如沸騰的水,她握著雲今劍的劍柄,上邊已滿是她的或者別人的血跡,是矯健的獅子,是離弦的箭,沖向狄易,爆發出猶如困獸般的嘶吼,“殺了你!!!”

狄易在馬上運箭嫻熟至極,那雙藍色的眼睛泛出冰冷幽藍的光,盯著繆月的下肢,那崩得要裂開的弦上的箭猛地刺出去,歘的一聲,繆月也不避讓,直讓那箭穿透了她的左小腿。繆月卻毫無感知般跑得更快,雲今劍一揮,破開洋洋灑灑落到四周的月光。狄易攥緊韁繩,馬兒嘶鳴,高高擡起四肢,繆月眼裏充滿血絲,耳旁的聲音更暢快了些,輕輕飄道:“殺了她。”

馬兒的前蹄被繆月生生削了下來,四濺的馬血淋了繆月滿臉,除去那雙如同明亮的眼睛。馬兒應聲倒地,狄易在草地滾了兩圈,扔了弓箭,抽出自己的彎刀,繆月卻已撲了上來,那劍重重落下,她擡劍去擋,繆月卻滿身戾氣,劍與刀擦出火光,映紅了繆月的眼睛,向來冷峻的面容全是歇斯底裏又隱隱壓沈著的低吼,那張臉猙獰,扭曲,眼裏卻閃著亮瑩瑩的濕光。

狄易拼命抵抗,聲音從牙縫裏洩出,“瘋子!!”滔天的殺意讓她暗暗後悔自己輕敵,而她還不想與此人在明面上撕破臉,恐求和橫生變故。

“為什麽!為什麽你要殺了她們!雅納她有什麽錯!回雅珊有什麽錯!回雅人又有什麽錯!該殺的我都會一一殺幹凈!你為何要毀了她們!!”微涼的觸感落到狄易臉頰 ,她有些怔然,似乎真的在思考繆月的話,為什麽要殺她們?夏允賢要她殺的,她得聽夏允賢的話,她得活下去。

她得將夏允賢狠狠地踩在腳下啊…

她猛地用力,將繆月掀翻在地,月光照著她背影,籠罩出不似人的影子,慢慢吞噬繆月,左手垂著刀,右手捂著不斷流血的脖子。

這時,人們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了,臉色嚴肅。

狄易唇角微勾,繆月又有些怕了,微蜷縮著身子。狄易狠狠碾著她的手,她的氣息越發沈重,顫抖得連雲今劍都握不住了。

狄易臉頰露出深深的酒窩,笑出了聲,笑得發熱,雙頰顯出病態般的潮紅,“為什麽?因為她們該死!”狄易猛地收了笑,彎著腰高高在上諷刺,“你也該死,你為什麽…還活著?”

繆月楞了一瞬,手指骨似乎要碎裂,鉆心般地疼,讓她全身不住痙攣。

-

好容易才出動的騎兵又慢慢退了回去,狄易帶的人遠遠比繆月的多。

繆月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要死去了般,提不起一絲力道,像雅納那般身子深深陷入草地,鼻間充斥著青草的腥氣。想起身來,卻怎麽也動不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們便不管將軍了!?”

繆月歪了歪腦袋,是林冶的聲音,還未幹透的血順著眼角流到她眼裏,她竭盡全力睜開眼去看,卻只是血蒙蒙的一片。

所有人在她眼裏變得越昏暗,人也越發模糊。

林冶剛剛與夏軍交戰,狼狽至極,與他一道的顧二不如他靈活,腹部被深深捅了一刀,前方的夏兵漸漸從火光裏顯出來,就在狄易身後。葛杜對眼下情形有了大致估計,揮手撤兵,至於繆月,軍中現在人人都對她不太滿,有哪個燕國人不知胡人的種種惡行,而這在邊關呆了不少年頭的將軍,竟連這個道理都不知,甚至以自己的性命替回雅人爭取糧食。放在誰身上不得膈應一番。

因此,葛杜這做法算是給他們出了口惡氣,再怎麽著,也不能讓那些死去的兄弟白白送了命!

此人簡直枉為燕國的將領!

偏偏林冶這家夥要挑事,“你們簡直大逆不道!今日你們丟棄了帶領你們作戰的將軍!明日你們便會拋棄自己的親人!等到國家需要你們負隅頑抗的時候,你們便要做丟盔棄甲的賣國賊子!!”

林冶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繆月腦袋越發疼了點,微微動身想要起身,卻無可奈何,過去她就說林冶這性子過於急躁,且做事還不顧後果,現如今林冶還是沒改掉這毛病。

“…林冶…”她啞著聲音喚了兩聲,這聲音卻實在微不足道,重覆了一兩遍又只好放棄。果不其然葛根不是個好惹的,他行軍打仗多年,一個黃毛小子還敢教他做事,猛地踹了一腳林冶,這一腳差點沒把林冶的心臟給踹出來,“咳咳!”林冶一下噴出兩口血來,卻還是對葛根怒目相對,“狗仗人勢的東西!!”說著,葛杜這一下一腳直接踹到林冶臉上,冷聲哼道:“薛映孖到底是個女人!養出你們這些不服管教的東西!當真該死!老老子今天心情好,便留你在這看燕平是如何死的吧!”

葛杜上馬扯著韁繩拐了個彎,一支隊伍又浩浩湯湯往回走去。他那一腳用了狠勁,將林冶的牙齒都踹掉了,他吐了兩口帶沫的血,捂著腫得老高的左邊臉,跪到顧二身旁去。顧二腹部的傷口不斷流血,他的嘴角也不斷湧出血來,死死抓著林冶的手,“林…冶…我就和你說了吧…倒黴…倒黴的總是我們這些小嘍啰,這…這次真被你害死了,翠娘怎麽辦呢…林冶…我…我還不想死啊…… ”

“顧二,你不會死的,誰說你會死的,不會的,不會的……”林冶按著顧二的腹部,可那血怎麽也止不住,林冶的臉白了百,嘴裏只念著顧二不會死…

-

實際上,葛杜想多了,狄易還沒有荒唐到什麽都不管要將繆月殺了的地步。古語言,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義父也曾說帶兵打仗最忌諱猶豫不決,一鼓作氣乘勝追擊,當乃一作戰守則,她這也是一鼓作氣,就差一點點,她便能手刃狄易。可惜現下,她一點力氣都沒有。狄易的手段同過去一樣,一把火便將什麽東西都燒了個幹凈。滔天的火光漸漸恢覆成寂靜的夜色。

夜風輕輕吹過來,風裏的灰燼飄過來還帶著餘熱,沾到繆月滿是血的臉頰,她好容易擡動手,指尖點了點自己臉頰,卻還是被手指的猩紅嚇了一跳,蜷蜷手指,哆哆嗦嗦又收了回去。

幸好今晚的月色還很明亮,不至於周遭全是黑黢黢的,她被那月光刺得眼底生出淚,月光映照她的面龐,她輕輕蠕動嘴唇,“…對不起…”

都怪她,又把這一切都搞砸了。

可她太累了。

她想要是陸熙華能讓她再靠一靠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