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她也不要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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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那她也不要活了
“你的命是命, 他們的命便不是命？你為一己之私放胡人進城，造成生靈塗炭局面，你不知悔改, 反將劉慶往死裏打洩憤，便如你是將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 也不能無法無天，草菅人命！今日這鞭子落在你身上，縣民們都在此看著，看你這條命與我們又有何不同！”
繆月出身鄉野, 若沒有夏燕兩國的持久鏖戰, 她的爹娘也不會死, 她也不會參軍, 不會當上受萬人敬仰的將軍，也不會手握數以萬計的人命，更不會救下陸熙華。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激起她血液深處的亢奮, 可也是戰爭讓她明白她上一世，乃至這輩子, 她究根到底的使命。她想在人們臉上看到笑臉，想人們過得幸福, 還想活下去游遍大好河山, 更想與陸熙華偏安一隅相伴一生, 歲月靜好。
那些上輩子還沒做成的事, 在這輩子，她通通都想做，最想的事放在最後, 這大概是人生最為幸福的時刻，她心中總有個祈念。
苦到頭了, 甘甜也會隨之而來。
戰爭沒有讓她變得冷酷無情，反倒讓她明白人皆生而平等，最後的歸宿無一例外都是死亡，繆月見過太多這種無可奈何，心中尚有柔情，又怎會容許眼前這自命不凡的貴族在她跟前橫行霸道，欺壓民眾。
“你敢打我！”燕灼華怒不可遏，繆月打的還是她最為引以為傲的姿容，那血痕在臉頰蜿蜒順著脖頸流下一道血痕，鞭子乃為上好的牛皮鞭，是薛映孖親自剝了一匹千裏馬的皮子給她做的，比尋常鞭子打在人身只會痛上千倍百倍。
燕灼華皮嬌肉嫩，這鞭子落下來幾乎讓她暈過去。
她惡狠狠盯著那冷峻容顏，再甩鞭子，狠命往繆月身上劈去，在場眾人皆神色惶惶，唯恐被那鞭子波及，地上那被打得不成人樣的劉慶也龜縮身子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鞭風挑起繆月額邊碎發，她面色不改，只眉間仍是淡漠疏離，鞭子離她僅有一毫時，她手背青筋暴漲，攥住鞭尾，那臂力尤為驚人，鞭子在手中繞了三圈，竟牽動燕灼華身子將人甩了出去。
繆月冷眼覷人，前一刻猖狂到自詡高人一等的公主此刻也不過是姿勢難看地摔倒在地。
“呃……”五臟六腑俱震，燕灼華嘔出一口鮮血。
繆月走過來冷聲，聲音特地壓低了些，“公主這般以強權壓人的作為，在這邊關討不到半分好處，我不僅打你，還想打死你!邊關可不比你們宮裏，有惜命的貪生怕死之輩，也有豁得出去的劊子手，今日便給公主一個教訓，這裏可容不得你們為所欲為。”
燕灼華幾欲昏厥，咬碎銀牙，“放肆！！你這狼子野心的粗鄙之輩，總有一天本宮會親自將你千刀萬剮，報這一鞭之恥！”
繆月不如燕灼華動靜那般大，她神色淡淡，仿佛剛才做的只是不足為道的小事，眉頭微蹙，“公主，我不過提醒你行事切莫招搖過市，你如此作風，只會引人嫌惡，到時燕風潯來時豈會讓你好過？公主如今的處境也無需我多說吧。”
燕灼華一臉憤恨，“你是如何知道本宮身份，薛映孖分明說你身受重傷失了記憶。”
繆月想了想，道：“這你得去問薛營長了。”
言盡於此，繆月也不說其他，她如此說是因薛映孖在身後替她撐腰，若是讓這兩人相互猜忌，對她也無甚壞處。收拾燕灼華也算給眾人出了氣，人們連連叫好，拍手喝彩。
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劉慶也跪在她身前，顫顫巍巍道：“燕將軍，多謝你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願任憑將軍差遣。”
若說劉慶以前對燕平懼意更多，這會卻是對如今換了芯子的燕平由衷多了幾分敬佩，此人雖考慮周道將他裕豐作為輜重後備線，她的名聲整個縣都是有所耳聞的，手段狠戾，心思歹毒，嗜血殘暴，就算她折中救了裕豐，劉慶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有幾分真性情。
他一朝繆月跪下，後邊的婦人丫鬟婆子也一並朝她跪拜，齊聲道：“多謝將軍救下我家老爺 。”
繆月受不得這麽多人又是下跪，又是磕頭，“這是我分內之事，還請劉大人起來。”
這情形似乎又回到前世，自胡國一戰勝利，何人不奉她為神明，就連陸熙華也笑著打趣說她是話本子裏的戰神下凡，守得一方安寧，那時當真是她人生最為得意的時候，她是眾人關註的焦點，是嬌俏少女們投花擲果的意中人。
陸熙華也並非不會說甜言蜜語，是此事過了好久，一個尋常夜晚晚上閑來無事，兩人坐在一起看星星，陸熙華拿著蒲葉扇給她扇風降熱，說起這段風光往事時笑意不減，在她耳邊喃語，“你既是諸天神佛裏不食人間煙火的月亮仙，也是我心裏風華絕代舉世無雙的女將軍，我眼裏心裏，只你一個。”陸熙華說出口的好話好似世間最美的情話動魄人心，那時，她差一點就忍不住要吻陸熙華的唇。
現在倒是後悔那時沒那麽做。
她突然有些感慨，望著一眾烏壓壓的人，有百姓、有士兵、有林冶、有付奇，還有她日思夜想的陸熙華。上空的天光也好像亮了些，不似此前那般灰敗，點點曦光從天邊一角撲開，卷被褥似的，卷走一片陰霾，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繆月這才有了她終於是她的真實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陸熙華也一樣，自她再見陸熙華，她從沒在陸熙華臉上看過那樣的神情。唇邊是淺淡的笑，眼底是她還是繆月時的柔和。
心臟砰砰直跳，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最開始意識到喜歡陸熙華的時候也是小鹿亂撞的心，陸熙華一個眼神遞過來，她都得琢磨好半天。
人群有些熙攘，林冶在陸熙華身旁，有些呆楞，“我滴乖乖，這是燕平嗎，你們看她是不是在笑……”林冶摸了摸腦袋，又順著繆月的目光看過來，看著陸熙華，“陸姐姐，這人好像在沖你笑。”
陸熙華眼眸微動，眼裏稍顯落寞，“你們說，她像不像繆月。”
林冶嘶了一聲，付奇倒是頗為冷靜客觀，認同點點頭，“娘娘這麽一說，倒真點像，方才那種事，若叫將軍碰見，必然也是要出這個頭的。”
繆月發現林冶在一旁摸腦子，發覺自己失態了，忙避開視線，臉有點紅。
她又忘了，陸熙華有喜歡的人，不喜歡她，頗為尷尬轉過身。
劉慶這才緩過來，向她作揖，“將軍既來了，不如將軍與我一同去縣中搶劫最為嚴重幾個地方瞧瞧，讓這城中的士兵都好好看看，將軍還守在邊關。”
劉慶這話中深意繆月自然聽得懂，無非對手握兩營的薛映孖不滿，他作為裕豐縣令權勢卻比不得薛映孖，不然也不會釀成城中這般慘禍。
繆月看了看還趴在地上的燕灼華，道：“我正有此意，不過劉大人身受鞭傷，不知可否撐得住？”
“哎！”劉慶嘆氣，“這事原本就是我的疏忽，我自然得給百姓們一個交代。”
繆月再不說話，圍在府裏府外的若幹人自是跟著繆月幾人一道去。
-
這燕灼華在眾人面前出了醜，惱羞成怒，幸好臨走前，薛映孖考慮周到派了兩名女衛給她，她性子太過跋扈，那兩名隨扈也不敢過多招惹她，兩人並不待見燕灼華，心裏只道燕灼華喜怒無常，待人都走不多了，這才上前假意要扶起燕灼華。
燕灼華哪裏受得了這氣，女衛剛靠近，便呵斥，“滾開！本宮知道你們不過是看在薛映孖的面上才不得不受我驅使，你們心裏極不待見我！”
她忍著全身彌漫的痛站起身，步子踉蹌，卻見府門口走進頗為高挑的一抹倩影。兩個女衛是薛映孖從宮中帶來，見到人恭敬道：“ 薛祭司好。”她們還像宮裏那樣稱呼薛映孖為祭司。
薛映孖擺擺手，徑直往燕灼華這邊走來，順道撿了地上的鞭子，她在裕豐並不避諱自己一介女兒身，身著塵灰藤紋平褶古香緞袍，一支玉簪插在腦後，踱步款款而來，自有氣勢，摟住燕灼華，她身長瘦削，與繆月相差無幾的身高卻不比繆月體魄，寬大袍服籠在她身，越發襯得她瘦弱，只不過從她的臉來看，並不讓人覺得好欺負。
燕灼華本穿了一身紅色衣裙，外罩一件駝色軟甲背心，方才被繆月傷了，臉色越發蒼白，卻掙薛映孖懷抱，“你別碰我！是你告訴燕平我的身份的？”
薛映孖蛇似的眼眸微瞇，後頭兩個女衛識趣退去。燕灼華語氣放輕柔了些，仰頭看薛映孖，“我的身份只你知道，不然還有誰？”
薛映孖將鞭子盤在一起放到燕灼華手裏，慢悠悠道：“公主懷疑誰也不該懷疑我，也不想想當初在宮裏是誰護著你，如今出來了，翅膀也硬了是不是，還敢懷疑我？”
燕灼華最怕薛映孖這副看著溫和實則藏著毒蛇獠牙的樣子，薛映孖是燕國權勢滔天的女祭司，燕皇很是信任她，她一個不受寵的公主沒了法子自然得攀附薛映孖，有人對她好她便將人記在心底，可薛映孖卻要她的身體來承她的恩情。這讓她備受折磨，是她設計讓薛映孖貶到邊關，還以為逃出生天，不想世事難料，她被燕皇賜了婚，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情急之下，想到唯一願意幫助她的人只有薛映孖。
燕灼華縮了縮身體，聲音也不如方才那般氣足，“不是你便不是你，何必陰陽怪氣，我如今，如今只能靠著你了，還能對你做什麽……”
薛映孖聽著軟和下來的語氣，有些滿意，又撫了撫燕灼華的臉頰，“你看看你，我教過你做什麽事都不可急於求成，欲速則不達，若聽我的，怎會落下一身傷，你知道，我最是喜歡你這張臉，弄成這樣可叫我好生心疼。”
燕灼華嘶了幾聲，這麽一碰竟是疼出了眼淚，躲了躲，“你輕點……”
薛映孖也不再碰她的臉，“燕平勢力正盛，你動她反倒是你吃虧，我知你害怕燕風潯來了暴露身份，你這般心急我也知道你心中定是不想和親，不過你卻是高看了燕風潯，便是想讓它死在路上何不好好求我，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麽。”
燕* 灼華一慌，臉紅了，“我、我…”
薛映孖呵呵笑了兩聲，“邊關的步兵其實也不比騎兵差，且他們作戰經驗還要豐富些，你若好好求我，我便派兵去圍堵燕風潯，這樣你也不必繞那麽大圈子借宣王的名頭威嚇劉慶打開城門，白白遭了罵名，白白挨這打，你啊，就是仗著我疼你，愛你，有我給你兜底，才在這城裏肆無忌憚，人人討嫌…看來我們阿灼長大了，長出的牙齒也更加鋒利了，非要咬下人家一塊肉才罷休，阿灼如此不聽話，是不是以後得敲斷阿灼的骨頭，折掉阿灼的翅膀，才會安分些呢？”
“不…我沒有，我沒有！”燕灼華像是被踩到尾巴極力反駁，渾身有些發顫。
薛映孖睨著人，一把將人抱在懷裏，語氣淡淡，“那我們阿灼可要好好聽話才是……”說著，往自己特地制辦的宅子走去。
-
裕豐城南面是屯糧的倉囷，南邊是一塊很大的空地，上前坐落大大小小幾十個倉囷，呈現“谷”形的土墻修砌起來的屋子，裏邊的空間也頗大，劃分各個倉室，分放不同的糧食。倉囷外圍則是駐紮的輜重兵，看起來全副武裝，就是這韃子太過兇猛，還算充足的倉囷幾乎被一搶而空。
若是正處於開戰期間，少不了輜重不足情況危急。繆月先去了步兵營沒見著薛映孖人，便親下軍令讓士兵幫著劉慶手底下的府兵一同安頓縣民，又跟著劉慶來倉囷巡視輜重情況，糧所剩無幾，就是這看養的馬兒也少了些精強體壯的。
劉慶連連嘆息，“將軍現在就只能等宣王殿下來了才好商討接下來該怎麽？”
繆月想起薛映孖給她的話，頓頓道：“胡人這邊屢次騷擾我燕國邊境，宣王殿下何時來還未有個定準，且殿下帶著糧草目標太大，恐遭胡人偷襲，大人，我們這邊也不能完全倚賴殿下，合該讓軍中縮衣減食，養精蓄銳，城中也有大塊土地，還應將屯田戍邊的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若那胡國真有膽子向我們開戰，如此才好應對。”
劉慶不做他想點點頭。
這一番巡視下來，天都落了黑，陸熙華幾人也跟著繆月一道奔波，付奇林冶還好，就是陸熙華有些吃不消，而薛映孖與燕灼華兩人也不敢在繆月眼皮子底下作妖，劉慶巴不得讓繆月在裕豐多留一陣子，一看這天色入了黑便要拉著繆月入到自己府上，抽出時間派人吩咐自己夫人備上幾個房間供繆月幾人歇息。
繆月無所謂，林冶倒是想，可惜陸熙華不怎麽想，於小婉與那撿來的女娃都安置到一農戶家，這邊規矩不如嚴城多，繆月派給薛映孖兩支隊伍，除了看守輜重的輜重兵，步兵倒不必像輜重兵那般辛苦，可在邊關屯田戍，戍邊時間一長，戍邊的兵士便在這邊自立門戶，娶妻生子也好活個安穩。人是林冶安置的，聽說是林冶新認識的朋友，兩人話裏投機，那兵士原叫顧小二，妻子喚作翠娘，兩人還生了一個兒子，年紀比陸熙華撿來那娃娃大些，約莫五六歲。
陸熙華心裏記著信，自是不肯在府衙歇息，林冶卻是有些受不住，求著陸熙華就在這處歇下，於小婉那邊說翠嫂會幫著看人。
陸熙華向來好說話，但是那信與繆月相關，說什麽她也不答應，她不答應，繆月也不想留在劉慶府上。不過陸熙華總是拒絕她，傷她，她也拉不下臉說什麽。只是見著陸熙華神情十分焦急，她莫名心悶，心想究竟是什麽信比她還重要，便對林冶道：“她既不想去劉慶府上，便我們去吧，今日，我有些乏了。”
林冶人看著不靠譜，辦事卻不馬虎，繆月如此說，付奇自然得應下，他也沒多想，林冶抱著付奇道：“付大哥，咋們快進去吧，今日可太累了。”
付奇看了看陸熙華。
陸熙華知道他意思，“放心吧，信若是真沒著落，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付奇點點頭與林冶，付瀟一同進去。
繆月在一旁聽得仔細，卻聽得雲裏霧裏，付奇幾人進去，她沒動，陸熙華看了她一眼又匆匆離去。她望著陸熙華的背影，一時覺得那一眼含了許多意思，有些覆雜。直到陸熙華徹底沒了影，她才踏入府中。只是她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想起白日那於小婉對陸熙華越發出格的舉動，她竟有些吃味。
於是她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坐了一會，又穿好衣服理理頭發出去了。
月色透亮，墨似的天罩著一層銀白色輕紗，她按著林冶說的，走到了顧小二家，顧小二家不大，有三間平房，外頭是一塊院壩，院壩裏種了好些菜，也難為兩人費了心思在這邊關種菜，菜長勢頗好。屋子熄了燈，繆月站在外邊覺得有些挫敗。
為什麽她就是這麽喜歡陸熙華呢？
四周靜悄悄的，蒼穹那束月光恰好照在她修長的身影上，依舊是黑色的軍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急著來見人，衣服也穿得急，領子那裏壓出好幾道褶子，看起來不修邊幅，卻也隱隱覺得脆弱，她蜷了蜷手，又一次將自己忸怩的心思怪在陸熙華身上，卻沒任何勇氣往前走一步。
正要離開，黑影重重中搖搖晃晃晃出一個身影，還沒繆月小腿高，繆月仔細一看是白日裏沒了爹娘的女娃娃，又想陸熙華怎如此大意，連女娃跑出來都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得多危險。
繆月上前兩步抱起娃娃，轉念又想其實也不能怪陸熙華，今日與她一起走了那麽多路，自是累了，睡得深也沒什麽。
她捏著嗓子問，“你怎麽出來了，知不知道外邊有多危險？”
小女娃看清是她，也不掙紮，葡萄似的大眼睛汪著一汪水，哭了。繆月一陣慌亂，她知道自己的長相對小孩子來說是兇了些，無奈只好笑笑，“你別哭呀，我將你送回去便好了。”
女娃抽抽噎噎，含糊不清的話從鼻子裏哼出來，兩只手摸著她的臉，“是有個姐姐，她把我趕出來了，她給神仙姐姐喝水水，就倒在床上……”女娃又抱住她脖子哭，話說得更不清楚，“月兒姐姐，你說…神仙姐姐是不是也像阿娘那樣到天上去了…”不過繆月卻聽得清楚。
繆月心下一跳，陸熙華死？還沒來得及思考孩子的話有幾分可信，這個問題想把刀子貫穿她腦子，陸熙華死了…那她也不要活了……
她白著臉悄悄踱進院子，顫著聲音問女娃陸熙華睡在哪個屋子，女娃最左邊一間屋子，那屋子被一架子不知什麽藤蔓掩映其後，看著很是隱蔽，她這會才註意這屋子亮著蠟燭，燭光很是微弱，甚至還不如這外頭更甚的月光。
房門關得死死的，窗戶也見不著一個縫隙。
繆月心下更為緊張，登時跳上了房頂，再仔細著懷裏的女娃，揭開房瓦，屋內的不明不暗的光擠到繆月眼前，屋子唯一床榻睡了一個女人，是陸熙華。床榻不比富貴人家搭了帷幔，只是一張木板床，從繆月的角度看去，能看見陸熙華的臉有些紅，不太正常，不過絕不像小女娃說的那樣，陸熙華死了。
目光再往旁移動，四四方方的桌子旁也坐了一個女人，是於小婉，她兩手夾著什麽紙往手掌大的鐵爐子裏遞，眼珠子映著那竄得老高的火苗，面色有些鬼魅， “姐姐，是你逼我的，你要信麽，就在這火裏，來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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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是命, 他們的命便不是命？你為一己之私放胡人進城，造成生靈塗炭局面，你不知悔改, 反將劉慶往死裏打洩憤，便如你是將軍手握生殺予奪大權, 也不能無法無天，草菅人命！今日這鞭子落在你身上，縣民們都在此看著，看你這條命與我們又有何不同！”
繆月出身鄉野, 若沒有夏燕兩國的持久鏖戰, 她的爹娘也不會死, 她也不會參軍, 不會當上受萬人敬仰的將軍，也不會手握數以萬計的人命，更不會救下陸熙華。一次又一次的戰爭激起她血液深處的亢奮, 可也是戰爭讓她明白她上一世，乃至這輩子, 她究根到底的使命。她想在人們臉上看到笑臉，想人們過得幸福, 還想活下去游遍大好河山, 更想與陸熙華偏安一隅相伴一生, 歲月靜好。
那些上輩子還沒做成的事, 在這輩子，她通通都想做，最想的事放在最後, 這大概是人生最為幸福的時刻，她心中總有個祈念。
苦到頭了, 甘甜也會隨之而來。
戰爭沒有讓她變得冷酷無情，反倒讓她明白人皆生而平等，最後的歸宿無一例外都是死亡，繆月見過太多這種無可奈何，心中尚有柔情，又怎會容許眼前這自命不凡的貴族在她跟前橫行霸道，欺壓民眾。
“你敢打我！”燕灼華怒不可遏，繆月打的還是她最為引以為傲的姿容，那血痕在臉頰蜿蜒順著脖頸流下一道血痕，鞭子乃為上好的牛皮鞭，是薛映孖親自剝了一匹千裏馬的皮子給她做的，比尋常鞭子打在人身只會痛上千倍百倍。
燕灼華皮嬌肉嫩，這鞭子落下來幾乎讓她暈過去。
她惡狠狠盯著那冷峻容顏，再甩鞭子，狠命往繆月身上劈去，在場眾人皆神色惶惶，唯恐被那鞭子波及，地上那被打得不成人樣的劉慶也龜縮身子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鞭風挑起繆月額邊碎發，她面色不改，只眉間仍是淡漠疏離，鞭子離她僅有一毫時，她手背青筋暴漲，攥住鞭尾，那臂力尤為驚人，鞭子在手中繞了三圈，竟牽動燕灼華身子將人甩了出去。
繆月冷眼覷人，前一刻猖狂到自詡高人一等的公主此刻也不過是姿勢難看地摔倒在地。
“呃……”五臟六腑俱震，燕灼華嘔出一口鮮血。
繆月走過來冷聲，聲音特地壓低了些，“公主這般以強權壓人的作為，在這邊關討不到半分好處，我不僅打你，還想打死你!邊關可不比你們宮裏，有惜命的貪生怕死之輩，也有豁得出去的劊子手，今日便給公主一個教訓，這裏可容不得你們為所欲為。”
燕灼華幾欲昏厥，咬碎銀牙，“放肆！！你這狼子野心的粗鄙之輩，總有一天本宮會親自將你千刀萬剮，報這一鞭之恥！”
繆月不如燕灼華動靜那般大，她神色淡淡，仿佛剛才做的只是不足為道的小事，眉頭微蹙，“公主，我不過提醒你行事切莫招搖過市，你如此作風，只會引人嫌惡，到時燕風潯來時豈會讓你好過？公主如今的處境也無需我多說吧。”
燕灼華一臉憤恨，“你是如何知道本宮身份，薛映孖分明說你身受重傷失了記憶。”
繆月想了想，道：“這你得去問薛營長了。”
言盡於此，繆月也不說其他，她如此說是因薛映孖在身後替她撐腰，若是讓這兩人相互猜忌，對她也無甚壞處。收拾燕灼華也算給眾人出了氣，人們連連叫好，拍手喝彩。
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劉慶也跪在她身前，顫顫巍巍道：“燕將軍，多謝你救我一命，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願任憑將軍差遣。”
若說劉慶以前對燕平懼意更多，這會卻是對如今換了芯子的燕平由衷多了幾分敬佩，此人雖考慮周道將他裕豐作為輜重後備線，她的名聲整個縣都是有所耳聞的，手段狠戾，心思歹毒，嗜血殘暴，就算她折中救了裕豐，劉慶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有幾分真性情。
他一朝繆月跪下，後邊的婦人丫鬟婆子也一並朝她跪拜，齊聲道：“多謝將軍救下我家老爺 。”
繆月受不得這麽多人又是下跪，又是磕頭，“這是我分內之事，還請劉大人起來。”
這情形似乎又回到前世，自胡國一戰勝利，何人不奉她為神明，就連陸熙華也笑著打趣說她是話本子裏的戰神下凡，守得一方安寧，那時當真是她人生最為得意的時候，她是眾人關註的焦點，是嬌俏少女們投花擲果的意中人。
陸熙華也並非不會說甜言蜜語，是此事過了好久，一個尋常夜晚晚上閑來無事，兩人坐在一起看星星，陸熙華拿著蒲葉扇給她扇風降熱，說起這段風光往事時笑意不減，在她耳邊喃語，“你既是諸天神佛裏不食人間煙火的月亮仙，也是我心裏風華絕代舉世無雙的女將軍，我眼裏心裏，只你一個。”陸熙華說出口的好話好似世間最美的情話動魄人心，那時，她差一點就忍不住要吻陸熙華的唇。
現在倒是後悔那時沒那麽做。
她突然有些感慨，望著一眾烏壓壓的人，有百姓、有士兵、有林冶、有付奇，還有她日思夜想的陸熙華。上空的天光也好像亮了些，不似此前那般灰敗，點點曦光從天邊一角撲開，卷被褥似的，卷走一片陰霾，眼前都是活生生的人，繆月這才有了她終於是她的真實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陸熙華也一樣，自她再見陸熙華，她從沒在陸熙華臉上看過那樣的神情。唇邊是淺淡的笑，眼底是她還是繆月時的柔和。
心臟砰砰直跳，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最開始意識到喜歡陸熙華的時候也是小鹿亂撞的心，陸熙華一個眼神遞過來，她都得琢磨好半天。
人群有些熙攘，林冶在陸熙華身旁，有些呆楞，“我滴乖乖，這是燕平嗎，你們看她是不是在笑……”林冶摸了摸腦袋，又順著繆月的目光看過來，看著陸熙華，“陸姐姐，這人好像在沖你笑。”
陸熙華眼眸微動，眼裏稍顯落寞，“你們說，她像不像繆月。”
林冶嘶了一聲，付奇倒是頗為冷靜客觀，認同點點頭，“娘娘這麽一說，倒真點像，方才那種事，若叫將軍碰見，必然也是要出這個頭的。”
繆月發現林冶在一旁摸腦子，發覺自己失態了，忙避開視線，臉有點紅。
她又忘了，陸熙華有喜歡的人，不喜歡她，頗為尷尬轉過身。
劉慶這才緩過來，向她作揖，“將軍既來了，不如將軍與我一同去縣中搶劫最為嚴重幾個地方瞧瞧，讓這城中的士兵都好好看看，將軍還守在邊關。”
劉慶這話中深意繆月自然聽得懂，無非對手握兩營的薛映孖不滿，他作為裕豐縣令權勢卻比不得薛映孖，不然也不會釀成城中這般慘禍。
繆月看了看還趴在地上的燕灼華，道：“我正有此意，不過劉大人身受鞭傷，不知可否撐得住？”
“哎！”劉慶嘆氣，“這事原本就是我的疏忽，我自然得給百姓們一個交代。”
繆月再不說話，圍在府裏府外的若幹人自是跟著繆月幾人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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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燕灼華在眾人面前出了醜，惱羞成怒，幸好臨走前，薛映孖考慮周到派了兩名女衛給她，她性子太過跋扈，那兩名隨扈也不敢過多招惹她，兩人並不待見燕灼華，心裏只道燕灼華喜怒無常，待人都走不多了，這才上前假意要扶起燕灼華。
燕灼華哪裏受得了這氣，女衛剛靠近，便呵斥，“滾開！本宮知道你們不過是看在薛映孖的面上才不得不受我驅使，你們心裏極不待見我！”
她忍著全身彌漫的痛站起身，步子踉蹌，卻見府門口走進頗為高挑的一抹倩影。兩個女衛是薛映孖從宮中帶來，見到人恭敬道：“ 薛祭司好。”她們還像宮裏那樣稱呼薛映孖為祭司。
薛映孖擺擺手，徑直往燕灼華這邊走來，順道撿了地上的鞭子，她在裕豐並不避諱自己一介女兒身，身著塵灰藤紋平褶古香緞袍，一支玉簪插在腦後，踱步款款而來，自有氣勢，摟住燕灼華，她身長瘦削，與繆月相差無幾的身高卻不比繆月體魄，寬大袍服籠在她身，越發襯得她瘦弱，只不過從她的臉來看，並不讓人覺得好欺負。
燕灼華本穿了一身紅色衣裙，外罩一件駝色軟甲背心，方才被繆月傷了，臉色越發蒼白，卻掙薛映孖懷抱，“你別碰我！是你告訴燕平我的身份的？”
薛映孖蛇似的眼眸微瞇，後頭兩個女衛識趣退去。燕灼華語氣放輕柔了些，仰頭看薛映孖，“我的身份只你知道，不然還有誰？”
薛映孖將鞭子盤在一起放到燕灼華手裏，慢悠悠道：“公主懷疑誰也不該懷疑我，也不想想當初在宮裏是誰護著你，如今出來了，翅膀也硬了是不是，還敢懷疑我？”
燕灼華最怕薛映孖這副看著溫和實則藏著毒蛇獠牙的樣子，薛映孖是燕國權勢滔天的女祭司，燕皇很是信任她，她一個不受寵的公主沒了法子自然得攀附薛映孖，有人對她好她便將人記在心底，可薛映孖卻要她的身體來承她的恩情。這讓她備受折磨，是她設計讓薛映孖貶到邊關，還以為逃出生天，不想世事難料，她被燕皇賜了婚，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情急之下，想到唯一願意幫助她的人只有薛映孖。
燕灼華縮了縮身體，聲音也不如方才那般氣足，“不是你便不是你，何必陰陽怪氣，我如今，如今只能靠著你了，還能對你做什麽……”
薛映孖聽著軟和下來的語氣，有些滿意，又撫了撫燕灼華的臉頰，“你看看你，我教過你做什麽事都不可急於求成，欲速則不達，若聽我的，怎會落下一身傷，你知道，我最是喜歡你這張臉，弄成這樣可叫我好生心疼。”
燕灼華嘶了幾聲，這麽一碰竟是疼出了眼淚，躲了躲，“你輕點……”
薛映孖也不再碰她的臉，“燕平勢力正盛，你動她反倒是你吃虧，我知你害怕燕風潯來了暴露身份，你這般心急我也知道你心中定是不想和親，不過你卻是高看了燕風潯，便是想讓它死在路上何不好好求我，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麽。”
燕* 灼華一慌，臉紅了，“我、我…”
薛映孖呵呵笑了兩聲，“邊關的步兵其實也不比騎兵差，且他們作戰經驗還要豐富些，你若好好求我，我便派兵去圍堵燕風潯，這樣你也不必繞那麽大圈子借宣王的名頭威嚇劉慶打開城門，白白遭了罵名，白白挨這打，你啊，就是仗著我疼你，愛你，有我給你兜底，才在這城裏肆無忌憚，人人討嫌…看來我們阿灼長大了，長出的牙齒也更加鋒利了，非要咬下人家一塊肉才罷休，阿灼如此不聽話，是不是以後得敲斷阿灼的骨頭，折掉阿灼的翅膀，才會安分些呢？”
“不…我沒有，我沒有！”燕灼華像是被踩到尾巴極力反駁，渾身有些發顫。
薛映孖睨著人，一把將人抱在懷裏，語氣淡淡，“那我們阿灼可要好好聽話才是……”說著，往自己特地制辦的宅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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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豐城南面是屯糧的倉囷，南邊是一塊很大的空地，上前坐落大大小小幾十個倉囷，呈現“谷”形的土墻修砌起來的屋子，裏邊的空間也頗大，劃分各個倉室，分放不同的糧食。倉囷外圍則是駐紮的輜重兵，看起來全副武裝，就是這韃子太過兇猛，還算充足的倉囷幾乎被一搶而空。
若是正處於開戰期間，少不了輜重不足情況危急。繆月先去了步兵營沒見著薛映孖人，便親下軍令讓士兵幫著劉慶手底下的府兵一同安頓縣民，又跟著劉慶來倉囷巡視輜重情況，糧所剩無幾，就是這看養的馬兒也少了些精強體壯的。
劉慶連連嘆息，“將軍現在就只能等宣王殿下來了才好商討接下來該怎麽？”
繆月想起薛映孖給她的話，頓頓道：“胡人這邊屢次騷擾我燕國邊境，宣王殿下何時來還未有個定準，且殿下帶著糧草目標太大，恐遭胡人偷襲，大人，我們這邊也不能完全倚賴殿下，合該讓軍中縮衣減食，養精蓄銳，城中也有大塊土地，還應將屯田戍邊的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若那胡國真有膽子向我們開戰，如此才好應對。”
劉慶不做他想點點頭。
這一番巡視下來，天都落了黑，陸熙華幾人也跟著繆月一道奔波，付奇林冶還好，就是陸熙華有些吃不消，而薛映孖與燕灼華兩人也不敢在繆月眼皮子底下作妖，劉慶巴不得讓繆月在裕豐多留一陣子，一看這天色入了黑便要拉著繆月入到自己府上，抽出時間派人吩咐自己夫人備上幾個房間供繆月幾人歇息。
繆月無所謂，林冶倒是想，可惜陸熙華不怎麽想，於小婉與那撿來的女娃都安置到一農戶家，這邊規矩不如嚴城多，繆月派給薛映孖兩支隊伍，除了看守輜重的輜重兵，步兵倒不必像輜重兵那般辛苦，可在邊關屯田戍，戍邊時間一長，戍邊的兵士便在這邊自立門戶，娶妻生子也好活個安穩。人是林冶安置的，聽說是林冶新認識的朋友，兩人話裏投機，那兵士原叫顧小二，妻子喚作翠娘，兩人還生了一個兒子，年紀比陸熙華撿來那娃娃大些，約莫五六歲。
陸熙華心裏記著信，自是不肯在府衙歇息，林冶卻是有些受不住，求著陸熙華就在這處歇下，於小婉那邊說翠嫂會幫著看人。
陸熙華向來好說話，但是那信與繆月相關，說什麽她也不答應，她不答應，繆月也不想留在劉慶府上。不過陸熙華總是拒絕她，傷她，她也拉不下臉說什麽。只是見著陸熙華神情十分焦急，她莫名心悶，心想究竟是什麽信比她還重要，便對林冶道：“她既不想去劉慶府上，便我們去吧，今日，我有些乏了。”
林冶人看著不靠譜，辦事卻不馬虎，繆月如此說，付奇自然得應下，他也沒多想，林冶抱著付奇道：“付大哥，咋們快進去吧，今日可太累了。”
付奇看了看陸熙華。
陸熙華知道他意思，“放心吧，信若是真沒著落，我們再想其他辦法。”
付奇點點頭與林冶，付瀟一同進去。
繆月在一旁聽得仔細，卻聽得雲裏霧裏，付奇幾人進去，她沒動，陸熙華看了她一眼又匆匆離去。她望著陸熙華的背影，一時覺得那一眼含了許多意思，有些覆雜。直到陸熙華徹底沒了影，她才踏入府中。只是她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想起白日那於小婉對陸熙華越發出格的舉動，她竟有些吃味。
於是她坐起身來，揉了揉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坐了一會，又穿好衣服理理頭發出去了。
月色透亮，墨似的天罩著一層銀白色輕紗，她按著林冶說的，走到了顧小二家，顧小二家不大，有三間平房，外頭是一塊院壩，院壩裏種了好些菜，也難為兩人費了心思在這邊關種菜，菜長勢頗好。屋子熄了燈，繆月站在外邊覺得有些挫敗。
為什麽她就是這麽喜歡陸熙華呢？
四周靜悄悄的，蒼穹那束月光恰好照在她修長的身影上，依舊是黑色的軍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急著來見人，衣服也穿得急，領子那裏壓出好幾道褶子，看起來不修邊幅，卻也隱隱覺得脆弱，她蜷了蜷手，又一次將自己忸怩的心思怪在陸熙華身上，卻沒任何勇氣往前走一步。
正要離開，黑影重重中搖搖晃晃晃出一個身影，還沒繆月小腿高，繆月仔細一看是白日裏沒了爹娘的女娃娃，又想陸熙華怎如此大意，連女娃跑出來都不知道，這麽小的孩子，得多危險。
繆月上前兩步抱起娃娃，轉念又想其實也不能怪陸熙華，今日與她一起走了那麽多路，自是累了，睡得深也沒什麽。
她捏著嗓子問，“你怎麽出來了，知不知道外邊有多危險？”
小女娃看清是她，也不掙紮，葡萄似的大眼睛汪著一汪水，哭了。繆月一陣慌亂，她知道自己的長相對小孩子來說是兇了些，無奈只好笑笑，“你別哭呀，我將你送回去便好了。”
女娃抽抽噎噎，含糊不清的話從鼻子裏哼出來，兩只手摸著她的臉，“是有個姐姐，她把我趕出來了，她給神仙姐姐喝水水，就倒在床上……”女娃又抱住她脖子哭，話說得更不清楚，“月兒姐姐，你說…神仙姐姐是不是也像阿娘那樣到天上去了…”不過繆月卻聽得清楚。
繆月心下一跳，陸熙華死？還沒來得及思考孩子的話有幾分可信，這個問題想把刀子貫穿她腦子，陸熙華死了…那她也不要活了……
她白著臉悄悄踱進院子，顫著聲音問女娃陸熙華睡在哪個屋子，女娃最左邊一間屋子，那屋子被一架子不知什麽藤蔓掩映其後，看著很是隱蔽，她這會才註意這屋子亮著蠟燭，燭光很是微弱，甚至還不如這外頭更甚的月光。
房門關得死死的，窗戶也見不著一個縫隙。
繆月心下更為緊張，登時跳上了房頂，再仔細著懷裏的女娃，揭開房瓦，屋內的不明不暗的光擠到繆月眼前，屋子唯一床榻睡了一個女人，是陸熙華。床榻不比富貴人家搭了帷幔，只是一張木板床，從繆月的角度看去，能看見陸熙華的臉有些紅，不太正常，不過絕不像小女娃說的那樣，陸熙華死了。
目光再往旁移動，四四方方的桌子旁也坐了一個女人，是於小婉，她兩手夾著什麽紙往手掌大的鐵爐子裏遞，眼珠子映著那竄得老高的火苗，面色有些鬼魅， “姐姐，是你逼我的，你要信麽，就在這火裏，來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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