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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穿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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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穿給我看

嚴城冬日剛剛停下,料峭寒風裏吹來初春暖意,軍營落在城外,不比城裏人氣足。這地靠近赤水河,分支頗多,河面冰塊漸漸消融,雖地處邊關荒漠,周邊花草樹等綠植抽長得十分之快。

軍營數十裏遠有一片風花林,花朵開了大簇大簇地堆在枝頭,風一吹,上面圓形潔白的小花瓣便落下來,紛紛揚揚,些許飄到軍營裏面,煞是好看。

只是畢竟是初春,邊境風也大,燕軍軍營校場內,數十個上半身赤裸的士兵正跪在地上,受著鞭刑。

士兵們的背上起了交縱錯橫的鞭痕,沾了鹽水的長鞭一掃而過,皮肉綻開,血水飛濺,再經寒風一吹,背上的痛便更加深入骨髓。

可見執刑之人多麽不留情面。

看臺上,郭通滿意地撇撇嘴,撚著唇上的胡須,冷眼看向跪成一排的士兵,“給本副帥狠狠地打!背後竟敢議論燕將軍的不是,誰敢給你們這般狗膽!”

底下一個濃眉國字臉的大漢臉上漲得通紅,背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此刻終於按捺不住,“俺們說了又如何?!她燕平就是兇狠殘暴,還不讓人說了?!老是苛待俺們這些士兵,俺們也是人,就這一條命!誰像她這個瘋狗,她不要命,俺們的命就不是命!?俺就是不服她!!當初軍營鬧了事,你這個老孫子就像個縮頭烏龜,這下害俺們吃鞭子,你欺人太甚!!…哎呦!”

話還說完,行刑的士兵又給了他一鞭子,背上皮肉炸開了花。

郭通肥胖的臉上泛著青,這蠢笨憨貨敢當眾讓他下不得臺面,臉色有些陰沈,“去!給本副帥砍了他!!”

那大漢生得高大,生了滿身蠻力,被兩人架著拖拽,像砧板上的魚擺得厲害,楞是制不住他,“俺不服!俺不服!…”

眾人默默無聲,只能遞給他一個同情的目光。

大漢生生被五人擒住,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哀哀朝天嚎叫兩聲,“俺的老娘欸!兒對不起你啊!……”

他生得壯碩,此刻哭嚎兩聲氣勢十足,聲音震天響。

“何事如此喧嘩?!”

這句話讓眾人一怔,連大漢也收得了哭勢。

幾個拖拽大漢的士兵立馬松了手,齊齊跪地:“將軍!”

相比郭通,士兵們更害怕這位實力與威嚴並存的燕將軍。

大漢“噗嗤”面朝下趴在地上。

繆月負手,看了一眼大漢背上交橫的鞭痕,微微皺眉,“怎麽回事?!”

最近一段時間,她與陸熙華置氣,不曾理人,其實這氣她早就消了,只待陸熙華放些軟話,偏偏陸熙華半分眼力勁沒有,還老是躲著她。繆月心頭越發煩躁,陸熙華的這個脾氣她也是知道的,她不喜歡說事,什麽都愛壓在心裏。

剛開始為了尋求她的庇護,費勁千般萬般心思討好她,說起來她喜歡上陸熙華,還都怪陸熙華自己。她那些年在軍營,雖是個女兒身,可性子到底是不一樣了,何況還是陸熙華那麽美的女人。在邊關,她因自己的身份始終融不進士兵群中去,誰又能想到被世人奉若神明的人竟連一個能說說話的人都沒有。

打發無聊時間唯一途徑不是看話本就是練劍,所有人都離她太遠了,以為她是天上的月亮讓人高不可攀,可她僅僅不過是個普通人,沒躲過戰爭殘酷,十歲的時候便孑然一身了,一路跌跌撞撞,煢煢孑立於世間。誰會關心她,誰會愛護她,誰會知道她的軀體上留了一道又一道難看的疤痕。

除了陸熙華。

陸熙華關心她,心疼她,包容她,愛護她,在只有兩人的屋子,對著鏡子給她描眉化唇,會在她躺下的時候,獨自一人坐在煤油燈旁給她縫一套合身的女裝,她躺在床上只需看著就好,陸熙華不止為她做了一件衣服,她在測量她的尺寸的時候說,“阿月,我要給你做齊整一年四季的衣服,春天、夏天、秋天、冬天……這樣只要你想穿,什麽時候都能穿了。”說著,撫上她的臉頰,“真是委屈我們阿月了,明明長得這般好看。”

她曾無數次問過陸熙華,在看見過她那些盤旋扭曲在肌膚上的疤痕後,當真還覺得她美嗎?她都有些記不起她穿女裝時候的樣子,那記憶只存留在十歲以前,她還不是一個人,還有親人。

陸熙華總說她美,也時常在她耳邊輕輕道:“要是阿月顧慮太多,就穿給我看。”

繆月時常分不清陸熙華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她只知道她很享受陸熙華對她的好,從沒有任何人這樣對她,以至於她回過頭時,就已經深深陷了進去,而陸熙華卻不見得。後來她死了,陸熙華的承諾終是不算數,還剩沒有做的冬衣,讓她死在漫天風雪的冰寒裏。

她退一步,陸熙華恐怕要退十步。

白色的花瓣飄到軍營內,繆月眼前有些花,回過神看看眼前這副場面,蹙了蹙眉,任誰一進營看見此副景象,心情也不可能好。

眾人屏氣凝神,誰也不敢惹這位煞神,這時,郭通微微弓背,笑著朝她奔來:“將軍,也不是老夫故意壞了將軍定下的規矩,是這蠢貨當眾辱罵您,罪當處死!”

營嘯一事已然過去幾月,繆月向前世那樣習慣制定規則,燕軍近來的風氣也改了些。

繆月未說話。

郭通頓頓,眼旁的細紋深了幾分,觀察繆月臉色,道:“將軍就不必為這般小事憂愁了,交給老夫去辦即可。”

郭通這次任務失敗,狄易卻沒再給他送信,或是再威脅他,像是徹底忘了他這麽個人,而他又豈會坐以待斃,求和將要來臨,巴結討好燕平滅了狄易,自己不必再受那狄易威脅,此乃上上之策。

“放了他。”繆月指指大漢,頓頓又指向校場並排跪著的士兵,眼神凜著隱約殺意,看向郭通,“還有他們,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副帥拿著我的幌子辦事,還請好自為之。”

郭通被繆月那眼神盯得脊背發寒,臉色卻是微變,他尤擅察言觀色,以往的燕平聽不得任何人說她的不是,怎麽突然就變性了?

眾士兵也面面相覷,也覺得不可思議,將軍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了?

那鬼哭狼嚎大漢也噤了聲,位高權重的將軍僅僅是一個小舉動,便足以改變將士的看法,何況是戰功赫赫的燕平。此時此刻,眾人的心裏仿佛又對將軍尊敬了幾分。

繆月自然知曉這其中的權衡,若是破了他們對她的刻板映象,這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絕對是利大於弊。

眾人散去,郭通也準備離去,繆月出言道:“郭副帥,我有些事想問你,還請副帥隨我一道。”

繆月說得漫不經心,郭通謹慎道:“將軍請講。”

兩人一路同行,繆月看了看郭通,默了默道:“想必郭副帥應該也知曉三年前的赤河之戰吧?都說繆氏通敵,罪該萬死,可前不久,我卻聽說了另外一個版本,拿不準註意,便來聽聽郭副帥的想法,副帥可有意見?”

郭通額上冒了一層冷汗,臉色還算鎮靜,微微躬著身子回答道:“不知將軍聽的是怎樣的版本?”

繆月暗自諷笑,“我聽說三年前赤河一戰,震將軍狄易大勝燕國月谷關,派北虞將軍繆月去乘勝追擊卻慘遭埋伏大敗,那時我正好回正都向聖上述職,便也未參與此戰。現在想起來,倒是覺得這戰事疑點頗多,我記得當年是郭副帥你上陣指揮戰場,我想知道副帥是用了什麽法子,才反敗為勝?…我甚是好奇。”

郭通心驚,心想定是他與狄易勾結一事引起了她的疑心,他面容訕訕,“將軍實在太高看老夫了,老夫不過是半路出家,擁有決一死戰的決心,一鼓作氣才將那繆月滅了個幹凈。老夫既不會,斷也不敢謀那般通敵叛國大逆不道之事。老夫一心向著聖上,之前不過是遭狄易脅迫,將軍怕是多慮了…”

繆月眼覷著郭通面色,頓了頓,“副帥不必如此緊張,我只不過隨口一說。”

再問也問不出什麽,繆眉頭緊蹙,眉間凝了些疲累,臉上也沒什麽神采,稍顯暗淡,看著郭通離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還是打草驚蛇了,應徐徐圖之。

·

由繆氏所領導的北虞軍經赤河一戰黯淡落幕,北虞軍軍營早已大換血,現在坐鎮邊關的當是狄易的威震軍,這其中包括狄易豢養的私兵。

主幄外頭的風將帳簾掀起一角,狄易正坐在擺有案幾的矮榻上捯飭一些稀奇玩意兒。

這些都是夏皇的妹妹——雲昭公主送給她的,幾大箱奇珍異寶和形狀各異的銀器。

她從箱子裏挑選出一串綴著藍色寶石的銀渡流蘇,拿在手中比劃,墨藍瞳孔裏漾起漣漪。她最中意這個,為串流蘇取名“雅真”,在胡國,藍色是最神聖的顏色,而“雅真”是她曾經的名字,意為“高貴的女人”。

雲昭就是這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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