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小星……媽媽對不起你。”

如蟬翼般輕柔的吻混雜著熾熱的淚落在了易小星的額間。

易小星迷迷蒙蒙地睜開了眼。

淡淡百合的味道在空氣中浮動。

是媽媽呀。

易小星看著柳遠笛，柳遠笛似乎還是和記憶中那樣溫柔美麗。

歲月流逝，她卻依舊溫柔。

眼前的她，額角光光滑滑，沒有成塊的烏黑的血痂和不斷滲出的像是永遠止不住的鮮紅血液。

她的眼角，嘴角也並沒有那一大片總是帶著烏青血絲的腫痕。

她的臉幹幹凈凈，眼睛也很明亮，一臉慈愛的她，眼中並沒有那讓易小星感到鉆心的痛苦和掙紮。

此刻的她正半倚著簡陋的床背，虛虛地坐在床邊，看上去很放松，也很恬靜。

柳遠笛微笑著用她那細細軟軟，沒有任何傷痕光滑的手，一下一下，輕輕地，輕輕地撫摸著兒子的頭發。

她的手心帶來些易小星久違的溫暖。

小小的易小星不自覺地瞇起眼往媽媽手心蹭了蹭。

空氣中甜甜淡雅的百合香以及媽媽手心傳來的久遠的溫度都讓他不自覺想落淚。

真的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樣的一份恬靜。

熟悉的小閣樓，帶著些陳舊味道卻一直幹幹凈凈的被鋪，閣樓下小街上傳來的叫賣喧囂……一切塵封的記憶此時都是這麽令人懷念。

然而這樣的一份難得可貴的午後恬靜卻總是會輕而易舉被什麽打破，毀滅，拖進黑暗。

是什麽呢？

易小星想不起來。他直覺地感到十分恐懼。

他怕他的無能為力，怕他自己逐漸地會感到麻木，怕他終將被黑暗吞噬，融為一體。

但是，那讓他害怕的源頭到底是什麽呢?

易小星努力地想回憶起來。但是他內心有著一股強大的力量，告訴他不要去想起。

感覺腦內一陣暈眩襲來，小小的易小星甚至連呼吸都開始急促起來。

畫面猛地一轉，小小的易小星坐在了家裏唯一完好的一張凳子上。

一個他專屬的小小凳子上。

其實哪怕這張唯一完好的小小凳子似乎也不是很牢靠，坐上去還是可以感覺到左右有點小幅度晃動,但是柳遠笛在上面墊了一層軟軟的墊子，又罩了一層小小的易小星最喜歡的暖黃色面料的布，小小的易小星坐上去小屁股就像是落在了一堆松軟的棉花上，很是舒適。

小小易小星轉了轉好奇的目光，發現其他的椅子的凳腿都是壞的，殘缺的。後來用那些各種零碎的小物件填補上然後再用好看的碎布緊緊包上。

或者還有些根本不及修補就遭到二次損壞的。

這些椅子毫無例外，每張殘破的缺口上面都有些擦洗不去的棕黑的汙跡，像是早已滲透椅子的木紋裏，凝固在木心深處，永遠不能通過表面祛除一般。

那些椅子歪歪扭扭地立著，卻讓小易小星異常恐懼。

易小星甚至發現眼前的桌子幾個角都被好看的花布給包住，那些花布像是從好看的衣服上裁剪下來的，每一塊都是不一樣的花紋，好看的花布散出一些淡淡的百合味，但凹陷下去的地方也是一眼就可以看出。

這是張沒有一個完整桌角的桌子。

易小星覺得內心的恐懼越來越大，他甚至發現家裏的家具都沒有任何棱角或者尖銳的地方。

又或者說，所有尖銳棱角的地方。

都曾經遭到了破壞。

而那些曾經遭到猛烈破壞的地方都被不同顏色的花布包了起來，帶著些淡淡的百合馨香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柔軟。

易小星強迫自己移開雙眼。

他看向坐在一邊安靜看書的柳遠笛。

柳遠笛坐在那破舊，搖搖晃晃的沒有墊子的凳子上。

哪怕凳子這麽破，她坐姿依舊端正，優雅如她，哪怕是在這樣一個破舊閣樓。

她依舊能把家裏弄得幹幹凈凈，依舊能在窗口不為所動地看書。

像是安靜的精靈被禁錮在這個空間，卻依舊美麗溫柔，卻依舊追尋美好。

盡管那本書早已破舊得掉了封面，斷章殘頁。

她依舊珍惜如寶，輕輕地翻動著。

她的周身籠罩著淡淡的百合香，讓易小星恐懼的內心漸漸沈靜下來。

她總是這樣讓人平心和氣，但是誰又能讓她不用痛苦，掙紮。

柳遠笛發現了小易小星看過來的眼神，

她意猶未盡地輕輕放下書。

她轉身跟小易小星甜蜜一笑，走進了廚房。

小易小星跟著她的背影，望向那塊沒有光亮的地方。

他看到柳遠笛走出了黑暗，笑著端著那奶油蛋糕一步步向他走來。

易小星此時才發現她今天穿了件很久沒穿過的暖黃色的連衣裙。

柳遠笛自從嫁給易程後，這件暖黃色的連衣裙就像是和過去告別了般被封存了起來。

這件暖黃色的連衣裙柳遠笛一直很喜歡，今天似乎也是個重要的日子，她穿上了它，帶著久違的真心的溫暖的笑容。

不是每一次在哭泣的易小星邊上強作鎮定告訴他“媽媽沒事”的笑容，不是每次在別人問起她傷口和近況時的笑容，而是真心的流露出柳遠笛本質的溫柔的笑容。

笑得很甜的柳遠笛一步步走出黑暗的瞬間，易小星覺得她似乎真的掙脫了黑暗，又或許她很快就要解脫了。

“小星，怎麽樣？媽媽的手藝是不是並沒有變呀？你以前可是最喜歡媽媽做的蛋糕了。”看著小小的兒子一口一口吃掉自己做的蛋糕 柳遠笛覺得很開心。

她帶著慈愛的笑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個自己懷胎十月的孩子，這個從自己心口掉下來的肉，這個由一個小小的醜醜的小猴子般的嬰兒，慢慢顯現出像自己的五官，想起他總是深夜吵醒自己睡夢的響亮哭泣，看著他慢慢學會翻身，慢慢學會走路，慢慢用口齒不清地呢喃叫媽媽，看著他慢慢長大，慢慢在她生日時候捧出那些七彩的自己折的千紙鶴……

小星會在她難過痛苦之際在她身邊，擦去她的淚痕，告訴她自己會陪著她，保護她。

小星會在自己挨打時，挺身而出，用自己稚嫩的肉身去擋住那些冰冷尖銳的疼痛。

……

是自己對不起小星，小星本來可以擁有一個美好的家庭，她作為媽媽應該以身作則教育他什麽是愛，應該陪伴他快樂成長。

而他的爸爸應該帶著小星，去教育他如何成為一個男子漢，如何去變得有擔當，如何誠實勇敢，如何去直視生活中的的挫折和挑戰……

她和他爸爸也最為應該讓小星體會到什麽是相伴，什麽是愛……

而不是現在，小小的易小星過早地成長，過早地想去承擔一切。

小星本來就應該在他本該快樂的年紀裏去享受成長，在愛中長大。

她的小星應該有個很好的朋友，快樂地上學，像每個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樣快樂成長。

將來會遇到相愛的人，告白，互相許諾，相伴一生。

而不是因為她的自私將他帶來到這個世上，卻只能承受黑暗與痛苦。

柳遠笛默默拭去了眼淚，對不起，小星。

你還這麽小，我不能把你留給那個惡魔。

請容許媽媽最後任性一次，你是媽媽一直以來的快樂和幸福。

媽媽要帶你一起走了。

去往另外一個快樂，充滿愛的世界。

那個世界沒有暴力，沒有痛苦。

一切都會好的。

柳遠笛看著正開心吃蛋糕的易小星想。

小小的易小星吃了幾口蛋糕，沒一會就犯起了困。

迷迷糊糊間他看向坐在一旁閃著淚光卻帶著慈愛笑容的柳遠笛。

年幼的他當時並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易小星迷迷糊糊地想。

原來，一切散去，曲終人散，她還是留給了我她最後的樣子。

她或許是想我記住，又或許是想我明白。

她始終是溫柔，溫暖的。

無論經歷了怎麽樣的愛，她對於愛的態度以及她給的愛都始終是不會變的。

溫暖且美好。

他卻不知道，陷入夢魘的他其實一直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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