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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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冬天晝短,處理完堆積的公務,外頭已經華燈初上。

謝禮峙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從認真的情緒裏抽離,他靜靜坐了會兒,然後從抽屜角落翻出包沒拆封的煙,走到落地窗前。

從貫通兩層的落地窗望出去,是繁華的都市,燈火璀璨,如銀河流淌,萬千星子漸次亮起,萬家燈火掩蓋不住紙醉金迷。

他在這個城市出生,長大,失去父母,學會愛人,所有快樂,悲傷,失意,得意,遮掩在鋼筋水泥下,每天都在不厭其煩的重覆上演。

但謝禮峙覺得厭煩了。

放空下來,腦子裏就回蕩起彭潛的那些話,像在空蕩山谷裏的回音那樣,一遍遍循環。

謝禮峙低下頭叼著煙嘴。

“嗤——”打火機橙紅色的光微弱的映亮他的臉,照出他晦暗的神色。

他微垂著頭兩指夾著煙,猩紅的火星在他指尖明滅,良久,他吐出一口煙。

煙霧裊裊散開,模糊了他的視線,卻給他增添了幾分頹廢沈淪的美感。

“放過他……”他盯著腳下的燈火喃喃道,隨即冷笑一聲,睥睨的眼神宛若執掌這個世界的神,冷淡不屑又帶著幾分悲憫。

“他這輩子都要待在我身邊的啊,我們註定要一直糾纏下去的……”

他好不容易抓回來的愛人,怎麽可能再次心甘情願的放手?

不論這個世界崩塌重啟多少次,都不可能。

一根煙很快燃到盡頭,謝禮峙摁滅了煙頭,隨後辦公室門被敲響。

“謝總。”秘書推門而進,“秦董問您晚上是否有時間,想跟您一起吃個晚餐。”

“推了吧。”謝禮峙想到自己答應了戚宴會盡早回去,下意識的拒絕。

“好的。”

秘書點了點頭就要退出去,謝禮峙卻忽然想到什麽,“等會兒。”

彭潛的那些話依舊在回蕩著,他拿起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等了兩秒,電話接通。

這樣的電話他似乎已經打過很多次了,對面的人不等他開口就熟練給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戚先生跟前幾天一樣,早上呆在花房裏,下午在房間裏睡了會兒,然後在一樓陪謝福玩……”電話那頭頓了頓,“對了,今天午飯前,戚先生似乎進了一趟您的書房。”

秘書聽不見對面的人說了什麽,只知道謝禮峙電話撥出去沒多久,臉色就冷了下來,她聽見他回了句“好”,接著掛了電話,擡起頭。

“回秦董,我晚上有時間。”

“好的。”

-

秦伯霽找他大概是聊些工作上的事,找了家私密性極好的粵菜館。

等菜陸續上完,謝禮峙給秦伯霽倒了杯茶,兩人才開始今天的對話。

“那些老狐貍已經快按耐不住露出馬腳來了,下一步應該會找個替罪羊,主動把這件事頂下來,洗清自己的嫌疑。”秦伯霽抿了口茶,嘴唇依舊帶著一絲弧度,看起來和藹可親。

但謝禮峙知道,他並不如他看起來的那樣好相處。

“他們妄圖將國內謝氏跟總部分割開當土皇帝,我被調任得太突然,打亂了他們的計劃,自然狗急跳墻。”謝禮峙晃著杯中的茶,“您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你會怪我把這麽大一個爛攤子丟給你麽?”秦伯霽笑著給謝禮峙夾了一筷子菜。

這話聽起來像一個長輩對小輩的詢問關懷,但是謝禮峙知道並非如此,秦伯霽還在試探他。

當初選擇回國時,秦伯霽也非全然欣然同意,而是給了他兩條路,要麽回國接受國內分公司,整治好謝氏內部,要麽徹底放棄謝氏,兩手空空的回國。

當時謝禮峙絲毫沒有考慮就選擇了後者,謝氏對他來說並不是那麽重要。

雖說謝氏是父親一手建立起來的心血,他身為謝氏的繼承人,責任重大,但是這麽多年以來,父親的心血早已面目全非,他本就厭倦勾心鬥角,無非是出於僅剩的那點責任留在謝氏。

如今有個心安理得把這個擔子放下的借口,他沒理由不答應。

但秦伯霽只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想穿過他平靜無波的表情看出點其他的東西。

很可惜,他什麽也沒看出來。

他沒急著答應,而是讓謝禮峙回去想清楚再給他的答案。

然而第二天,謝禮峙再次找到他的時候,秦伯霽卻沒再給他選擇。

秦伯霽直接將謝禮峙調任到了國內,成為了謝氏在亞太區域的總負責人。

而他父親的那些股份,會在他進入公司的三年後,歸入他名下。

謝禮峙不知道秦伯霽為什麽突然改口,他只知道,秦伯霽似乎不願意就這麽放他自由,將他調任回國內,貌似真的想借此歷練他,讓他以後更好的接受謝氏這個擔子。

秦伯霽在觀察他,他亦在觀察秦伯霽。

站在巔峰那麽多年,真的會一點都不留戀權勢地位麽?

回國前在機場,秦伯霽也問過他這個問題,他那時候的答案是搖頭,而如今,秦伯霽再次問出這個問題,謝禮峙依舊搖了搖頭。

“這是我的責任。”

秦伯霽聽到了令自己滿意的答案,笑得更深了。

“我們兩個人,很久沒有在一起喝過酒了吧。”他拿起旁邊放著的酒。

謝禮峙看了一眼那瓶酒,度數並不高,不至於把人喝醉,但是喝了肯定會讓戚宴聞出來,躊躇了幾秒,還是接過了秦伯霽遞過來的酒。

-

戚宴在沙發上一直等著謝禮峙回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陳姐把客廳的燈全都打開,他還是沒動。

謝禮峙不在,孤寂的感覺總是圍繞在他身邊,特別是這兩天,他總是覺得不踏實。

“陳姐。”眼見時間越來越晚,承諾了早回的謝禮峙還是不見身影,戚宴不安地叫了聲正在準備晚飯的陳姐,“您能打個電話給謝禮峙麽?”

“先生剛剛來過電話了。”陳姐說,“他說不回來吃了,讓您吃了早點睡,對了,天氣預報說今晚可能會降雨,可能會降溫,我給您換了床厚一點的被子。”

“好的,謝謝陳姐。”

戚宴忽然覺得很失望,明明出門前還答應自己會早點回的,現在卻又說不回了。

謝福吃過貓糧就窩進貓窩裏去了,偌大的別墅,就只有他跟陳姐兩個人,顯得格外冷清。

這段時間的晚飯他都是跟謝禮峙一起吃的,不管再忙謝禮峙都會回來吃晚飯,陡然就剩他一個人,戚宴這飯吃得沒滋沒味的,慢吞吞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筷。

又在客廳等了會兒,依舊沒看見謝禮峙的蹤影,嘆了口氣。

學會騙人了,說好了等他回來一起種葡萄的。

他站起身上了樓,不確定今天還能不能再見到謝禮峙,如果見不到的話,等明天起來再問問他吧。

客廳的燈滅了,完全陷入寂靜的黑暗中。

戚宴回房間洗了個澡,吹頭發時還心不在焉的,吹風機呼呼的風聲斥滿他的雙耳。

是遇到什麽事了麽?也沒有跟陳姐說為什麽不回來,這兩天看新聞好像沒看見說謝氏有什麽大事,應該不會很忙吧……戚宴邊掃著頭發邊出神,忽然靈光一閃——

不會被彭潛纏住了吧?

數著日子,都那麽久了,彭潛應該早就察覺出不對勁了,他是在去找謝禮峙的時候失聯的,彭潛自然也能意識到要找謝禮峙。

思及此,他放下吹風機,覺得有點頭疼。

彭潛可不是好糊弄的主,真讓他纏住了怎麽辦?萬一再口無遮攔對謝禮峙說些沒輕沒重的話,那他這段時間做的這些不就白幹了麽?

想著想著,戚宴心頭忽然一跳,隱約聽見了樓下傳來的關門聲,那聲音很細微,小到幾乎聽不到。

戚宴站在鏡子前楞了會兒,額前垂下的頭發讓他看起來有幾分乖巧和呆楞。

幾秒之後,他若有所感的往外走。

應該不是他聽錯了。戚宴心裏默默祈禱著。

走到樓梯處,他轉眼看去,客廳仍舊沒有開燈,黑乎乎的,今晚沒有月亮,只有隱約幾顆星子在天上亮著。

戚宴看了會兒,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倏地看見了沙發上有一道黑影,一動不動的坐著。

他疾步走下去,可沙發上的身影仍舊沒有動靜。

直到他走到那身影面前,他還是沒擡頭。

戚宴覺得自己的預感好像成真了,因為他聞到了謝禮峙身上傳來的酒味,很濃,應該喝了不少。

“小峙。”戚宴溫聲叫他,緩緩蹲下.身去。

他伸手想去摸謝禮峙的臉,可卻摸到了一手的濕潤。

戚宴一楞,隨即慌了。

“小峙,怎麽了?”戚宴慌亂地給他擦著眼淚,“怎麽哭了?”

彭潛到底跟他說了什麽,為什麽他會突然跑去喝酒,為什麽會默默地掉眼淚?

“跟哥哥說說好不好?到底怎麽了?”

“彭潛說,你不喜歡我,你討厭我。”謝禮峙沒擡頭,聲音哽咽著,像針似的往戚宴心裏紮。

悶雷滾動聲傳進戚宴耳朵裏,但他已經顧不上這場醞釀著的雨了,謝禮峙的眼淚越落越兇,成了另一場暴雨,無法止息。

“怎麽會呢?你別聽他胡說八道。”戚宴捧著他的臉,但她的眼淚還是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喝醉了,你先吃點解酒藥好不好?”

可謝禮峙顯然已經聽不進去他說任何話了,瘋狂搖著頭,自顧自的說著,身軀都哭到顫抖。

“我一開始,發現你回來了,我很開心,雖然你不記得我了,但是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可是我發現,你不記得我了,你害怕我。”

眼淚從他漂亮的眼睛裏滑落,像閃亮的鉆石和深海的珍珠。

他終於擡頭,淚眼婆娑的望著戚宴的雙眼,流著淚,哭腔濃重,“我總在想,應該怎麽愛你呢?”

他越哭越大聲,眼淚越掉越兇,“後來我想……我……該拿你怎麽辦呢?你要和別人在一起,我想把你留在身邊,我……我想留住你,可是我害怕你用厭惡的眼神看著我……我害怕你討厭我……可你跟我說你喜歡我,你為了逃離我,居然騙我你喜歡我,可你怎麽能用這個來騙我呢?”

謝禮峙抽噎著,說話都哽咽,像是下一秒就要哭暈過去,“我該拿你怎麽辦?我怎麽辦啊!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戚宴望著他的淚眼,耳邊的哭聲重重砸在他心上。

“劈啪!”醞釀了一整天的雷電終於砸了下來。

冬天的第一場暴雨,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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