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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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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蠶

烈日當頭, 蔥郁翠綠的樹冠中,榴花紅似火燒,濃烈的光影穿過花朵的縫隙傾灑下來, 斑斑光點隨風搖曳,明亮而靈動。蜜蜂穿梭在火紅的花朵之間,翅膀發出嗡嗡振動。

李桃花借著樹下的涼蔭, 正在專心洗衣服, 她的手勁很大,濕透的衣裙被大力揉搓在搓衣板上, 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皂角的清香四溢。

門扉被緩慢推開, 李春生出現在她門口,靜靜觀望她許久,忽然道:“我奶奶今日殺了雞, 做了你最愛吃的炒雞肉, 眼下應該快出鍋了,你快跟我過去吧。”

李桃花沒說話,動作不間斷, 只顧洗衣服, 仿佛院子裏根本沒出現第二個人的聲音。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理會任何人, 但飯總不能不吃,桃花, 聽話。”

“香味都飄過來了, 不信你聞聞, 你就不饞得慌?”

李春生自顧自演了半天獨角戲,李桃花頭都不帶回一下。他的雙眉逐漸皺緊,語氣一沈道:“夠了李桃花, 你準備失落到什麽時候?”

斑駁碎光為之一靜,李桃花忽然冷笑著說:“失落?我才沒有失落,他為我贖了身,還給我留下這麽多錢,我不光把被李貴賣掉的房子買回來了,後半輩子也能衣食無憂,我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麽好失落的?”

李春生盯著她連後腦勺都寫著“死倔”的背影,恨鐵不成鋼的話憋了那麽多,最終不過嘆息道:“我都還沒提他的名字,你怎知我料定你會因他而失落。”

李桃花沈默一二,沈聲道:“我不餓,不想吃,你回去吧。”

李春生一聲重重的嘆息,隨後便是長久的寂靜。忽然,他重新出聲道:“桃花,你跟著許兄離開吧。”

李桃花洗衣服的動作停了下來,猛地轉頭看向他,一臉見鬼的表情,“你在說什麽?”

李春生看著她,表情無比認真,“你的戶籍已經拿到手了,想去哪裏都可以,天盡頭爛成這樣,你又那麽討厭天盡頭,為何不借此機會跟他離開?他現在走了還不到兩天,說不定連附近的山頭都沒出,你現在若是找匹快馬去追,興許還能來得及。”

李桃花長睫低垂,陰影將眼中的情緒遮住,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麽。

直到一絲傷感在她臉上轉瞬即逝,她將洗好的衣服端到晾衣繩下晾曬,語氣裏是漫不經心的隨意,“你還是管好你自己吧,不要瞎給我出主意。”

李春生有點急了,皺緊眉道:“我說的難道沒有道理嗎?這天盡頭愚昧成風,人人頑固不靈,除了勾心鬥角就是互相算計,男人們只知去賭,女人們只有在家裏哭,這樣的地方,有什麽好待的?我只恨我這雙腿沒出息,不能出去闖上一闖,否則,半刻都不會待在這破爛地方。”

他頓了一頓,有些痛心似的,“當初是你把我從屋裏拉到屋外,逼著我去衙門當值,與人說話共事,讓我發現外面世界的廣闊。可怎麽輪到你自己身上,你便固步自封,畫地為牢了?”

李桃花將擰幹水的衣服重重抖開,沒好氣道:“你現在說話怎麽也跟許文壺似的文縐縐聽不懂了,你要是想他,就自己去找他,少來這裏教唆我。”

李春生被她氣得啞口無言,推著木輪椅就要離開走人,轉身之際,他哼了一聲,心有不甘地道:“真不知道這地方還有什麽值得你眷戀的。”

一陣清風穿過院落,火紅榴花隨風而動,地上光影搖曳,起伏不安。

聽到木輪轉動的聲音遠去,李桃花好像被抽走許多力氣一般,晾衣服的手都擡不起來,她將衣服放回盆子裏,緩慢地蹲在地上,眼睛不眨,發了很久的呆。

直到有只蜜蜂“嗡”一聲從她頭頂飛過,她才回過神,起身走到廚房盛出早就做好的飯菜,另拿了只碗將飯碗扣上,食盒都懶得裝,隨便撿了雙不知臟凈的筷子,手端著便走出了家門。

*

八字胡同裏,李桃花走入李貴的住處,將碗筷朝李貴跟前一扔,不冷不熱道:“吃吧。”

李貴一天就等著這頓飯,餓得前胸貼後背,筷子都顧不得用,上手便往飯往嘴裏扒。

吃著吃著,他忽然哭了起來。

李桃花心裏本來就亂,見狀更加不耐煩,“你哭什麽哭,吃出來我在裏面下毒了嗎?”

李貴也不回答,就一昧哭,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爹真是後悔啊,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去賭,結果把自己害成現在這樣!還好有個閨女,如若不然,別說吃飯,只怕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李桃花犯起惡心,忍不住罵道:“你還吃不吃了,不吃我拿到外面餵狗!”

李貴趕忙護住飯碗,繼續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吃完飯,他打了個飽嗝,偷偷打量李桃花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說:“丫頭,你今日是不是不開心啊?”

他又往院子外張望兩眼,“那個年輕的縣大老爺呢,怎麽沒跟你一塊過來。”

李桃花冷著臉收起碗筷,起身便走,一句話不想多說。

李貴卻在這時哀嚎起來,如遭受酷刑一般。

李桃花扭頭不耐煩道:“你又怎麽了?”

李貴指著自己身上的褥瘡,淚眼哭道“疼啊,疼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李桃花掃了眼褥瘡,想當沒看見繼續離開,但李貴便跟要死了一樣嚎個不停,動靜比鬼哭聲還難聽。

墻外不知道哪裏的鄰裏忍受不了,突然隔墻暴喝:“嚎你爹個頭嚎!活不了就去死啊!”

這事兒若發現在自己身上,李桃花說什麽也要罵出去,但是針對李貴,她無話可說。

許是覺得這樣吵別人也不是辦法,李桃花短暫想了一下,還是去打來水把李貴的身上擦了一遍,又去買來幹凈被褥,把早就惡臭熏天的被褥換了下來。

如此忙活一番,房中的氣味才算清新,李貴也總算有幾分人樣。

可在李貴擤著鼻子又要對李桃花感激涕零時,李桃花抹著汗便出去了。

等回來,她手裏就多了副拐杖。

李貴兩眼頓時發亮,忙不疊道:“這哪來的好東西?”

李桃花將拐杖往床上一扔,也不怕不小心砸死他,冷冰冰道:“這個是李春生的,等新的打好我就把這對還給他,你自己學著用吧,學會了自己洗衣服做飯,別指望我以後能伺候你。”

李貴連連答應,坐起來便掙紮著使用拐杖下榻。好在他被挑斷的手腳筋不是同一邊的,落地時,勉強能維持起平衡。

“丫頭你看,爹又能走路了!”

李貴興奮至極,正要學著走兩步,腳下一個不穩,重重摔了一跤。

李桃花不去扶他,冷言冷語道:“以後多練練,摔死了我可不給你收屍。”

李貴不僅不叫喚了,還嘿嘿發笑,撐著拐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攙扶起來,對李桃花說:“閨女,爹學會了,爹拄著這兩根拐棍能走能動,以後就不用你每日來回伺候了。從今天起,咱們父女齊心協力,再把日子過得紅火起來,就像從前一樣!”

聽到“像從前一樣”,李桃花的心梢動了動,但等擡頭看到李貴的臉,被賣入紅杏樓的畫面歷歷在目,她還是難抵厭惡,轉過身道:“練你的拐杖吧,我走了。”

“閨女慢走!”

……

李桃花走在大街上,假裝聽不到耳旁的竊竊私語。“狗官”許文壺被逼走了,她這個狗官的好幫手自然也得不到其他人什麽好臉色,但她到底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加上從小性情彪悍,明面上沒人敢與她為難,最多背後嚼舌根子。

“你們看她那副樣子,怎麽不接著狂了?”

“狗官一走,她就成霜打的茄子,狂不起來嘍。”

“活該,做女子最忌諱要強,她就是太要強了,比老爺們還強是要倒大黴的,我看以後誰還敢娶她。”

李桃花雙目發直,靜靜看著腳下這條自己走了十七年的路,逐漸感到一切都無比陌生。

走到新開的木匠鋪門口,她摸向腰間荷包,發現裏面竟是空的。

她將荷包取下,幹脆往外倒,卻一個子兒都沒有倒出來。

“奇怪,我錢哪裏去了?”李桃花狐疑起來,可緊接著,她就想到自己給李貴擦洗身體時的場景。

她心裏咯噔一聲,大步跑回到八字胡同,待到住處,她氣喘籲籲往房中一看,只見剛換好的被褥幹幹凈凈,上面不見了李貴。

她又在院子裏找,在院子外找,就是沒有李貴的身影。

哪怕那個可怕的念頭已經在腦海裏炸開,但李桃花還是不願將心裏那塊石頭落下,她安慰自己:可能是到外面透氣去了?躺那麽久,是該動彈動彈了。

意識到自己在替李貴找補,李桃花將牙一咬,把全部自欺欺人的安慰推翻,轉身便往街上跑去,一直跑到人聲鼎沸的賭場門口。

她往裏仔細打量一遍,沒看到李貴,正要松口氣離開,背後便忽然傳出李貴的聲音——“大!大!大!大!大!”

李桃花僵硬地回過臉,循著聲音望去,總算在一堆賭徒裏找到李貴的身影。他雙目爆滿通紅血絲,頭頂青筋炸開,嘶聲力竭,用僅剩的那只手拼命捶打賭桌,唾沫橫飛地嘶吼:“大!大!大!大!”

一聲大響,骰盅落桌,荷官高呼:“小——”

李貴哀嚎一聲,拳頭險將賭桌砸出個窟窿,咬牙切齒又從兜裏掏出一把銅子,“再來!”

賭坊外,烈日灼心。

李桃花就這麽駐足看著眼前一幕,汗水蟄入眼睛,刺撓發疼。可她沒有震驚,沒有失望,甚至內心沒有一絲波動。

她看著李貴那副走火入魔的樣子,只是笑了一聲,而後轉身,走了。

步伐邁出的瞬間,她看著前方,表情變得無比堅定,好像下定了某些決心。

*

雨過天晴,山間小道泥濘難走,驢蹄子陷進去要拔半天,只能牽著走。

過了前方的高坡,便算徹底走出了天盡頭。許文壺卻忽然回頭,眺望來時方向。

“公子,您在看什麽?”興兒問。

許文壺的目光悲傷而覆雜,輕聲道:“在看天盡頭。”

想他許文壺上任至今行事問心無愧,沒想到最後竟落到這麽個人人喊打的下場。

憤慨,怨懟,不甘……許文壺頭次發現自己的情緒竟能如此豐富。可所有滋味摻雜在一起,最後竟只剩下空蕩蕩的疼,好像心被掏走一樣。

誰把他的心掏走了?

許文壺一路沒敢刻意去想,可李桃花的身影在此時出來的猝不及防,直接放大在他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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