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第 40 章 看客

關燈
第40章 第 40 章 看客

許文壺本自顧自沈浸在沈郁的心情中, 視線突然被枇杷占據,聽著李桃花的話,僵冷的心也隨之回暖了一點。

他摸起那顆枇杷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溢滿口腔,這時他擡頭,望著李桃花, 聲音溫潤柔和, “縱然惡能制惡,可倘若止惡的代價是連累好人為之背上殺人之罪, 太過得不償失。”

他的手指有些發緊,枇杷的汁水流到指間, 他卻想不起來擦似的,只是逐漸垂下眼眸道:“何況我身為此地縣令,若為死者出頭的方法只有私下動手這一條路, 這是執行律法的失職, 更是我的失職。”

“那還能有什麽辦法?”

李桃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淡淡的,在天盡頭長大,她最不少見的就是這些不公之事, 或者說, 比這淒慘的還要多上許多, 當初若不是她遇到的是許文壺這個癡傻的讀書人,她的下場興許比玉仙還要淒慘十倍不止, 除了自己的反抗, 親友的覆仇, 誰又能給她們一個公道?

遇上這種事情,她已經顧不得去傷感流淚,下意識想出來的, 是為死者報仇的種種辦法。

“人是王家人收買的,”許文壺眼中還剩最後一點希冀,“興許林大人並不知情,我還可以去找他稟明情況。”

李桃花嘁了聲,心道:林祥就住在王大海家裏,能不知道就怪了,整個天盡頭,八成就你個呆子還信他是個好東西。

心中想法剛落,堂外傳來聲音:“回大人,王家人已經前來接王銀出獄了,說是奉林大人之命,任何人不得違背。”

一瞬間,許文壺險將手中枇杷捏炸。

他起身,快步奔向堂外,聲音在極度憤怒之下顯得有些發顫,“我現在就去找林大人問個清楚!”

李桃花剛要阻止人就已經連背影都不見了,她都不敢相信許文壺還有動作這麽快的時候。

踟躕一二,她跺了下腳,恨鐵不成鋼地追上去了。

*

園中翠色連綿,將濃烈的暑氣全部阻隔在外,林祥身著價值百兩的蟬翼紗袍,臥在搖椅上,只要一張嘴,便有丫鬟往他口中送入剝完去籽的葡萄。

隨從忽然前來奉上耳語,他聽後微微一挑眉頭,神情裏旋即出現譏諷之色,笑道:“既然登門求見,本官又豈有不見之禮,讓他進來。”

少頃,許文壺被帶到。

因是一路跑來,他滿身汗氣,額上汗珠接連滑落,即便已是極力壓制,胸口仍在不受控制地大起大伏。

他壓下滿腔質問,端起兩臂對林祥行禮,聲音沈悶至極,“下官見過林大人。”

林祥還在閉目養神,亭中涼風習習,他輕衣薄裳,氣定神閑道:“如此著急要見本官,不知許大人有何貴幹。”

許文壺在路上被李桃花調-教一路“如何在能保住命的情況下和對方把話說明白”,但等人到了眼前,他頭腦一片空白,直接開門見山:“王家人說是奉您的命令前去衙門接人,下官敢問可否屬實?”

“是有這麽回事,”林祥懶洋洋睜開眼,喝了口刻意放涼的雨前龍井,嗐了口氣,愜意閑適的姿態,“案子其中的隱情想必許大人也已得知,既然都是誤會,衙門自然沒有關人不放的道理,本官知許大人秉公做事不會放過一個壞人,可也不能因此冤枉了好人吶。”

一席話聽到許文壺耳中,他心中有塊地方被陡然擊潰,再開口,口吻便已平靜異常,看林祥的眼神也滿是陌生,“我知道了,你和王大海,是一夥的。”

林祥本以為會被這年輕氣盛的小子兜頭罵上一頓,沒想到就只有這麽簡單一句,他也不拿出一副清高姿態爭辯反駁,就撩開眼皮斜斜看他一眼,從嘴裏不冷不熱地吐出一句:“那又如何?”

許文壺後退一步,仿佛被林祥身上的氣息熏到,重擊之下,眼神反倒有力,聲音反倒平穩,緩慢而沈重地道:“官大一級壓死人,下官不能拿林大人怎麽樣,但只要我許文壺還有一日茍活於世,這些事情,我便管定了。就算鬧出天盡頭,鬧到朝廷,讓滿天下人知曉,我也讓全天下人評評理,一名女子被欺辱之後,自己自盡而死,兇手逍遙法外,究竟是誰定的道理,誰給兇手的底氣。”

許文壺放下話,轉身便走。

“許大人留步。”

林祥的聲音在他身後,淡淡的輕蔑,“本官品著你的意思,似乎是不將人繩之以法便誓不罷休了?”

許文壺未發話,沈默以對。

“你說,你要將這樁案子鬧出天盡頭,鬧到朝廷,讓全天下人評理,好,那我問你,你就不怕朝廷嫌你丟人,罷免你的官職,將你放逐故裏嗎?”

許文壺身軀顫栗一瞬。

林祥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徐徐道:“我們中原人氏自詡禮儀之邦,要的便是個面子體統,事情鬧大簡單,但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案子你覺得好看?傳出去對誰能好,朝廷臉上能有光?大梁歷朝重文抑武,對四海蠻夷最能引以為傲的便是國家底蘊深遠,百姓溫良恭儉。你鬧的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大梁子弟管不住胯-下那二兩肉,還因此弄出了人命,豈非敗壞我朝威名,讓我大梁國名聲掃地,遭萬人恥笑。”

許文壺袖下的拳頭逐漸攥緊,他轉過頭,通紅雙眸看著林祥的眼睛道:“林大人以為,這樁案子下官去管,是出於對朝廷的刻意為難?”

林祥嗤笑一聲,不置可否。

許文壺的聲音陡然變大,近乎呵斥:“你以為我就想管嗎!我為什麽非要把這些事情擺在臺面上談,是因為這些事情實在太多了!”

林祥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許文壺竟然用這副語氣同自己說話。

“我到此地任職的第一日,榻上便是被強行擄來的女子,接手的第一樁案子,便是為守清白反擊殺人卻錯殺丈夫的婦人,之後緊接著主持王宅賓客當街強搶民女的案子,剛消停沒幾日,便又出了手頭這樁案子。是啊,林大人說的沒錯,這些不光彩,不是能拿到臺面上說的事情。可這些事情接二連三出現,難道只要把它們壓下,它們就不再發生了嗎?就不會再出現這些醜事了嗎?”

“正是因為一而再再而三的縱容無視,才讓那些惡人覺得欺辱一個女子的成本是如此之低,即便把人逼死,只要身後關系夠硬,別說償命,連牢都不必坐。其餘人見狀,會覺得那姑娘可憐?不會的,他們只會躍躍欲試,等不及要跟著效仿!”

“林大人,你我都是讀書人,我剛入官場,尚未學會如何為官,可我知道,那個被玷汙自盡的姑娘,你我若不為她主持公道,誰能幫她?是她貪財的父母,懦弱的未婚夫婿,還是犯下惡行的兇手?難道就要這麽眼睜睜看著,什麽事都不做,只當一個高高掛起的看客嗎?”

林祥的表情隨著話的增加而越變越陰沈,待等最後聽到“看客”二字,他徹底失控,氣得牙關緊咬渾身發抖,憤恨道:“許文壺啊許文壺,看來真是天意,原本我還對你還有些可惜,覺得你好歹榜眼出身,只因觸了九千歲的黴頭,便被發配到這種窮山惡水之處當一個芝麻小官,日後就算調職,也不過是到其他偏僻之處,一輩子難有出頭之日。”

“現在看來,你來這裏,是天意。”

林祥冷笑:“若是在京城,你敢將這種話說給除我之外的任何官員,你會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許文壺的喉嚨死死梗住,活似吞了一塊冷硬的石頭。他面上沒有流露任何驚恐或懼怕的表情,只是收回自己的眼神,不再看林祥,繼而轉身,大步離開。

晌午的街上人來人外,李桃花見許文壺從王家出來便跟丟了魂一樣,既著急,又不知道怎麽開口詢問。她本來是想和他一起進王家大宅的,但許文壺死活不讓,她只能在外面等他出來,現在見他這副樣子,有點後悔沒堅持與他一起進去了。

她一路上沒主動與許文壺說話,直到回到衙門,關上書房的門,她才問:“到底怎麽了?你別嚇我,趕緊說話。”

許文壺癱坐在椅上,渾身活似被抽幹了力氣,將林祥對他說過的話,一個不落講給了李桃花。

李桃花聽後沈默許久,忽然便走到許文壺面前,不顧他沈重傷感的心情,一把便將他的臉擡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道:“許大人,我知以你的性子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兇手。但是,我還是想問你一句,倘若有一天我被人欺負了,衙門不能給我主持公道,也沒有任何人都幫得了我,我為了報仇,自己動手殺了那個欺負我的人,你覺得,我該不該為那個人償命?”

許文壺眼波閃動。

按他自己的意思,他的回答會與早上的一樣,但是經過了今天的事情,他已經不敢再將話說那麽絕對了。

之前他以為,寒窗苦讀十年,書的盡頭是功名,功名的盡頭是做官,做官就要做公道的好官。可他如今發現,其實是錯的。

功名的盡頭不是做官,是權利。

官,只不過是得到權利的最有效直接的途徑。

想得到的東西不一樣了,到了那個位置上,做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一樣了。

他好像直至今日才理解過來為什麽李桃花開始時對他的防備心那麽重,為什麽對他重斷陳年舊案時嗤之以鼻,他全都明白了。

許文壺看著李桃花明亮的雙眸,面前出現的卻是一條漆黑的路,他沿著那條路望去,怎麽望都沒有盡頭。

兩行眼淚從他的眼眶滑出,直直墜落。

“你哭了?”李桃花不由睜大了眼睛,松開他的下巴,“你哭什麽啊,我不就是問了你個問題嗎。”

許文壺用袖子抹了把眼,可眼淚就跟抹不完一樣,舊的剛擦掉,新的便湧出來了,他不想在女孩子面前如此失態,又實在忍不住,便直接將袖子捂在眼睛上,用極力克制卻仍抽噎的聲音說:“李姑娘,我……我不想做官了,我想回家種地。”

李桃花歪了下腦袋,不懂他到底受什麽刺激了,但眨了下眼思考片瞬,又仿佛能夠理解,便道:“回家種地也不是不行,你自己決定便是。”

許文壺泣不成聲,“李姑娘你,你都不挽留一下我嗎?”

李桃花豁達道:“我挽留你幹什麽,反正你我本來也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何況你從來到這裏以後就沒順過,差一點小命還沒了,與其在這擔驚受怕,還不如回家待著。”

許文壺聽了,哭得更厲害了,邊哭邊抽搐,話都連不成句,“可就這麽走了,我,我不甘心!”

這時興兒推門進來,見此場面不由慌道:“公子你怎麽哭了?是不是這丫頭又欺負你了?”

李桃花本來就郁悶,聽完更氣了,翻了個白眼兇巴巴道:“是啊,我就是欺負他了,我不光把他欺負哭了,我還要把他欺負走呢,你也趕緊收拾鋪蓋去吧,你們公子明日便要帶你哪來的回哪去了。”

“不行!”

許文壺忽然一拳頭砸在案上,眼淚一抹牙一咬道:“我不能就這麽認輸給他們!不就是以權壓我嗎,有本事把我弄死啊,弄不死我我就是要跟他們鬥到底!因為子曰過——”

“在其位,謀其政。”李桃花懶洋洋道,“這句話我都會背了。”

許文壺緩了許久,終於將淚止住,他舒了口長氣,頂著通紅的眼圈看向李桃花,真心實意道:“李姑娘,多謝你。”

李桃花眼神掃向他,狐疑道:“謝我幹什麽?”

許文壺突然有些羞於啟齒似的,微微低下了臉,目光也從她的臉上移開,“謝謝你,無論在我何等失態的時候,都陪著我。”

李桃花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只是反問:“所以呢,不走了?”

“不走了,兩件案子壓在手上,走什麽走。”

許文壺擦幹淚,聲音殘餘濃厚鼻音,問興兒:“王銀在哪?”

興兒欲言又止,生怕實話說出口他們公子再哭出來似的,小心翼翼道:“被……被王家人接走了。”

許文壺點了下頭,釋懷道:“接走便接走吧,來日方長,林祥總有離開天盡頭的時候,等他一走,王銀,照抓不誤。”

興兒點頭如搗蒜,“好的公子,王銀若不急著抓,那之前的案子,還查嗎?”

許文壺:“怎麽不查,五個人說死就死了,死相還如此詭異,真兇若不落網,百姓豈不人心惶惶。”

“那眼下該從何查起?”

許文壺沈吟一二,道:“五個人,有兩個人只剩下頭,剩下的兩具屍體就算剁爛了,肉都被蒼蠅吃沒了,也總得剩下點骨頭渣子。”

興兒舉手,“我懂了我懂了,就跟上次的案子一樣,還是挨家挨戶去查,只不過上次查的是鋸子,這次查的是骨頭,公子你放心,我現在就吩咐下去!”

許文壺卻道:“等等。”

他想了想,說:“分成兩隊人馬,一隊去查人,至於另一隊——”

興兒:“查什麽?”

“對啊查什麽?”李桃花也問。

許文壺扯出了抹笑,笑意在剛哭完的臉上,充斥著種老謀深算但沒算明白的蠢氣。

他賣弄起關子,“等會兒你們便知道了。”

*

“汪!汪汪汪!”

巷子口,李桃花看著眼前這一大群或黑或白或黃的野狗,欲言又止道:“你專門調出一隊人,為的就是專門查它們啊?”

許文壺摸著其中一只的狗頭,滿面慈愛道:“不錯,子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麽近犬者,就一定能有骨頭發現,只要和這些狗兄打好交道,它們就一定能給我們帶來或多或少的線索。”

李桃花的表情頗有些無奈,“怎麽打交道?也學它們一樣,汪汪叫上幾聲?”

許文壺點頭,“雖不失為一種辦法,但到底人狗殊途,語言難通,更為有效的方法,便是悄悄跟蹤它們,借機搜集骨頭。”

李桃花想了想,道:“除了路子有點野,你別說,好像還真能有點用。”

有了李桃花這句話,許文壺的信心更足了,“那就這麽決定了。”

夜晚。

“汪!”

“汪汪汪汪!”

衙門口聚滿了狂吠的野狗,東側門不得不緊緊關住,防止狗急跳門見人就咬。

驗屍房中,燭火破天荒多點了幾盞,仵作拿著放大鏡,正在燭火下仔細看骨頭。

許文壺推門進來,走過去道:“可有何發現?”

仵作搖頭,嘆氣道:“回大人,這些全都是豬骨頭牛骨頭,沒有人骨啊。”

許文壺有點沮喪,旋即便又打起精神,“無妨,大不了明日繼續尋找。”

這時仵作拿起一塊漆黑小巧的骨頭,只有短短一小截,在眾多碩大的腿骨裏,顯得格外不引人註意。

仵作看了幾眼,忽然驚呼:“大人!這一塊有點像是人的指骨!”

許文壺趕緊湊過頭去看。

“形狀修長,骨節粗大,是男子的無疑了。”

許文壺聽著仵作的話,定睛看著骨頭,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息。

刺鼻,且熟悉。

許文壺正要皺起眉頭,興兒便在門外道:“公子!啞巴在外求見。”

許文壺詫異道:“啞巴?”

他未多想,讓仵作將骨頭保存好,隨即便說:“好,我這就過去。”

到了外面,許文壺正要問啞巴為何深夜來此,啞巴便先比劃了一通手語。

許文壺看不懂,興兒便去後衙將李桃花拉了來。

李桃花打著哈欠邊走邊抱怨:“我跟你說你們這都得給我錢知不知道,起碼一兩銀子一個月,少了我可不幹。”

到了地方,李桃花看了一遍啞巴的比劃,對許文壺道:“他要你升堂。”

許文壺頓時嚴肅了表情,“既是升堂,那就肯定是有冤情了,好,現在就升。”

一行人進入公堂,衙役三班左右屹立,許文壺剛在高堂落座,啞巴對著他便直直跪了下去。

許文壺驚詫道:“快快請起,本衙歷來的規矩便是有罪者跪,無罪者站立即可。”

啞巴搖頭,用手比劃一通,而後把頭深深垂了下去。

李桃花看完他的手勢,先是直接楞住,而後僵硬地轉動脖頸,對許文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面上滿是掙紮之色。

直到許文壺對她目露不解,她才下定決心般的,從嘴裏艱難擠出一句:“他說,那五個人,都是他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