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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愛意所隔山海 一封寫給鏡子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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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愛意所隔山海 一封寫給鏡子的遺書。……

此界太平對亓官辭的好, 有些太過了。

他自己心裏也疑惑為什麽,可心底隱約間,還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肯定他, 沒關系,你本來就對亓官辭特殊。

和代理導游交接完導游事宜, 此界太平將導游旗折好,收回導游口袋中,問:【你想去哪逛?】

說實話,冥府也沒有什麽特別好逛的地方, 又不是什麽名勝景點, 來來去去都是和輪回相關的布置。

要說能夠算作“美景”的地方,估計也只有那片承載了無數魂魄記憶和愛恨的陰陽回燈海了。

亓官辭:“我想把整個陰司都逛一遍,還想看看你曾經工作的地方, 可以嗎?”

此界太平曾經工作的地方,可沒有什麽好看的。

所有的導游,工作的地方不都是導游部嗎?導游部的布局, 和普通的公司集團也沒什麽兩樣。

誰沒事會喜歡逛別人的公司啊?

但此界太平心裏明白,亓官辭說的“工作地方”,不是指的導游部——

他說的是——

陰司六五司君, 瞿鏡的司君府邸。

此界太平沒有回話, 他的眼睛透過導游面具和亓官辭對視, 眼底看不清神色, 他就這樣沈默了好一會, 猶豫將他的內心拉扯得酸澀難忍。

亓官辭似乎從此界太平的猶豫中看出了答案,他有些落寞地垂了下眼睫,輕聲回道:“我知道了。”

【可以。】

此界太平怕亓官辭沒看見,專門將靈字凝在了亓官辭垂下眼, 視線所在的地方。

亓官辭看到這兩個飄逸俊秀的字體,在此界太平看不見的角度,唇角勾起,心底滿是喜悅,如同浸泡在糖霜之中,笑了一句:

“傻子。”

作為“幽會”的第一個地點,陰陽回燈海果然成為了最終確認的地方。

為了不讓其他家夥打擾到自己和此界太平的二人世界,亓官辭理所當然地把其他的N.P.C都清除了,此界太平只是在最開始的時候疑惑了一秒,也沒有繼續追問。

這樣大的一片紅色花海,不管是是什麽花,都格外的令人驚艷。

紅色,本來就是一個熱烈的顏色,可是在陰司這樣幽冷的地界,紅色卻一點都不熱鬧,一點都不溫暖。

回燈海的顏色越艷麗,黃泉路的寂寥感越濃厚。

紅色,原來也可以是這樣一種寒冷、淒涼的顏色。

“我一直很好奇,回燈海的花海顏色,為什麽有些不太一樣?”

亓官辭和此界太平站在回燈海的中央,被人間代表爛漫和炙熱的艷紅環繞著,仿佛被他們正在接受天地最原始的洗禮和祝福,被愛意包裹。

在陰司這種地方,能夠把象征著陰陽黃泉的“死亡花”看成天地爛漫的,估計也只有亓官辭了吧。

其實亓官辭導游的時候就想問了,但當時為了保證導游的威嚴,不敢隨便開口詢問,現在沒有其他的礙事者,亓官辭終於問出了一直疑惑的問題。

陰陽回燈海很大,就算是作為導游經典的第一個場景,旅客們所游覽經過的回燈路,也不會太長。

和在人間的一切自然景點一樣,被開辟出來作為旅游景點的旅程,都是經過無數冥府工作人員反覆測試,確認安全後,才允許正式使用的。

從這段官方回燈路上,朝遠處望去,是可以看到,遠方的紅花,顏色更加艷麗、惑人,就跟被鮮血灌溉,浸泡、滋養的一樣。

好看到有些陰森。

但亓官辭喜歡。

他喜歡這種明明在生長著,卻充滿了糜爛和死亡的頹廢艷麗。

有一種被命運扼住喉嚨,卻選擇自暴自棄大罵的反向囂張感。

此界太平順著亓官辭的目光,朝遠處望去,面具下的眉毛輕輕上挑了一下,那邊是靠近奈何的地方,冤魂的痛苦和恨意幾乎快化為實質。

被極致的痛苦和靈魂灌溉出來的鮮花,當然帶著生命雕謝的美麗。

【你喜歡那邊的花?】

在冥府中,有一個不成文的浪漫——那就是為心上之人,去到陰陽回燈海的中央,用自己的痛苦和愛意,捧起一捧黃泉水,連帶著血液一起澆在還未盛開的花骨朵上。

在痛苦中,為真正的快樂和愛意開花,形成代表最真摯愛意的血沙華。

此界太平猶豫了一下,居然在那麽一瞬間,腦子裏蹦出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他要去為亓官辭,摘一朵血沙華。

“喜歡,”亓官辭笑了一聲,又重新看向正在沈思的此界太平,目光所及,即是心之所向,他所見即所愛,也便沒必要在對其他的任何東西上心,“喜歡。”

此界太平果然猶豫了,他抿了下唇,好一會,才舔了下下唇,眼神躲閃:【我去為你摘一朵,送給你?】

怔怔望了此界太平一眼,亓官辭突然笑出聲來,他很想現在就抱住此界太平,告訴他自己有多喜歡他,告訴他自己有高興能聽到這句話,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不要,你今晚是要陪我逛冥府的,我才不要把時間花費在這種摘花的小事上。”

【我也可以先摘花,再陪你逛冥府,今晚的時間還很長。】

此界太平不太理解,摘花的過程確實痛苦,但應該也花費不了太長的時間。

晚上還很久,而且又不是只能來一次冥府,想要逛冥府,以後都是時間。

“...... ”

亓官辭的呼吸減輕,他沒有解釋為什麽自己不想浪費時間,只是輕笑一聲,“我想把這個機會留著,我不想要因為你一時沖動送我的花,我想收到你真心想送的花。”

等出去,等一切都落定,等你,等【我】都確定不後悔時,那個時候,再送我一朵花吧。

此界太平思考一會,認真點了下頭,他的心跳一重一落,每一次打鼓,都在讓他的種子生長一分。

這顆種子什麽時候被種下的,已經不重要了,之前當它開始生長時,此界太平已經感受到了種子破土時的悸動和堅定。

【好。】

等我處理完冥府的事,我想,我一定會親自為你摘一朵血沙華。

離開陰陽回燈海,按照旅游的路線,接下去就要參觀冥府八景。

亓官辭對冥府八景的路線並不感興趣,但他有一件事很好奇——

那就是鬼門關。

上一次沒好好探究鬼門關的具體構造,而且此界太平後來,還送了他一座鬼門關的模型,亓官辭不禁有些疑惑:

“八景是可以縮小後送人的嗎?”

【?】

【不可以,冥府八景擁有不同的冥府規則,它們分別繼承了羅酆的一部分力量。送出八景,就相當於送出羅酆的管理權。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可以贈送八景的。】

看完此界太平的解釋,亓官辭臉上的表情越發古怪的起來。

所以...... 當初此界太平是腦子多不清醒,才會莫名其妙,送給一個剛搭檔一次的白無常,一座鬼門關的?

就這麽直接送出冥府八分之一的管理權,瞿鏡的腦子是進水了嗎?

亓官辭咂了下舌:“那如果我說,我想要一座鬼門關... 的小模型呢?”

此界太平沈默了,他認真凝視了一下亓官辭的雙眼,確認亓官辭不是在和他開玩笑。

好一會,他又看了一眼自己還沒散去的靈字,上面的【不可以】三個字,依舊清晰可見。

但他勾了勾手指,一本正經回答:【可以,但你不可以把鬼門關給其他人看。】

他相信亓官辭的人品,亓官辭絕對不是什麽會拿鬼門關做壞事的宵小之輩,他應該只是單純對鬼門關的感興趣。

那送他一個小模型研究研究,也......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嗯,就是這樣。

此界太平在心底說服自己。

此刻的他,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剛才才說完不是誰都有資格贈送八景,現在卻說要送亓官辭一座鬼門關,有多麽不符合身份。

亓官辭也萬萬沒想到,被自己當時“分手”退回去的鬼門關,最終居然以這樣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雙手捧著被此界太平珍重放在掌心中的縮小鬼門關,感受到來自小模型上濃厚純粹的羅酆氣息,亓官辭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你就這麽把冥府八分之一的管理權送給我了?”

真的就不再考慮考慮?

這次送了,他可就真的不還了。

此界太平點頭,

【你會開心,送你。】

不是什麽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利用職權亂來,也不是什麽我好像喜歡你,所以願意送你,此界太平的理由居然這麽簡單,又這麽直白:

因為亓官辭會開心,所以他送。

這要是換做古時候,八成都是要被史官記錄成烽火戲諸侯的昏君。

挖野菜都不帶這麽沒腦子的。

可偏偏就是這份直白坦誠,反而讓亓官辭的心更加滾燙灼熱起來。

他不知道是該說此界太平有病,還是該回應此界太平的喜歡。

雖然不知道當初此界太平是為什麽送他,至少現在,亓官辭願意相信這個理由,也很高興是這個理由。

“謝謝,我很開心。”

琴弦被戴著黑色露指手套的手撥動,池塘因蝴蝶偶然的一次落下激起一圈圈漣漪。黃泉難得吹起的風,卷起回燈海中花葉不見的紅花,紅浪翩躚,吹起黑無常綢緞般的長發,發絲飛入白無常的指尖,牽上了還未挑破的愛意,掉落在陰陽路的每一寸過道間,開出不同於生死的紅花。

從望鄉臺,到奈何橋,兩人像尋常人家的游客一般,每到一個地方,都用相機留下了合影。

此界太平看到亓官辭有一張照片,自己就一定也要一張存著。

這般幼稚無聊的模樣,看得沈默了許久的亓官殊更加無語。

不是,哥們?

你確定這個戀愛腦的蠢貨,是自己親、自認定的配偶?

他怎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喜歡腦子有點可愛的了?

亓官殊在懷疑自己,亓官辭卻樂得直不起腰。

在記憶中,他是下意識想讓鏡子寵自己一點,不要和從前一樣,什麽都藏在心裏,就算喜歡也克制得跟個苦行僧一般。

所以,他修改了一下記憶中瞿鏡的人設,想知道,如果瞿鏡把心底所想完完全全展示出來,會是什麽樣的。

現在他知道了,也明白為什麽瞿鏡打死都不敢在分手後直接來找他了。

瞿老板啊,還是克制隱忍的模樣最是動人。當然,現在的模樣,也不賴。

冥府八景最後的一個地方,是孟婆店。

亓官辭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孟婆店的時候,就遇到了孟婆本人。

當時是此界太平過來拉住他,才斷了孟婆想要吃他的念頭。

想到這,亓官辭忍不住望了一眼此界太平。

這家夥分明這個時候什麽都知道,卻還要裝作一副不知道的樣子,等出去後,裝模作樣地回答他導游時的問題。

真是夠有閑情的。

不過,孟婆店麽......

沒有選擇進店,亓官辭雙手抱胸,把頭朝著此界太平的肩膀處靠去:“黑導,我記得你說過,孟婆氏常年都在孟婆莊,除了偶爾為孟婆店供應孟婆湯之外,很少出黃泉。我可不可以,去孟婆莊逛逛啊?”

逛冥府的過程中,亓官辭已經發現了,他叫鏡子的名字,此界太平就會裝傻,故意不理他,雖然調戲鏡子是很有趣,但他還是希望鏡子能理理自己的。

亓官辭曾經聽李翌陽提過,在情侶之中,有一種特別的稱呼,就是恭敬叫對方的職位名。

亓官辭很想叫“瞿老板”,但他怕此界太平直接羞到原地下線,最終,他選擇了和旅客們一致的稱呼——黑導。

好在,此界太平對這個稱呼很受用,但他有些不明白:【我什麽時候說過?】

亓官辭說的沒錯,但他並沒有告訴過亓官辭這些啊。

“你就是說過,”亓官辭耍賴,語氣間忍不住掛上了幾分撒嬌,“可不可以嗎?黑導——老板——鏡子——”

【別叫了】!!!

此界太平的呼吸在亓官辭一聲聲的叫喚中,錯亂加重起來,他有些慌張地往旁邊移了幾步,似乎只要離亓官辭遠一點,自己的心跳就會安分一點。

但他算錯了自己偏愛亓官辭的心,他就算躲開了,就算捂住了耳朵,心跳也還是咚咚咚地踩著重音節奏,腦海裏自動無限循環:

“鏡子。”

望著捂住耳朵,在旁邊低頭自閉的此界太平,亓官辭從唇角溢出一聲輕笑,他心情舒暢,邁著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著此界太平走近。

“你工作的地方,等以後,再讓我用一個正式的身份,堂堂正正去參觀吧,但今天,我想去孟婆莊確認一件事情,也......順便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在夢境之中去參觀瞿鏡的府邸,確實有些太虛假了,他仔細想了想,還是等以後,不管是用什麽身份,真正地被邀請去參觀。

夢境馬上就要結束了,他的時間不多了。

在這場美夢的最後,他想去孟婆莊,和瞿鏡確認一件事情。

當然,不管事情的最終結果是什麽,亓官辭都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他相信,亓官殊也不會。

此界太平楞住,他再次從亓官辭身上感受到了那股悲傷和難過,他遲疑了一下,緩慢擡頭。

在他的意識反應過來前,他的手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輕輕撫上了亓官辭的面具眼邊,想要透過這層青銅面具,撫上亓官辭的雙眼。

亓官辭也沒想到此界太平會做出這個動作,他在頓了一秒後,主動摘下了面具,盯著此界太平開始掀起波瀾的雙眼,握著此界太平的手,將它放在了自己的臉邊,感受著臉頰一點點溫熱起來,亓官辭扯了下唇角,讓自己微笑起來:“可以嗎?”

【孟婆氏不喜旁人隨意入黃泉,無常官不得詔令或孟婆氏特權,是不可進入的。】

此界太平耐心解釋,在解釋正事的時候,此界太平終於是恢覆了原本的冷靜,不見任何戀愛腦的跡象。

【你想進孟婆莊,所為何事?】

逛冥府就算了,八景本來就是給鬼祟游覽的,不算什麽秘密。

就算是贈送鬼門關的模型,也是此界太平自己的意思,反正他隨時可以選擇收回羅酆特權,到時候,模型也就只是一個沒有任何用處的模型。

但孟婆莊不一樣。

孟婆莊不屬於陰司管轄,黃泉之主也不是什麽好說話的泛泛之輩。擅入黃泉孟婆莊,換做人間的法律,也是要判罪的。

陰司的法律,那就更加沒有人情味了。

此界太平想讓亓官辭打消這個念頭,他不一定能在孟婆氏的本相下,把亓官辭完好無損救下。

當然,他自己也不敢去承認,他這樣排斥進入黃泉,也有自己的原因。

他實在是不想回到黃泉那個給自己帶來痛苦的地方。

哪怕他不記得,痛苦的源泉是什麽了。

此界太平的拒絕意思太明顯,亓官辭都不用細看,便能察覺,他不想逼此界太平做任何他不願意的事:“我丟了一個東西在孟婆莊,我想確認一下,那個東西是不是和......瞿鏡有關。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你能陪我這麽久,我已經很高興了。”

亓官辭能丟什麽東西在孟婆莊?他什麽時候去過孟婆莊?而且這個東西還和......瞿鏡有關?

此界太平:【很重要嗎?】

“如果你想知道,就很重要,如果你不想,那就不重要。”

他也沒有必要為了一個不知真假的“回憶”,讓瞿鏡為難。他也只是突然想起這件事,鬼使神差的,覺得當初記憶中的那個“小姐姐”,可能是瞿鏡罷了。

但如果是瞿鏡,為什麽他後來沒認出自己呢?

難道是也和自己一樣,忘記了很多事情嗎?

【好,我帶你去。】

此界太平從導游口袋中,取出一枚戒指。這枚戒指亓官辭可再熟悉不過了,他沒忍住咳了兩聲,眼神頓時有些躲閃。

分手時一起還的戒指,不會也要以這種方式,回到自己的手上吧?

怎麽突然整的好像要求婚了一樣?

亓官辭胡思亂想著,只見此界太平又說道:【另一枚不見了,所以這個,暫時不能給你。但你把它握在手裏,孟婆氏看到了,不會為難你。】

亓官辭:“?”

不,不見了?

不可能啊,沒理由啊!

他親自讓秦政還回去的!快遞可能會丟失,但秦政,玄宗天行!天行親自送的,也會不見的嗎?!

亓官辭大腦混亂,亓官殊則是看了一眼羅酆規則力量濃郁的戒指,嗤笑了一聲,但下一秒,笑意又僵硬在臉上。

等一下,羅酆規則力量......是一個小小黑無常就可以隨意支配的嗎?

這家夥......到底是什麽身份?

不等亓官辭和亓官殊想明白,此界太平一手握住亓官辭的手腕,另一只手掐了一個覆雜的手決,瞬息之間,便從孟婆店的位置,移到了漫天黃沙的黃泉之中。

猝不及防嗆了一口黃沙,亓官辭幽幽望了一眼此界太平:“你這樣子,容易被判無妻徒刑。”

此界太平眼神純凈堅定:【不會,孟婆氏不敢罰我,別怕,我保護你。】

行唄,兩個人的對話,根本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但亓官辭還是被此界太平的話愉悅到了,他悄悄在心底補充了一句:“態度良好,特批無妻改有妻。”

和亓官辭完全共情通感的亓官殊,沒忍住翻了個白眼,罵道:“蠢。”

此界太平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不太“紳士”,進入黃泉後,去找孟婆莊的路上,他都貼心極了,幫亓官辭擋住風沙。

黃沙並不和善,雖然體積不大,但成群聯合起來傷人,也割得皮膚疼。

無奈之下,只能重新戴上青銅面具,防止風沙攻擊。

此界太平餘光掃到有些興致缺缺的亓官辭,指尖勾了下,卻被亓官辭握在掌心。

透過面具,亓官辭明亮的雙眼笑嘻嘻地望著此界太平:“不必,我才沒有那麽嬌氣,你不要浪費法力,我們走快點就好了。”

此界太平:【... 好。】

被亓官辭握住一只手,此界太平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沒有把手抽出來,放縱一般地任由亓官辭與他十指相扣。

緊了下掌中之物,此界太平神色不改,牽著亓官辭加快了腳步。

黃泉之中不可以動用縮地千裏等法術,想要找孟婆莊,就只能徒步尋找。

幸運的是,今天的孟婆莊並沒有花太長時間找到。

在看到黃沙之中那座獨立的酒莊時,此界太平的心情也輕松了不少。

找到孟婆莊,就意味著亓官辭不用繼續受黃沙欺負了。

亓官辭順著目光望去,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他瞇了下眼睛,太陽穴處不住開始突疼起來。

他一定來過孟婆莊。

恍惚間,亓官辭的眼前似乎再次浮現出兩道快忘記模樣的黑色身影。

一高一矮,黑色的督察鬥篷,顯眼的督察胸針,以及...... 他們呵護動作之下,抱著的一位白發小孩。

“阿爹,阿娘...... ”

亓官辭幾乎是脫口而出兩道輕呼,心緒波動之下,亓官殊的靈魂也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亓官赫和蚩允嫻的身影出現的快,消失的也快。

隨風一並被吹散卷走,黃沙打轉落下,貼上白無常胸口的【冥】字,又悄悄滑下。

腳步落定,恍惚間,黑白無常的動作穿越時空,和多年之前的兩位裁決人動作合上。

此界太平擡起手,在莊門上輕叩三聲。

“吱呀”一聲,孟婆莊的莊門,無人自開,拉響著冗長幹澀的調子,歡迎著遠道而來的貴客。

夢境的原因,孟婆莊內並沒有孟婆。

亓官辭將手扶在面具之上,面具落下的動作,仿佛被按下了慢動作,等他面具徹底摘下時,他身上的導游服,也在漸變間,變成了屬於堯疆特有的少司官禮服。

銀飾的光輝,壓不住少司官清冷的貴氣,他齊肩的銀白色半長發,在耳側用金紅雙線,編織銅錢入理,發尾墜了一顆精巧的小鈴鐺。

少司官以夢境的形式,時隔十多年,再次換上了三歲時的打扮,回到了他命運改變的地方。

半白的睫毛顫抖睜開,少司官松開握住此界太平的手。

溫熱離開的那一瞬間,此界太平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麽東西,心裏有些悶。

少司官沒有解釋什麽,他目光鎖定在孟婆莊內的一處地方,深呼吸一口氣後,邁著節奏一致的步子,朝著那處地方走去。

鈴鐺晃動,每一聲清脆都沈重打在此界太平的心口上。

黑無常在原地停頓了幾秒,選擇跟了上去。

他沒見過這樣的亓官辭,卻不可否認,他被這樣的亓官辭驚艷到了。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他居然在腦海裏產生了一個荒唐的想法——

他以前見過亓官辭。

跟著少司官的步子,來到了孟婆莊的內部。

一間沒有名字的小院,在主人離開後的十八年後,再次出現在黃泉之中。

此界太平視線空洞幾息,在看到小院的同時,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臟,開始揪疼起來。

他站在原地,無法再往前走一步。

此界太平捂住胸口,眼睜睜看著少司官的身影離那扇門越來越近。

著急之下,黑無常的喉間溢出低吼,卻無法發出任何清晰的字音——沒有天魂瞿鏡的存在,人魂此界太平無法開口發言。

【別去!別進去!】

不要進那扇門!

此界太平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麽不要進那扇門,他的記憶被一支筆攪成一團,墨色混亂下,想要從中分辨出清晰的碎片,實在有些強求了。

但他的潛意識在告訴他:

所有進入這扇門的生物,全都會在第一時間雕零死亡。

低吼並沒有阻止少司官的動作,鈴聲響起,少司官擡起手,覆上門扉。

關閉許久的門,在被推開的瞬間,此界太平的呼吸停滯。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現在應該閉眼,不要去看亓官辭死亡的畫面,可他瞪大雙眼,幾乎想要把整雙眼睛瞪得幹澀,都要看清亓官辭的模樣。

......

咚,咚,咚。

此界太平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節奏有力的心跳,把此界太平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的視線在茫然了幾秒鐘後,驀的染上歡喜和激動。

幾乎是下意識的,黑無常朝著亓官辭奔去,用力將少司官禁於自己懷中,聽著兩人的心跳一齊跳動,感受著兩人的呼吸彼此交纏。

他像是抱住了自己失而覆得的寶藏,用力的同時,又舍不得弄傷。

亓官辭安靜被抱著,他感覺到了此界太平的恐慌,為了安慰心上人,亓官辭默默回抱住此界太平,一聲一聲在此界太平的耳邊安撫:

“我沒事,我在。”

黃泉的風沙,在此刻抵不過此界太平對亓官辭的珍愛。

亓官辭突然覺得自己現在被浸泡在了蜜罐之中,被甜蜜絲絲環繞著,他忍不住抱緊了此界太平幾分,嘴角的笑意遮掩不住,每一分都仔細塗上了甜意。

他笑著笑著,眼眶不自覺紅潤起來,也不知道是在高興自己在此界太平的心中這樣重要,還是在笑自己居然可悲到連一個擁抱,就心生罪惡,舍不得離開。

亓官辭輕輕蹭了下此界太平的頸部,從導游口袋中掏出一顆奶糖,推開此界太平的擁抱,將奶糖放入此界太平的掌心中,他哽咽著,聲音顫抖,卻故作鎮定,微笑道:“鏡子,如果你有一天很疼,很疼,那就吃掉它.......”

【你要去哪?】

此界太平驚慌握住亓官辭的手,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起來。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今天亓官辭給他的感覺這麽奇怪,那是因為——那是因為——

亓官辭從頭到尾,都在準備離開!

不是轉身離開的那種離開,而是——

此界太平根本不敢繼續往下想,他握緊亓官辭的手,想用這種方式,把亓官辭留下來。

“鏡子,”亓官辭輕聲喚了一聲,他的聲音太輕了,好像稍微用力一點,就會把他擊碎,輕飄飄如柳絮一般落在此界太平的心上,卻比泰山還要沈重,“我好疼啊。”

他紅著眼尾,撒嬌吸口了氣,扯了下此界太平的衣擺,語氣尋常輕柔,好似愛侶之間的呢喃,這一切都顯得十分美好,如果忽略掉亓官辭唇角不斷溢出的鮮紅的話。

此界太平的眼眶發疼,他顫抖著雙手,虛捧著亓官辭的臉,機械又害怕地用指腹擦去亓官辭嘴角的血跡,他第一次恨自己不會言語,如果可以說話,他一定要求亓官辭不要睡,一定要告訴亓官辭自己有多害怕,求亓官辭不要再開玩笑了。

脫力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唇角蒼白的少司官終於支撐不住,松軟了身子,向後倒去。黑無常條件反射滑跪過去,將少司官擁入懷中。

【亓官,別睡,求你,別睡!】

原來死亡的感受是這樣的,亓官辭只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有數不清的錘子,在用力敲打自己的骨肉,有數不清的勾子,在拉扯他的經脈。

好疼,真的好疼啊。

他明明,是最怕疼的。

這份疼痛,直接影響到了亓官殊,他通感到亓官辭的悲傷和痛苦,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亓官辭像個傻子一樣,一聲不吭,對著小黑無常微笑,盡可能表達自己的輕松,

愚蠢。

愚不可及。

亓官辭不是喜歡這個小黑無常嗎?那為什麽還要裝作一副自己什麽事都沒有的樣子,難道不是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嗎?說了一句自己好疼,就夠了嗎?這能討到什麽好處?

黑無常的手擦不幹凈少司官臉上的血跡,也沒有辦法聚攏少司官的生機。他抱著少司官,卻感覺懷中的重量,正在一點點減輕。

少司官的臉色因為過度失血顯得難看,可唇上的鮮紅,卻把少司官的神性襯得多了幾分艷冶,看上去還真有幾分鬼氣了。沒捧住的鮮血,滑過少司官的臉頰,滴落在少司官銀白的頭發上,將本該幹凈純潔的顏色,染得刺眼淒美。

亓官辭艱難伸手,想去觸碰此界太平的面具。

在楞神了一秒鐘後,此界太平主動握住亓官辭的手,將其放在了自己的面具上,甚至還主動低了下頭,方便亓官辭動作。

無常官的面具,不會輕易被別人摘下。

冥府六五司君的頭,也不會隨便為他人低下。

但現在,他卻為了一個生命正在消散的人,低頭了。

有主人的默許,亓官辭摘下此界太平的面具,並沒有花費太大的力氣,只他的動作,卻慢如病入膏肓的老者,顫巍、遲緩。亓官辭沒有想到,現在自己的力氣,居然連一張青銅面具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在特殊的場景之下,倒顯得有幾分暧昧起來。

亓官辭摘到一半,將面具懸在半空中,穿過縫隙,對上後面那雙已經濕潤布滿血絲的雙眼,他突然彎了下唇角,細弱的熱氣才剛剛升起,就被黃泉中的陰冷吹散,可這份溫熱,卻依舊浸到了此界太平的眼底。

“鏡子啊......”亓官辭的聲調拉得又長又軟,配上他臉側的血跡,刺得此界太平心口發疼,“你是不是......有鱗片啊?”

他記得的,亥酉年,爀鴠日,他在孟婆莊,遇見了一位貌美的小姐姐。

此界太平沒有回答,他用行動告訴了亓官辭答案。

他握住亓官辭的手,將遮擋住自己的面具掀開。

他人魂的模樣,其實和本相相似,不比天魂的溫雅氣質,卻獨有一份屬於陰司司君的狼子野性,每次看到這一張攻擊性強悍,迫人心弦的臉,亓官辭都忍不住心跳加速一下,感嘆一句:

好漂亮的毒蛇。

陰司的毒蛇收起獠牙,滿眼都是難過和委屈,他緊抿雙唇,目光貪婪鎖在少司官的身上,不敢移開半分。野性的面容,配上單純的表情,這畫面簡直太刺激亓官辭了。

此界太平眼睫顫抖,如蝴蝶掀動翅膀,閉眼擡眼間,從淩冽英氣的眼眶中,落下一滴淚水,好巧不巧,不偏不倚,正中亓官辭的唇珠。他可憐兮兮地望著亓官辭,頸側朦朦浮現出幾片精巧的銀白鱗片。

浮動流光,神秘漂亮。

亓官辭望著他,舔了下唇角,將落在自己唇間的淚水咽下,他像是終於知道了答案的追尋者,輕聲嘆道:“是你啊......”

“鏡子,我好累,我困了,想睡了。”

亓官辭咳了一口鮮血出來,血腥氣在黃泉中讓人壓抑極了,此界太平想要為亓官辭輸送靈力,卻發現不管自己怎麽做,都沒有辦法留下亓官辭半點。

【不要睡,等等我。】

再堅持一下,我去找生死簿,我可以用羅酆的力量去修改生死簿的!

人到將死的時候,會不會眼神模糊,亓官辭不知道,但他現在想要看清此界太平凝出來的字,都艱難萬分。

終於,他看清了字,笑著搖了搖頭:“別怕,我只是困了,想睡了,等回到人間,你來叫醒我,我想去舊書店喝茶了......我還有......瞿老板精心準備的考研資料......我......舍不得離開......鏡子,我好疼......你可不可以......親親我啊?”

阿娘說過的,親親就不疼了。

鏡子,你可不可以親親我啊,我很乖的,你親親我,我就不疼了。

亓官辭眼眶酸澀,在雙目中的清明全都消失,徹底變為翳白前,示弱的少司官,等到了枯涸前的溫軟。

五感盡失,亓官辭的呼吸漸漸泯滅。

堯疆最自由的小銀蝶,停止了翅膀的震動,在得到小毒蛇的親吻後,從空中落下,停滯了他的時間。

小銀蝶帶著笑意,向世界——

宣告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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