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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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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神

於葉請纓去了南山泉中轉站,他們只知道南山泉的取水地就在南山雪頂,但具體位置還不確定,這件事恐怕內部人士才知道,當時林老是這麽說的。

等下一步,於葉得到結果之後會與他們匯合。

在此之前,吳力一行人已經準備從研學基地出發去南山雪頂了,該準備的設備早在醫院就準備好了,另外又在這裏拿了小型分子分析儀,方便就地取材觀察。

林老見他們人算不上多,分頭行動之後又少了,就自告奮勇想加入團隊,在研學基地閑著也是閑著,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直接叫他,或者做個機動組,哪裏需要哪裏搬。

“學生父母的資料查好了嗎,就上趕著要接手其他任務了?”吳力開玩笑地揶揄他。

結果林老轉頭就說,已經聯系過學校的一位朋友了。

“那位?”

“檔案館的,我說研學基地需要做一個統計,他說等明後天的發給我。”

吳力給他比了一個大拇指,也就答應了,林老可以信任,並且出了學生墜崖這件事,他了解得多少比醫院的人多些,多個人多份力量。

於是上路的人又變成了四個,臨走的時候林老沒收拾多久,然後給副主任留了話,如果有一位於葉的姑娘來找,她想要什麽都借給她,尤其車子。

他將自己的車停在了研學基地停車場。

車輛在盤山路上行駛著,車內的人都沒有說話,從上車開始,危浩南就抱著一臺笨重的筆記本,他還在查詢發帖人的信息,還聯系了一個相關專業的同學,拜托他幫忙。

從山腳下到半山腰大概也需要半天時間,再往上,車就不能走了,只能依靠其他交通方式,更為常見的,還是徒步。

曾經有段時間南山雪頂成了景區,再加上研學基地的積極作用,去往這裏的人算不上少,徒步登山的人也不少。

但這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了,過去那陣風氣之後,南山雪頂又成了那道天埑。即便是在人多的時候,那段時間去往南山雪頂也必備向導。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更是如此。

半山腰有個南山鎮,向導基本上都是從這裏找的。

說是位於半山腰,但實際上還要比半山腰高上許多,在那個地方,才稍微有一整塊平整的地方供給一個鎮子的發展,坐北朝南,背後還有從雪頂上流下來的潺涓細流,一個鎮子才算慢慢形成了。

等他們到了鎮子,已經天黑了,四人找了一間賓館住下,海拔漸高,又到了晚上,鎮子雖然處於背風坡,但不免還是冷。

賓館的設備跟不上,房間只分男女,都是大通鋪,中間一個火爐通頂,倒也還算暖和。

聶聞不禁凍,沖鋒衣外面又裹了一層棉被,抱著老板娘剛剛端過來的一碗熱面,坐在火爐前烤火。

然後被聚在桌子前吃面的幾個人笑話了。

聶聞笑了笑,又往火爐裏添了一根柴火:“沒辦法,天生的。”

吳力讓他多加鍛煉,多加鍛煉就會像他一樣了,怎麽都不怕冷,他甚至還脫下了外套,就穿了一件短袖,仗著不怕冷,面前又有熱氣騰騰的熱湯,大秀自己的肌肉。

危浩南悄悄將他身後的木門打開了,說著便是一陣冷風,木門吱呀作響,甚至將危浩南拍在了門後。

吳力猛地打了一陣哆嗦,林老笑得連嘴中的飯都噴了出來,危浩南在門後捏了捏自己被拍紅的鼻子,也笑得吱哇亂叫。

不妙的是,還恰好噴到了吳力的碗中,倆人不吱聲了。

剛剛還一直冷臉打哆嗦的吳力卻大笑起來,將碗裏的湯面一股腦倒給了林老一半,倒給了危浩南一半。

然後端著碗一溜煙跑沒影了,外套都沒拿,真是不怕冷。

兩人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碗內熱滾滾的湯面,欲哭無淚。

聶聞看著這一切,默默抱緊了自己的面。

晚風呼嘯,火爐中柴火偶爾劈啪一聲,像是啞聲爆開了過年時刻的小炮仗,這冷風讓聶聞有些感慨,好像真到了冬天似的。

還有半年,聶聞思索著。

他摩挲了一下左手食指,沒什麽感覺,不痛不癢,就和其他手指的觸感沒什麽分別。

他還能看到冬天到來嗎?

===

房間內的呼嚕聲此起彼伏,他們睡得不算近,但房間也就這麽大,聲音在窗戶外的冷風中顯得更響亮了些。

“聶聞,你也睡不著嗎?”

是睡在他隔壁兩個床位上的危浩南問的,他側身向這邊望著聶聞,聶聞看了一眼他,點了點頭。

危浩南壓低了聲音,嘆氣的時候像是從肺部抽走了一口空氣:“我也是,發帖人還是沒什麽線索。”

“沒關系,慢慢來,今天才剛剛開始嗎。”聶聞安慰道,他下意識地說:“時間還長。”

還有一個月。

聶聞閉上眼睛吸了口氣,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好像看到了窗外的星星,繁星閃爍。

這裏目前只是幹冷,沒有下雨也沒有下雪,看起來明天又是一個好天氣,適合上山。

“也是。”危浩南恢覆得倒快:“你也早點睡吧,明天還要上山。”

聶聞輕輕“嗯”了一聲,他閉上了眼睛。

等了很久,久到聶聞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要睡著了。

他的眼睛又睜開了,很是清明:

不知道安陸怎麽樣了......

===

眼前的場景,安陸還可以接受。

這個房間要比剛才的房間小上一倍,從剛才的房間一直走,推開一扇門就可以進入這裏,掃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裏的培養艙要大上許多。

怎麽都這樣了,還要差別待遇呢。

他沒來由地冒出這樣的想法。

前一個房間培養艙只堪堪裝下去一位成年男性,甚至需要他們屈膝,才能避免頭部觸頂,圓柱形大概一人合抱。

這裏的培養艙要比兩米半還高,上下聯通的管道也更粗壯一些,艙體近乎觸到天花板,人體懸浮在其中,要比在地面上站立的人高出足足有半個身子。

放眼望去,培養艙的排列結構與隔壁房間不同,並非一排排一列列,而是圍繞一個圓點輻射開來,就像某些閉塞地區會進行的祭祀活動。

圓點的位置也是一個培養艙,但能看出來已經通頂了。陣列占據了大半個房間,並沒有隔壁房間擁擠,圓圈外圍並沒有放入實驗體,而是一些閑置培養艙。肉眼可見,閑置的培養艙不算少,大概一共層疊了七層,大致掃一眼,足足有三層的培養艙被閑置了。

整個房間的閑置的空間不大,一個圓形培養艙陣列就占據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四分之一放滿了實驗桌,再剩下的就是過道。陳列之中天花板與地面雜亂地鋪滿了各類管道,只留下一小部分用來行走。

安陸有種預感,朝著圓點的方向看去,但只能看到圓點要比其他培養艙高上一些,其他細節被層層疊疊的培養艙遮住,看不出來。

轉頭望去,墻邊的實驗桌旁,還有兩三位穿著防護服的實驗員,安陸辨認一番,沒有認出來都是誰。

梅和澤引著安陸向圓心走去,巧妙地避開了地上的管道。

一邊小心翼翼地走著一邊觀察著,壓抑感一直都在,像是走在某種森林當中,每次安陸都要擡頭去看,好像世界已經被培養艙占據了。

他頓住了腳。

這裏是整個陣列的中心,也是輻射圓心,在他面前的正是這件房間最大的培養艙,雜亂的管道並非無序,原來全都來源於一個地方,由天花板以及地面,向四周輻射,將整個房間的培養艙連接成了一張網,如同蜘蛛網一般,中心是誕生之地。

兩年沒見,等到再見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想到會是這副場景。

暗紫色的液體將她包圍,模糊了她的臉龐,但在安陸看來卻仍舊清晰可見,好像仿佛就在昨天,雪頂實驗室的笑聲還回蕩在耳旁。

安陸擡頭望去,她就這麽停滯在半空中,略微低著頭,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菩薩垂眸,佛陀合目,地下室遠處的燈光穿過了玻璃培養艙,晃了他的眼,安陸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如同一位母神,正在接受信徒的祭拜。

淩子墨的面色平靜,嘴角還帶著淺淺的微笑,很平和,與她平時沒什麽兩樣,就像睡著了。

安陸並沒有見過她睡著的樣子,還在雪頂實驗室的時候,淩子墨總是最活潑的一個,好像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勁兒,一心一意撲在實驗上,但又不像其他人,總是愁眉苦臉,苦大仇深,好像有人欠了他八百萬。

淩子墨不是這樣,她是帶著熱情的,真摯的熱情,就像是小孩子剛剛得到一只新玩具,那種新奇與喜悅感在她周圍怎樣都消散不了。

那時候的實驗室還充滿了歡聲笑語,安陸就默默坐在一邊看著他們鬧來鬧去,然後被拉進其中。

他獨處慣了,一開始不太習慣,甚至想過要不要就此離開,畢竟感覺這個地方實在太鬧騰了,不是特別適合他。

一直沒走,每天想著等明天收拾收拾,把沒做完的實驗做完,交了報告之後,做完這個項目就走,但一天接著一天,也就這麽待了下去,一直等到手頭已經沒什麽實驗可做的時候,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雪頂的笑聲,要是沒傳出幾聲笑,路過的人都會懷疑一下,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題。

一直到兩年之前,雪頂實驗室的日子過得還照常。項目雖然緊張了些,但不至於忙得要人命。有段時間他在前輩的安排下出差了,去南山集團另外一個實驗室取一些材料,路程算不上遠,但他也走了一天。

結果取了材料之後又被安排送去市外,他當然沒什麽理由拒絕,讓做什麽就做什麽,雖然隱隱約約覺得這不是實驗員該做的事情,但他還是照做了。

這一走就是半個月,等到回來的那天,實驗基地前所未有的亂,隨手抓了一個同事一問才知道,冰蟲爆發了。

說是有實驗員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打開了儲存艙的玻璃門,冰蟲受刺激開始膨脹,淩子墨一發現不對立刻遣散諸多實驗員,自己處理完之後是最後一個人出來的。

等到安陸去的時候,只看到了雪頂實驗室一地狼藉,各類實驗器材都被打翻,儲存艙的玻璃罩上沾滿了紫色液體,只能從尚且幹凈的一絲縫隙當中窺見其中冰蟲的狀況。

還老老實實地掛在天花板上,黏糊糊的,就像個蠶蛹。

出去之後淩子墨坐在墻角,魂不守舍的,葉師姐陪在她一旁。大家都在等著前輩過來,等待著下一步指令。

所有實驗員都被送去檢查,淩子墨也一樣,結果後幾天才出來,她仍舊要求要繼續工作,這次爆發顯然是進步,也許是趁機了解冰蟲的最好時機。

於是沒日沒夜的實驗又開始了,直到三天後她昏倒在了實驗室,實驗才算是停了半天。

當時實驗室中沒有人能幫她,安陸已經跟不上了,最新的研究情況都握在淩子墨手裏,她不願意告訴任何人,於是其他人只能在實驗室打打下手。

都以為是熬夜實驗的緣故,沒有人認為是冰蟲的影響,因為其他實驗員身上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但問題越來越嚴重,淩子墨還是緊抓不放,不願意離開雪頂一步,更不願意離開冰蟲一步,她那段時間一直沈默又嚴肅,沒人知道她在做什麽,安陸去問葉師姐,師姐也只是搖頭。

但忽然有一天,據說淩子墨從前輩的實驗室走出來後,又恢覆了平常的狀態,有說有笑的,安陸這才意識到,雪頂已經很久沒出現過笑聲了。

只可惜,這笑聲並沒有出現很久,幾天後,淩子墨因為七竅流出紫色液體而昏倒,再也沒有醒過來。

她被送去了殯儀館火化,整個實驗基地的人都出席了。

想來,當初不過是金蟬脫殼,演給眾人看的一場戲罷了。

此刻淩子墨被浸泡在培養艙中,面貌與分別的時候沒什麽兩樣,艙下的管道咕嘟咕嘟冒著泡,經過一整個培養艙,直至升到最頂處冒泡消失,周而覆始,只有輸氧管的存在才彰顯著內部存在生命的氣息。

安陸的眼神跟隨泡泡好久,一個接著一個,層出不窮,前仆後繼,等著在他們能達到的最高處飛蛾撲火,身死魂消。

心甘又情願。

他不敢去看她的後背。

於是轉頭看向了其他,他低垂了眉眼,梅和澤就註意到了這邊。

如果在這裏繼續待下去,他不確定會發生什麽。

梅和澤拉住了他轉身離開的手臂,說道:

“這其中培養的是一代普通異化體。”

梅和澤恰時解釋道:“平時你不會進到這裏。”

遠處有位實驗員走了過來,一直走到附近,安陸才註意到了,透過防護服,他的臉龐,正是許溫。

他們互相盯著對方,都沒有說話。

在這裏碰到許溫,好像已經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了。

只是——

“葉師姐也知道這些事嗎?”安陸向梅和澤問道,這些事具體指的是那些事,無需多言。

而梅和澤確實也沒有多說:“你可以自己去問。”

安陸再次掃視剩下兩位實驗員,卻被許溫打斷了:

“不用看了,這裏沒她,要找去地上實驗室找。”

他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松了口氣。

也許是為了那一絲希望吧。

但放眼望去,如今的狀況,即便再發生什麽也不奇怪了。

“日常需要做什麽?”安陸問道。

“負責二代普通異化體的觀察記錄,以及要向第二實驗室提供穩定的冰蟲液。”

梅和澤眼神瞥向外側房間,也就是他們剛剛路過的地方:“那些人都是一代普通異化體的孵化巢。”

“這裏是始祖異化體的。”肯定句的語氣,安陸也不必多問。

始祖異化體寄生於人體,孵化出第一代普通異化體,而他們再次寄生,產生二代普通異化體。

從剛才路過的實驗室來看,二代人體並不算少,現如今他們的體系已經相當完整,這是付出了多少代價才得來的‘成果’?

在市中心疫情傳染之前,有多少人失蹤?

梅和澤輕聲回應了一聲:“嗯。”

現在再問一些問題根本沒有意義,於是安陸點頭答應了。

他細細算著,還有二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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