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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你一面。”

但聶聞暫時沒有時間,他們就將見面的時間約在了傍晚六點鐘。

聶聞已經將自己左手的傷口簡單包紮好,病理室已經被從頭到尾清洗了一遍。然後他將剩餘的神經組織病理切片全部檢查羅列好,無一例外,三天之內的神經元細胞都在活動,而三天之前的全部停止活動,視野之內只能看到一個已然萎縮的龐大神經元細胞,占據了整個視野,無論如何改變切片的位置,看到的都只是這只細胞的一部分。

吞噬最後的結果,只剩下它一個,繼而枯萎死亡。

聶聞很好奇,這麽一件大事為什麽全院上下沒有一個人知道,病理科不至於缺少人手缺少到這種地步,就算再怎麽缺人,最大的事就是這兩天的病患,不可能不將它當回事。

病理科的霍醫生打開了病理實驗室的大門,鞋跟與地板交接處發出答答的聲響,聶聞擡起頭來,正看到霍醫生倚靠在實驗室外層玻璃窗外,朝著還在做實驗的聶聞叫道:“聶醫生,院長找你。”

之後的事便很清晰明了,院長將實情告訴了聶聞。

“您早就知道?”聶聞摩挲著左手的繃帶,皺著眉頭問道:“可為什麽?”

“人心可怖。”院長坐在辦公桌前,身後是一具人體骷髏模型,他嘆了口氣:“沒人遇到過這種情況,為今之計是先把消息困住,不能讓患者恐慌。一旦慌了,誰都控制不住。”

聶聞低眉順從地坐到了院長的對面,他能理解這種想法,無論是學習還是實踐中,都不止一次地聽過要先穩住患者的心,只是——

“也沒想要瞞你,”院長的聲音柔和下來:“這兩天事情太多,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制藥公司那邊怎麽樣?”

聶聞回應道:“老師,您聽說過‘冰蟲’嗎?”

“冰蟲?”院長皺著眉頭,右手的簽字筆在紙上不斷摩挲:“安——”

“安陸。”

“安陸告訴你的?”

聶聞點了點頭:“他帶我進入了實驗基地的雪頂實驗室,我在裏面看到了它,據說,冰蟲就是罪魁禍首。”

院長沒有想象中驚訝,因為身體原因,說起話來總是慢悠悠的:“所以的確是南山集團做的手腳。”

是肯定句的語氣。

聶聞附和道:“但我覺得安陸他應該不了解背後的事情。”

院長卻笑了:“先別這麽確定,他告訴你這些想要什麽?”

聶聞想起來還沒送過去的病理切片,回應道:“他想讓我除掉冰蟲。”

“也許冰蟲在他們手中也失控了......你見到梅和澤了?”

聶聞搖頭回應道:“沒有,安陸偷偷帶我進去的,一路上沒遇到其他人。”

院長笑得和藹:“這個安陸之前和你比較熟?”

聶聞沈默許久:“......也沒有,只是......校友。”

“你先抓住這條線索,既然真的是南山集團的問題,恐怕咱們一個附屬醫院也起不到多大作用。”院長思忖著未來動向:“既然知道了罪魁禍首,能將‘冰蟲’帶回了。”

聶聞有些愧疚:“但他答應了我檢測‘南山泉’,今天晚上應該可以拿到報告。”

“你是擔心醫院的檢測報告有問題?”

聶聞沈靜地解釋道:“不是有問題,只是雪頂實驗室的設備確實更加先進,並且他們研究冰蟲很長時間,也許真的比我們檢測得更加仔細。”

“......如果安陸說的是真的話。”他補充道。

院長點了點頭,表示讚同:“但也不能保證他將報告完整交給你,先看看吧。檢測的時候我也擔心過這個問題。”院長嘆了口氣:“醫院的設備落後了啊,一時半會換不了......你見到的冰蟲長什麽樣子?”

“不算很大,肉眼可見,有些像蛹,膠狀物質,喜歡棲居在高處,身體表面長有一些難以察覺的小黑點,不喜動,是否為活物也難以辨別。”

“我以為冰蟲會更小?這麽明顯的目標......”院長背手望著窗外沈思:“如果不是冰蟲本體,也許是將它們產生的某些化學物質投放在礦泉水中了。”

聶聞語氣有些激動,只是面色還不明顯:

“老師說的對,我也有過懷疑,這樣就說得通了。”

“我今天晚上爭取將冰蟲標本拿來,對癥下藥。”

院長沒有回應他這句話,只是凝神呼吸著,盯著窗外發楞。

“聶聞。”院長走到窗邊,身後的影子被拉了很長:“你說他們到底有什麽目的?”

南山集團在這個無人可治的城市只手遮天,什麽都被他們握在手中,毒害手下市民對他們又有什麽好處?

安陸為什麽忽然尋求南山醫院的合作?作為實驗室管理員的他難道真的不知道南山集團背後的所作所為?還有多少人知道南山集團的計劃與目的呢?

聶聞心中冒出了剛剛院長提到過的“梅和澤”這個名字——實驗基地真正的管理層。

“不確定。”

聶聞沈默了許久,終於回應道。

他其實還是有些擔心,但望著院長花白的頭發,還是將疑問咽了下去:

“這兩天病患少了些,我會繼續安排人購入南山泉的。”

院長點了點頭。

===

自從醫院下了禁止南山泉的指令,外面一旦出現南山泉就全由南山大學附屬醫院的名號收了去,所以流通在市面上的南山泉少了許多,病患自然也少了許多,醫護人員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會議室的人也少了許多,各自有了各自的方向之後只等著總結報告,再將信息進行匯總分析。

於葉他們回來的時候大概是正午時分,正是吃飯的時候,但是於葉也沒來得及吃飯就趕忙去將取來的各類標本拿去生化檢驗室送檢。

但也正因為這個時間,檢查效率要低一些,於葉一個人在走廊裏坐了站,站了又坐,活像是個等待產婦生產的家屬。

等到檢測報告出來一半之後,於葉的心也涼了半截,剛從食堂出來的金風也湊過來看,檢測報告仍舊沒什麽異常。

好似忙活了一場忙活了個寂寞似的,但於葉並沒有灰心,最起碼在上午的訪查中無意間從一個小員工的口中得知,他們的供應線路變了。

他們這個工廠屬於南山泉在南山市的集中包裝總工廠,主要負責的就是外包裝這類活計,真正采集水樣還要再往流水線以上的機構走,他們只是負責下游包裝銷售環節而已。

而小員工告知於葉,之前他們總是從南山山腳下的中轉站直接進貨,但這段時間忽然變成了從南山郊外進貨,那個地址他記得模糊,大概是南山市西南郊外的一個地方,很大的一片建築群,建築群上掛著公司名稱,但他記不清了。

兩人頓時洩了氣。

明顯感受到兩人的失望,小員工解釋他只管送接貨,老板讓去哪就去哪,拿著地址去就行了,其他的管這麽多做什麽。

兩人捕捉到關鍵詞,成功從小員工手上獲得了取貨的地址:西郊大道404號

在地圖上一查,正是——

“又是南山制藥公司。”金風再次感嘆道。

彼時他們幾個已經聚集在會議室中討論接下來的走向,聽到“南山制藥公司”這個名號,聶聞也沒有特別驚訝,只是心裏卻泛起疑竇,如果這麽多次的車輛來往,安陸會不知道嗎?

“看來線索全部集中在南山制藥公司這邊了,聶聞?”金風提醒道。

聶聞回過神來,剛才他們之間的信息基本上都已經互通有無,除了一些有關安陸的部分他略過了,其他他所了解到的事情基本都說了出來。

“南山泉曾在實驗基地卸貨......”聶聞喃喃道。

“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拿到一部分‘冰蟲’。”於葉有些擔心地,不確定地說道,並沒有問向特定的某個人,更像是自言自語:“南山集團真的會有這麽好心嗎?”

聶聞看向手表,時間已經指向了五點半:“一會兒就知道了,我去去就回。”

說著他便離開了會議室,向樓下咖啡館走去。

===

左手食指還有些陣陣發痛,痛感並不是特別明顯,就像是被紙張割傷一樣的痛,如果沒有看到自己的傷口,也許就感受不到痛,只有看到了好似才在心理作用下痛感逐漸加深。

但這傷口並不是紙張導致,痛感也並非不存在。

坐在醫院樓下咖啡館等待的時候,聶聞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有些喘不過氣來,也許是咖啡館人太多的緣故,也許是到了傍晚時分身體已經預知到黑夜即將到來的緣故,但這分明是夏天,不過六點的時刻,天空大亮,尚未出現晚霞。

安陸還沒來。

今天下午的時候聶聞再去病理室了,又是新一批病理切片,他得到院長允許之後便留了一片要給安陸。順便他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什麽異常,其實第一次發現有傷口的時候聶聞也檢查了一次,同樣沒什麽異常。

據聶聞所了解,他所接觸的這種毒素並不具備傳染性,玻片破碎出現傷口也沒多大關系,更何況他又做足了防護措施。

玻璃門上方的搖鈴響了一聲,聶聞擡頭望去,並不是安陸,他又重新低下頭來,望著自己面前的這杯拿鐵發楞。

咖啡館的覆古鐘已經敲過六點,安陸還沒來。

剛才於葉提供的信息縈繞在他的腦海當中,久久無法散去,南山泉曾經在實驗基地逗留,按照全市的病情範圍來看,看起來並不像是讓人可以忽略的貨物量,再加上當時安陸帶著聶聞進入雪頂實驗室時,他曾經看到過的大堆紙箱......

安陸能不知道嗎?

搖鈴又響了一次,聶聞下意識擡起頭來。

安陸來了,他正四處環顧尋找。

聶聞舉起手向這邊招呼,安陸向這邊走來,沒來由地,這段時間的等待居然比之前半小時還要難熬,他下意識地將左手向桌子底下藏了藏。

“抱歉,路上耽擱了會兒。”安陸有些欲言又止。

他真的不會開車,能看懂紅綠燈已然是謝天謝地,要不是時間緊迫,他自己一個人寧可跑幾公裏去趕公交。

這樣想來,安陸覺得自己沒出車禍死在半路真是幸運。

“沒事。”聶聞的聲音有些發啞,他悄悄清了清嗓子:“實驗結果——”

“我檢查——”兩人同時開口,於是安陸繼續說了下去:“確實是南山泉,直接檢查南山泉根本沒有任何異常,但是在模仿人體內環境之後,可以查到南山泉的成分當中與冰蟲釋放的化學物質一模一樣。”

“冰蟲釋放的化學物質?”

“在前期,冰蟲標本上遺留過一些化學物質,我拿來對比了。”

“這種化學物質是一種毒素,神經毒素——”

聶聞望向安陸的眼神中透露出來了幾分探究意味,被探究者一時語塞,輕嘆了口氣,而後將紙質報告拿給聶聞看,他解釋得仔細,聲音不大但足夠聶聞一個人可以聽清,而後者理解得也很快。

他偶爾看向安陸的眼眸,心中總想著是不是下一刻他就會說出來某些他想聽的話語來。

“我不知道是誰動的手腳。”安陸說的認真。

聶聞的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之前我騙了你。”一眼望去,安陸的眼神十分真摯,聶聞確信這個時刻到了:“我會都告訴你的。”

聶聞聽的也認真,他盯著安陸,等待他下一步的回答:“我的確看到過南山泉的轉運車從實驗基地離開過,所以我才檢測過南山泉。”

他這是在回答他倆在雪頂實驗室見面那次大媽送給聶聞南山泉的問題。

聶聞忽地松了口氣。

“但我不知道大媽居然將水送你了,我實在沒想到。”

聶聞笑了笑:“大媽也是好心。”

安陸嘆了口氣,有些內疚,聽到他這麽說才算好了些。

“之前我還抱著一絲希望,也許不是南山泉,也許不是實驗基地,但現在看來跑不了了。”

“其實我早應該懷疑的。線索太多,都指向了它,不懷疑不行啊。前有南山泉大批量地出現在實驗基地,後有前輩居然早就知道市內將發病疫,再加上他們都隸屬於南山集團。你不是不知道這幾年南山集團的風評如何,我雖然不怎麽關註社會新聞,但也耳聾眼瞎,有很多事情還是看在眼裏的。”

“再加上,病發之後又停了冰蟲的研究,雖然這段時間我負責的冰蟲項目一直沒有進展,但早不停晚不停,偏偏是在這個時間點,也有些太湊巧了。”

安陸將自己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地全盤托出,聶聞聽得認真,沒落下任何一個細節。

“但還沒有直接證據。”兩人異口同聲地將結論得出。

“對,還沒有足以扳倒他們的直接證據。”

“也沒有病患的救治辦法。”

兩人陷入一陣沈默,安陸連續說了一大堆,叫服務員上了一杯檸檬水,咕嚕咕嚕便喝了下去,喝完了才盯著玻璃杯看了半天,忽然說道:“你說,這用的水不會也是——”

“好了,你閉嘴。”

安陸便哈哈哈哈大笑起來:“沒事,都是命。”

等他笑夠了聶聞才端著面前已經冷掉的黑咖喝也不是不喝不是,最後還是抿了一口:“你剛才說的這種神經毒素,會導致細胞互相吞噬嗎?”

“病理切片出現了這類情況?”

聶聞思索著在病理室看到的情況,手指又開始發痛了,他斟酌了一下用語,最後還是將真實情況全部告知於他:“神經細胞自主吞噬,沒有看到任何外來細胞的蹤影。”

安陸猛地擡頭看向聶聞:“我不確定,其實最讓我感到不解的是,雪頂的冰蟲一直待在觀察艙內,之前發生過一次事故,所以之後再沒動過它,那南山泉當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麽呢?”

“你覺得不是冰蟲?”

“與冰蟲必然有著聯系,但我不能保證,出事之後雪頂實驗室戒嚴,沒多少人可以接觸到冰蟲。”

聶聞結合之前安陸所說:“就是那次爆發?”

安陸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但之後便沈默了,看起來他沒有再想講下去的意思,聶聞識趣地閉了嘴,喝了口咖啡開啟了下一個話題:

“也許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人從冰蟲中提取出來了這種化學物質,南山泉在實驗基地落腳的時候,就被投放了進去。”

“但這樣沒辦法解釋,直接檢測南山泉是正常的結果。”

一時陷入難題。

“如果一直沒有人動過的話,南山泉這件事情又是怎麽回事?”

安陸嘆了口氣:“我只能保證我在實驗室的時候沒有人打開過觀察艙,但密碼不僅我一個人知道。”

“還有誰?”

“還有前輩,梅和澤。”

“你懷疑你的老師?”

安陸既沒否定也沒肯定:“他這段時間讓幾個實驗室手頭的項目都停了,不知道要做什麽。”

再加上之前的事,安陸沒有這個懷疑的心思,恐怕都對不起曾經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

“對了。”

他將包內的儲存盒拿了出來,遞給了安陸:“你要的病理切片。”

緊接著安陸也遞給了聶聞一個東西,一個小黑盒,看不到裏面是什麽東西。

“兩年前‘史萊姆’的標本。”安陸略微皺著眉頭,補充解釋道:“兩年前冰蟲的標本,觀察艙不能隨意打開,我只能弄到這個,覺得你會需要。”

“那次爆發之後的標本?”

“不,爆發之後冰蟲就一直待在觀察艙內,這是淩子墨最開始帶來的——”

安陸忽然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什麽,他忽然止口了。

聶聞沒繼續追問下去,大約猜出又是和那次爆發有很大關系,既然他不願提,他也不好追問下去,只好換了另一個角度:“冰蟲到底有幾種?”

沈默片刻,安陸誠懇地回應道:“據我所知,史萊姆是一種,觀察艙冰蟲是一種,還有一種,但後面這種沒什麽威脅性。”

“最後一種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時候未到。”

“我相信你。”聶聞嘴角帶笑,望向安陸的眼神很是堅定。

光是這一番交談,他已經感覺兩人之間的聯系愈來愈緊密了,無論是表面的同盟關系,還是深層信任。

安陸心底忽然湧出了一絲暖意,也淺淺回了一笑。

大腦一陣刺痛,腿腳有些不受控制,聶聞忽地站了起來,對面人嚇了一跳,瞪著一雙眼睛望他。

下一秒,聶聞直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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