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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80章 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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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80章 手給你

司雲起下樓去找季杭,路過二樓拐角時,意外從窗戶看到單元門前原地靜站的季杭。

他楞了下,站到窗邊。

不多時,季杭深呼吸了一口,擡腳往門口走了兩步,又頓住。而後他轉過身,沒什麽目的性地亂走了幾步,原地站了半分鐘,又想往門口走。

如此反覆,好像對於此刻的季杭來說,回家是一件需要糾結的事情。

司雲起垂著眼眸,目光始終落在季杭身上,方才季滿謙的話又浮現在腦海裏——

季滿謙說他最後悔的事情,是在季杭那樣小的時候,妄圖讓他明白成年人之間的愛與恨,讓他來留住成馥。

季杭是在愛裏成長的孩子,所以他對愛的敏感度很高。當成馥情緒開始不對勁時,第一個感覺到她病了的人並不是季滿謙,而是季杭。

雖是年幼,但在他的印象裏,成馥很愛很愛他。當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份愛有衰減時,以他當時的心智,沒有什麽愛與不愛的區分,他只是覺得,媽媽生病了。

人只有生病的時候才會有些忽略。

他是這樣以為的,好幾次找出自己的壓歲錢去牽成馥的手,想帶她去看醫生。

可成馥總有些時候控制不住情緒,她擔心自己的言語和狀態傷害到季杭,每每見到季杭來找自己,總會把他推出門外,然後背靠著鎖上門。

季滿謙也持續性患得患失,覺得只靠自己的力度不夠,他得讓季杭去留住成馥。

他把季杭拉到身前,一遍遍地重覆教他該怎麽和成馥說。

季杭對季滿謙的話深信不疑,他以為自己和成馥說了之後,成馥的病就會好。

他很歡喜地端了杯水,特意往裏面舀了兩勺蜂蜜。

成馥的房間裏窗簾緊閉,很暗。見到兒子推開了門,成馥連忙把窗簾打開,露出牽強的微笑,接過季杭手裏的水。

季杭笑著往成馥懷裏撲,杯子裏的水隨著他們的動作晃出來幾滴,灑在季杭胳膊上。

他退開一步,想起來自己要說的話。

“媽媽,”季杭看著成馥的笑容,字音咬得格外清晰,“爸爸很愛你,我也很愛你,你也愛我們,我們三個是一家人。人長大了要和家人一起生活,不能和哥哥一起生活哦。”

話音剛落,彼時遞出去的一杯蜂蜜水,全部澆回了自己身上。

玻璃碎了滿地,水順著衣服流到地面。

季杭看到成馥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不只是臉色,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尤其是手,抖得最是厲害。

可就算是這樣,成馥還是把季杭抱在懷裏,用全身的力氣把他抱離玻璃碎片,聲音很弱地說了聲“別怕”,然後把他關在了門外。

季杭楞楞地站在門口,蜂蜜水黏膩,在他身上經久未消。

他沒有去沖洗,而是長久地站在門口,回憶著剛才成馥的模樣和顫抖的懷抱。

他自責地想,那幾句話沒有讓成馥好起來,反而讓她的病更嚴重了。

後來他夾在成馥和季滿謙之間,再不肯傳遞任何一句話。可他又怪不了任何一個人,因為在他的視角裏,成馥痛苦,季滿謙也痛苦。

對於季杭來說,那天成馥的反應就像沈在枯木裏很久的蜂蜜般難剝離。

他們都很痛苦,季杭卻不敢再說什麽,生怕因為自己的話讓他們更難受。

於是他也愈發沈默孤僻。

起初因為季杭的狀態,季滿謙給他報了好幾個興趣班,想分散他的註意力,又逼著他去社交,試圖人為地讓一個孩子真心實意開心。

卻又是適得其反。

季滿謙這才意識到,他抓得太緊了。

不管是對成馥還是季杭,他愛他們,擔心會失去他們。想來成馥的病越來越嚴重,還有季杭現在的性格,都和他脫不了幹系。

這樣過了幾個月,他覺得,還是算了。

說起來,成馥從沒有提過要離婚,也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情。是他先對成遠這個人好奇的,後來知曉後,也是他先因為患得患失反覆對成馥說讓她不要對不起這個家,不要對不起他們的婚姻。

成馥生病的源頭,想來也有他的很大因素。

他們結婚時憧憬的是未來幸福的生活,如今這樣的局面,並沒有人幸福,倒是不如分開。

在很平常的一天,他們離了婚。

成馥還生著病,季滿謙不會讓她搬出去,自己帶著季杭先租了個房子,糾結了小半個月後,還是找到了成遠。

在和成遠的交談中,季滿謙得知成馥從沒想過要和自己離婚,也很明確地和成遠說過,他們沒有可能。

季滿謙想起自己剛得知他們之前故事時的反應,以及非要從成馥口中要出個結果,覺得有幾分好笑。

事情的走向總是很神奇,本來是一條平穩的直線,這個人幹預一下,那個人多說句話,原本的直線變得歪歪扭扭,岔向不可迂回的遠方。

但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沒必要後悔。成馥和成遠以後會怎麽樣,他也不關心了。他只希望成馥能夠在成遠的陪伴下,慢慢好起來。

後來他帶著季杭離開,去到另一個城市。

聽說成遠也帶成馥離開了,他們好像是去了南方。

挺好的,成馥喜歡南方。

季滿謙買下一個老人的房子,和季杭定居在這裏。

……

“季杭和他媽媽一樣,”季滿謙對司雲起說,“他們兩個啊,看起來什麽都好商好量的,但別想推著他們走,別想替他們做決定,更別想讓強迫他們按照自己的意願去說話和做事。這會讓他們很不舒服。”

“季杭小時候有段時間和誰也不愛講話,我就把他送到興趣班,讓他交朋友多說話。但這不是他自己願意做的事兒,我再怎麽做,他反倒是越來越孤僻了。”

季滿謙笑了下,“那個來找季杭的小姑娘,叫成蕪。我知道後,非得讓他叫妹妹來家裏,讓他去和他媽說話,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發現我這毛病怎麽改不了。要不季杭這幾天晚上回來晚,這是想趁著我睡著了再回來呢,不想面對我。”

那時司雲起說:“季叔叔,別擔心,我去找季杭回來。”

可現在司雲起站在二樓的窗邊,外面的冷風從縫隙汩汩湧進來,繞得人冰冷一片,外面的季杭躊躇很久,還是沒進單元門。

司雲起想起自己擅自做主,想要讓季杭去北京。

季杭當時的反應就不太對勁了。

第二次自己還在說,季杭便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

成長中,司雲起與別人接觸甚少,他也從沒什麽想要的。唯獨季杭,他很想要這個人一直陪在自己身邊。所以自顧做了很多…沒有考慮季杭感受的事情。

他自己決定了要回老家,沒有事先和季杭說就給他請了假,還做出讓他考第一名的承諾;他還在一起玩游戲的時候,沒考慮過季杭的感受,咬過他口中的薯條或者將他抱起來;他甚至還要霸占季杭的床。

這些事情,歸根到底他只顧自己了,從沒考慮過季杭是否願意,又是否排斥。

而此刻站在外面遲遲不肯回家的季杭,究竟是因為季滿謙說的話,還是因為得知自己回來,不願意面對要替他的未來做決定的自己呢。

司雲起忽然覺得,喜歡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喜歡帶去的應該是自信和力量,而不是枷鎖和困擾。

下晚自習後回家的路上,季杭收到了季滿謙的消息。

司雲起回來了。

看到這條消息時,季杭跑得很快,著急回到家裏去見司雲起。即將到家前,他突然又猶豫了。

這一周他的心緒很亂,他沒想好該怎麽去面對成馥和成蕪,也擔心見到司雲起時,司雲起會再次提出關於“以後”的話題。

季杭並非是逃避以後,而是他不知道怎麽去考慮他和司雲起的以後。

不知道糾結了多久,突然傳來聲動靜。

季杭順著看去,視線裏是打開的單元門,還有站在門口的司雲起。

目光靜止在司雲起臉上,明明也就兩個月沒見,司雲起的模樣亦是如往昔,季杭卻覺得隔了很久很久。

因為覺得很久,所以他喉結滾動了幾圈,依舊沒能說出來一個字。

視線裏的司雲起離自己越來越近,腳步停在自己身前時,他聽到司雲起問:“雪這麽快就化完了麽。”

季杭楞了楞,搖頭,“學校裏還有好幾堆沒化完的雪。”

“嗯,”司雲起說,“回來的匆忙,路上沒有看到,想去看看雪。”

季杭“啊”了一聲。

司雲起隨著想說“陪我一起去看”,話到口邊猛然止住。他在心裏告訴自己,因為喜歡一個人去做某件事時,要以尊重對方的意願為前提。

所以他改了口,“路上有些黑,你可以陪我一起麽。”

季杭想說學校門已經關了,下一秒心想,去它的大門,腿也可以用來翻墻。

學校裏的大燈都已經滅完了,只留下路燈。昏暗的光映著他們的影子,雪被積在墻角,這裏無人觸及,依舊保有最初的幹凈。

司雲起的目光落在雪堆上,無端提起:“我印象中第一次見到雪,也是第一次見到你。”

季杭詫異地看向他。

“對不起,”司雲起說,“我不該替你做決定。”

想明白司雲起指的是什麽後,季杭說:“沒關系,你不用道歉。”

他覺得司雲起這次回來哪裏變了,好像是說話方式,又好像是態度……總之一定有哪裏不一樣,但他又一時之間說不上來。

但他就意識到是哪裏了。

保安拿著手電在巡邏,遠遠瞧著這邊有兩個人影,該不會是偷偷談戀愛的吧?

手電的光打了過去,他吼道:“誰在那!幹什麽呢!”

聞言,季杭下意識動了動鞋尖準備跑,卻見司雲起氣定神閑一動不動。

似乎是見自己想跑,才說:“我們要跑麽?”

季杭:“……”

不然呢。

司雲起從他的眼神中得到答案,卻依舊沒動,而是看著季杭,繼續問:“那我能牽著你一起跑麽?”

季杭:“……”

集訓是集什麽訓什麽?

誰把司雲起腦子訓壞了?

季杭沒回答,司雲起靜立,保安的手電越來越近。

匆忙之間,季杭主動把手送進司雲起手裏,“跑啊”二字還沒能完全說出來,就被司雲起握緊了。

保安腳步停住,唯有手電的光跟著兩個人快速移動。

寒冷的冬天,他匪夷所思,這兩個人先是不動,等自己都要到跟前了才跑,是要哪樣?彰顯他們跑步很快嗎!

奇恥大辱。

當晚監控截圖就發到了教師群裏。

因為截到的不是很清晰,保安也沒細看,一直以為是一男一女在偷著談戀愛,從而也誤導了教導主任。

教導主任把監控翻了一個遍,最後看到他們翻墻出去了,可是最後的鏡頭太模糊,更不清楚。唯一有個比較清楚的鏡頭是他們的背影,能看清楚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另一個是白色。

他把這張背影打印出來貼在公告欄,第二天一早蹲守在門口。

天色還黑,除非走到身前了,不然看不清人,季杭看到亮著燈的學校門口站著教導主任,猛喝了口剛買的粥,被燙到舌頭了。他大著舌頭推司雲起,“你先進去,校門口等我,我喝完就去。”

走讀的學生全都穿著羽絨服,其中不乏黑色的。不過身形不一樣,教導主任放走很多黑色羽絨服後,終於看到了和監控裏一樣挺拔的身姿。

再一看人,司雲起。

見司雲起停在門口不動了,他憑經驗認定這是在等人。

得來全不費工夫,他沒有打草驚蛇,甚至往裏站了站,讓自己不是太明顯。然後使勁側著眼,果然看到一個白色羽絨服越跑越近。

等白色羽絨服跑到燈光下了,他突然大喝一聲:“司雲起!我看你這是和誰談戀愛呢!”

他定睛,旁邊經過的學生們定足,齊刷刷地看向司雲起和……

“季杭啊……”教導主任楞了又楞,語氣減弱,“……先回教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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