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道理

關燈
展雲端用過午飯歇了午覺起來,瓊枝和小丫頭滴翠在案上擺開硯臺、筆架、筆洗、水註等物,鋪設好紙張。

玉笙親自研墨,對她說道:“病才剛好,隨便寫幾個也就罷了,別太勞神。”

展雲端走到案前,坐上椅子,拿起鎮紙看了看,那是只陶制小豬,造型古拙,憨態可掬,她擡頭向玉笙問道:“我記得有個翠玉蟾蜍鎮紙的,怎麽不用那個?”

玉笙道:“姑娘忘了,您說那個蟾蜍鎮紙太珍貴了,平時不要用它,讓我們好好收著呢。”

“哦,”展雲端道,“那今兒個拿出來,讓我瞧瞧。”

玉笙打開首飾櫃子,拿了個小小的胭脂紅梅花紋錦盒出來,裏面一只翠玉蟾蜍,玉質晶瑩潤澤,顏色濃艷自然,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是孔氏生前最喜歡的一樣擺件,在她去世前不久給了展雲端,有鼓勵女兒好好習字的意思。

有了這個,便會睹物思人,自然更容易打動展謙。當然,展雲端自己先睹物思人了一把,看見這翠玉蟾蜍鎮紙,便忍不住要想起母親昔日教導自己時的音容笑貌,兩世為人的她心中更是無限感懷,不由得眼圈漸漸紅了。

玉笙遞了帕子過來,柔聲安慰道:“姑娘今日主動想著習字,太太知道了,必定高興,姑娘不要太傷心了,接下來認真練著,字越寫越好,才不負太太的期望呢。”

“唔,”展雲端接了帕子拭幹了淚,深吸了一口氣,笑道,“你說得對,以後啊,我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妥當的或是懶怠的地方,你盡管幫我指出來,再莫要讓我跟以前一樣昏昏噩噩的混日子了。”

玉笙一笑:“我瞧著姑娘今日的樣子,比我們幾個都要明白得多呢,哪裏還用得著我們說什麽,奴婢們只能盡心盡力服侍著就是了。”

展雲端笑了笑,拿起筆來寫字,才寫了幾個,便聽到外面腳步聲響,守在門口的小丫頭錦兒叫道:“老爺。”

接著一個男子沈穩中略帶幾分威嚴的聲音問道:“姑娘起了沒?”

“起來了,在寫字呢。”錦兒道。

是父親來了!展雲端把手中的毛筆胡亂一擱,跳下凳子就往門口去迎接。

前世展家受牽連被卷入昭王叛亂一案,幸得多方力量營救,展謙才得以脫身,卻被貶去了雲南,臨走時父女二人都沒能見上一面,後來更是生死不知,這會兒能再見到他,叫她怎能不激動!

展謙剛一進門,便看到了女兒的笑臉,宛如薔薇花般嬌美討喜,不由得也笑了。

此時的他才剛三十出頭,身材頎長,膚色白凈,眉目軒朗,儀表整潔,任誰見了都要暗讚一聲:好個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前世展雲端年紀小,並不覺得什麽,這會兒她用成人的眼光來看年輕態的老爹,便覺得他確實是生得好,一笑之下更是讓人有些把持不住,也難怪那鐘元容會一眼看中他。

“爹爹——”展雲端親昵地抱住展謙胳膊,“你可回來了。”

她水靈靈的大眼睛裏充滿著孺慕之情,比往日更加濃烈深厚,展謙心頭似有暖流經過,愛憐地輕拍她手,溫聲道:“怎麽今天想起來寫字了,病剛好要多歇歇,咱們不著急的啊。”自從孔氏去世之後,展謙對自己這位長女格外嬌寵疼愛。

“我沒事,”展雲端拉著他走到案前,“爹爹來,你看看我寫得怎麽樣?”

展謙俯身細看,拈須微笑著點點頭,“嗯,不錯,有進步……”目光忽然落在旁邊的翠玉蟾蜍鎮紙上,不由得心中一動,“這鎮紙——是你娘的那個?”

展雲端應道:“是啊,我今天特意把它找出來了,放在這裏,看到它就當是看到了娘親,督促我好好習字。”

展謙輕輕一嘆,他十七歲和孔氏結為夫妻,一起生活了十幾年,感情甚篤。這會兒見到她的遺物,不禁回想起亡妻的種種好處,頓時有些傷感起來,對眼前的女兒更多了幾分憐愛。

他撫著女兒的秀發,低聲道:“難為你有這份心思,爹爹很高興,你娘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展雲端靠近他,把臉埋在他臂彎裏,“爹爹,我好害怕。”

“害怕?”展謙不解,擡了女兒的小臉起來,直視著她的眼睛,“你害怕什麽?告訴爹爹。”

展雲端低垂著眉眼猶豫再三,長長的眼睫微微顫動如蝴蝶羽翼,說不出地可愛可憐,“我要是說了,爹爹可別生氣。”

展謙更奇怪了,柔聲道:“你只管說,爹爹保證: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不生氣。”

展雲端擡眸望他,猶豫了半天,方才說道:“爹爹,你……是不是要給我找一個新的母親了?”

展謙哭笑不得,在椅子上坐了下來:“誰跟你說的?!”

來蘇州府之前還在陜西的時候,那時距孔氏去世已經差不多一年,展謙接到京城來的家書,裏面確實有母親展老太太讓他“早續妻室”的話,只是因為職務升調暫時擱住了。

今日他受蘇州衛指揮使鐘元實之邀,到鐘府做客。席間鐘元實特意向他介紹了自己新寡的妹子鐘元容,似乎有些結為姻親的意思。鐘元容生得艷若桃李,雖然年紀不小,卻依舊勾魂攝魄,面對這樣的美人,展謙承認,自己是有些動心的。

這會兒被女兒這樣直接問了出來,他心中不由得暗暗驚詫,小丫頭長大了,懂得多了,看來續弦的事得慎之又慎,萬一娶個跟女兒不對付的回來,可是要家宅不寧的。

展雲端眨了眨眼睛:“是我自己猜的。爹爹才這個年紀,又升了官,以後的前程還遠大著呢,這家裏沒個主母,總是不成的。如今過了一年了,又到了蘇州這樣好的地界兒,應該也差不多了。”

展謙一笑:“你這說得頭頭是道的,倒似比大人還清楚明白了。不瞞你說,你祖母確實有叫爹爹繼弦的意思。”

見女兒烏黑晶亮的大眼睛裏滿滿的擔憂,他又接著道:“你該相信你爹爹的眼光,若真要繼弦,必定也是要找個賢惠有德的進來,絕不會讓你們受委屈的,你不用害怕啊。”

展謙說得一本正經,展雲端卻在心裏暗戳戳地不以為然。老爹啊老爹,你挑別的也就罷了,挑家人的眼光可實在不怎麽樣!

前世裏,展謙給他自己挑的續弦鐘元容,後來禍害了全家。給心尖尖上的寶貝女兒挑的女婿顧越,讓展雲端嘗盡人前風光人後淒涼的辛酸滋味。

“這可不好說,”展雲端撅了撅嘴,作出一副十分愁苦的模樣來,“俗語說得好: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又有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說不定遇到個奸滑的,她在爹爹你那裏裝得好像挺賢德的,在我這裏各種不好,也是有的。到那個時候,我一個做晚輩的,又不欲讓爹爹煩心,除了忍氣吞聲受著,還能怎樣?”

展謙沒想到女兒小小年紀竟講出這些道理來,不由得失笑道:“你這一病倒似是開了玲瓏竅了,心思這麽多!那依你說,該怎樣?”

展雲端笑嘻嘻地往父親的肩臂上一靠:“我也不是想怎麽樣,說到底還是爹爹你娶妻嘛,哪裏能我說了算呢?我只不過啊,是幫爹爹想著,這到底是件大事,不管誰來提親,都不能著急答應。”

展謙止不住地笑:“那然後呢?”

“然後啊,先摸清楚對方人品,多來往幾次,這個嘛姨娘和我都可以幫忙。再有啊是特別要緊的,要訪訪家裏的名聲。俗話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要看看家裏人是不是都老實本分,弄清楚了之後再作決斷,這樣才穩妥呢。”

鐘家在蘇州府是地頭蛇一般的存在,橫行霸道欺壓良善,名聲不算好,展謙初來乍到,並不清楚,只要他不被外表官位這些東西迷惑而倉促作決定,鐘元容嫁給展謙的可能性就會小很多。

展謙大笑:“你這孩子,哪裏學的這些刁鉆心思,不過,聽著倒也有幾分道理。”

展雲端拉著他手輕輕搖晃著,撒嬌道:“爹爹既然覺得有道理,可得按我說的做!”

“好好好,”展謙瞧著她笑道,“就按你說的做。”

“那我們可說好了,”展雲端仍然有些不放心,“說話要算數,不然我可不依。”

“行!”展謙答應得很痛快。他只當是女兒這些日子臥病在床,躺得太久胡思亂想生出來的一點小心思,所以並不在意。不過女兒的一番話倒是提醒了他,續弦之事不用急,包括鐘家那邊,也得先看看再說。

他把玩著那翠玉蟾蜍,忽又想起一事,對展雲端說道:“我想起一件事來。這蘇州城外有個弘福庵,那裏有一位靜如師太,早年她未出家前與你母親是閨中密友,後來也一直有書信來往。你母親臨走前留下一尊白玉觀音像,囑咐我有機會將它送給靜如師太。因這東西貴重,我不敢隨意托付,所以一直未能如願。不如過兩天我休沐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一趟弘福庵,如何?”

“好啊。”剛剛給老爹洗腦成功,展雲端心情十分舒暢。來了蘇州這麽久,她還沒出過門呢,這下正好有機會出去逛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