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鬼故事，卻比世上任何鬼故事都要離奇。

這一天發生的事，楚留香若不是親身經歷，只怕永遠也無法相信。

他走上麻衣教聖壇天梯，眼前有兩條路，一條活路，一條沒有路，他選了一條路，邁開大步，一腳跨出了門，見到的卻是繁華的小鎮，那是武當山下的小鎮。今日是武當派開山祖師張真人的百歲壽辰，他知道武當派，卻從未聽過張真人。無論他選的是活路，還是沒有路，都不可能來到千裏之外的武當；無論他在麻衣教呆了多久，出來時都不可能遇上武當派開山祖師的百歲壽辰。

這實在是匪夷所思，時間和空間全部都不對。

楚留香有一個原則，他若知道一件事想不通的時候，他就不想。

就像拼木板，九塊才能拼成的圖案，只拿到一個，這時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最後的圖案是什麽樣子的。

所以楚留香什麽也沒做，也沒想，只是在鎮上漫無目的的走著、聽著。

道聽途說之下楚留香發現這次壽辰很不簡單，暗伏兇險，他決定跟上去瞧瞧。結果是老把戲，因為一個傳言——武林至尊，寶刀屠龍，一群自詡正義又各懷鬼胎的江湖人便齊上武當，險些逼死一家三口，所幸張真人護短，武當門人團結，張翠山善辯，殷素素機敏，總算是逃過一劫。

之後楚留香走下武當山山門，本該回到方才的小鎮上，走著走著發現竟是到了小橋流水的江南，回首再看，哪裏還有武當山的蹤影。

這真是有種活見了鬼的感覺。

楚留香四處看了看，這也不是他所熟知的江南。

走走停停，楚留香突然看到靜謐暮色中一座雅致小樓門庭大開，內外卻是空無一人，擡頭入眼的先是“百花樓”三字，再是撫弄著桃花花瓣的溫潤男子，那溫柔的模樣像是在親吻情人的唇瓣，他覺得有趣便飛身而上。

那男子撫弄花瓣的手為之一頓。

楚留香有些不好意思，他真是甚少有這般莽撞的時候，忙笑道：“在下楚留香，見公子豐神俊朗，有心結識，冒昧之處，還請見諒。”

男子緩緩立起身來，輕輕呼了口氣，才轉過身來笑道：“在下花滿樓。”

花滿樓？！楚留香莫名的覺得這個名字，這個男人很熟悉，脫口而出道：“我們可曾見過？”

花滿樓笑容一頓，隨即恢覆自然，道：“不曾見過。”

楚留香低囔道：“是嗎？”不自覺的撫上心口，這裏的感覺卻不是這樣的。

花滿樓道：“相逢何必曾相識。楚兄，請坐。”

炭火上架著砂瓶，煮著無根之水，花滿樓側耳細聽著瓶內動靜，至騰波鼓浪之時，當即執起瓶把，註沸水至已添上幾許茶粉的茶盞內，左手執茶筅擊拂茶湯，輕重緩急，自有城府。

花滿樓專心點茶，楚留香杵著手看入了迷，他似乎想到了很多事，模糊而熟悉，但似乎又什麽也沒想，只是這般看著，已經足夠。

“楚兄？”花滿樓推過茶盞，卻未聽見楚留香動作，不由得出聲喚道。

“嗯？”楚留香似乎還未回過神來。

花滿樓道：“此為嫩蕊，嫩香持久，滋味鮮醇，不妨一品。”

楚留香下意識的托起茶盞，輕啜一口，柔聲道：“滿樓……”

“咚！”花滿樓不慎碰翻了茶盞。

楚留香一驚，這才真的回過神來，忙道：“在下唐突了。”

“不妨事。”花滿樓去拾茶盞，俯身的那一刻面上突然閃過異樣，有欣喜，也有失落，更多的卻是無奈。回到茶桌上，他又是勾唇淺笑的模樣，那些情緒似乎從來不曾出現過。

很奇怪，楚留香確信自己從未見過花滿樓，而且這裏不是他熟悉的江南，他本也不該見過花滿樓，就像那武當山的經歷一般，他從不知名動江湖的武當七俠。但這份熟悉感，還有方才閃現的那些模糊畫面，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情。

楚留香不知道花滿樓是不是有與他一樣的感覺，他想問卻不知如何開口，不知從何問起。他能感覺到花滿樓平靜表面下的波瀾，卻不知這份波瀾因何而起，又是否與他有關。

這個時候，有一樣東西，不該少了。

這個東西，他需要，他想花滿樓也需要。

楚留香道：“不知可有美酒？”

花滿樓一楞，道：“我倒釀了些酒，不過是不是美酒還須請楚兄品鑒。”

茶盞換下，擺上酒觴。

楚留香讚道：“酒香淡雅，酒味清甜，是美酒，也是雅酒。”

花滿樓笑道：“楚兄喜歡便好。”

楚留香道：“這酒香裏似乎還帶著花香？”

花滿樓道：“此酒名為‘百花釀’，取桃花、桂花、菊花、蘭花等十餘種花瓣泡制而成。”

楚留香道：“‘百花樓’裏住著公子‘花滿樓’，藏著美酒‘百花釀’，真是有趣。”說著又是一杯盡飲。

花滿樓道：“楚兄喜歡，不妨多飲些，這酒並不醉人。”

楚留香道：“我卻想大醉一場。”

花滿樓微不可查的一嘆，道：“酒入愁腸愁更愁。”

話雖如此，他們二人卻是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個酒醉情迷。

楚留香看著花滿樓，雙頰泛紅，丹唇微啟，是似曾相似的美景，他不由得伸手，卻發現眼前人又變得模糊。他晃了晃頭，有些不滿自己喝得這般醉，再看時，人已不見，他再如何伸手也碰不到絲毫，最終他只來得及喚一聲“滿樓”。

花滿樓看不到，卻知道楚留香已經消失了，這次他是在自己眼前消失的。說不上什麽感覺，他尋回了遺失的記憶，想起了他們的曾經，猜到了他的消失，他們本不會相識，卻意外的相知，間隔上百年的時間，這份情，或許從開始時就註定不能圓滿，但他不悔，也不苦，因為在他心裏這已經足夠了。

來過，活過，愛過……對任何人說來，這都已足夠。

終於又回到了三桅帆船。

但楚留香的心卻遺失在了那座雅致小樓裏。

他動用所有關系，找遍了江南，找不到那名為“百花樓”的小樓，找不到那名為“花滿樓”的公子。

盡管在尋找之前，他就已經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但這個結果明明白白擺在眼前時，他還是難以接受。

之後他一直呆在三桅帆船上，努力去想這個人，去分辨腦海中閃現的事情，但每每都以頭痛欲裂告終。如此楚留香更加確信他與花滿樓之間有過一段不同尋常的經歷，現在這段記憶消失了，且不被允許想起。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就像他不知道當初怎麽會突然到了武當山和江南。他本不該再想，多想無益，但，情，發乎於心，又不為心左右，有時候明明不該，卻不能止……

楚留香躺在甲板上，眼睛微閉，似已在海洋的懷抱裏，春光的沐浴下睡著，卻突然道：“閣下既已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一身著粉衣的男子微笑著從暗處走出，道：“主人既在酣眠，客人又怎好打攪？”

“佳客已然來訪，主人若還沈溺夢鄉，豈非失禮。”楚留香起身理了理衣擺，道：“不知閣下如何稱呼，又所為何來？”

來人道：“在下折顏，來尋人的。”

楚留香道：“尋訪何人？”

折顏道：“楚留香。”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在下正是楚留香。”

折顏道：“我正是來找你的。”

來找他的人不少，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有見過他的，也有沒見過他的，但從沒一人似這人這般奇怪，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閣下找我所為何事？”

折顏道：“因為兩個人。”

楚留香道：“什麽人？”

折顏道：“武當張翠山，江南花滿樓。”

楚留香大驚，看著眼前這人有些說不出話來。

不過是兩個名字，怎會嚇到威名赫赫的盜帥楚留香？原因無他，只因這世上本沒有這兩個人，或許該說他現在的這個世上沒有這兩個人，他會知道這兩個人，是因為一年前一場奇妙的際遇，那眼前這人又是如何知曉的呢？

折顏道：“你不必猜測，我來一是為你解惑，這天地間是有很多界面的，每個界面自成體系，你們本是互不相知，互不幹擾，一年前的意外是因為我的一點疏忽，導致有些界面出現了短暫的交疊，有人，比如說你，機緣巧合之下便到了其他界面。”

楚留香一時沒有說話，這對他來說是天方夜譚。

折顏道：“我知道你很訝異，甚至不能相信，不過天外有天，何況你還親身經歷了。”

楚留香道：“……方才你說一是為了解惑，那麽二呢？”

折顏突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暧昧，道：“二是為了治你的病。”

楚留香一楞，道：“治病？我有什麽病？”

折顏道：“相思病。”

“香帥日後若也得了相思病，切莫忘了來找老夫。”這是張簡齋一時的玩笑話。沒想到他真也得了相思病，更沒想到還有人特地來為他治這相思病。

楚留香笑道：“不知如何能治？”

折顏笑而不語，只是示意楚留香躺下來，沈心靜氣。

楚留香不明所以，卻是依言躺下，闔上雙目，全然不做防備。

見楚留香已準備好，折顏便揮手落了道法術在他身上。

楚留香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發現那些曾經模糊雜亂的畫面突然變得清晰有序，一幕一幕在腦海裏放映，從蝙蝠島初相遇，到花滿樓被海浪卷走，從桃花堡再相逢，到百花樓上共赴雲雨，他都想起來了。

“醒了？”折顏如在自己家中一般隨意，席地坐在了楚留香身旁，見他坐起身來，遞過酒瓶，道：“給。”

楚留香接過灌了一口，笑道：“還是這個味道。”

折顏道：“能偷到我酒的人，你是第一個。”

楚留香遲疑道：“折顏……”

折顏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甚至不知從何問起。這件事說覆雜也簡單的很，世間萬千生靈皆有命運軌跡，皆是依序而行，既有軌跡，便有脫軌可能。這種脫軌乃自然而成，因天道有數，一般很快會回歸正軌。花滿樓突然出現，突然消失，便是因此。或許你們確實有緣，我不常來人界，一來就誤打誤撞把你送到了花滿樓的身邊。至於你突然回來，記憶或消失，或扭曲，是因為司緣。司緣是天界掌管姻緣的星君，你們本該互不相識，你們的姻緣線卻糾纏在了一處，為了補救，他抹去了你們兩人的記憶，還給你們各自安排了一段緣。”

楚留香冷冷道：“難道你們便能隨意操縱人的感情嗎？”

折顏道：“誒，我是我，他們是他們，可別把我和他們歸到一處。”

真是少有這樣口不擇言的時候，楚留香竟也有幾分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在下失言了。”

折顏笑著晃了晃酒瓶，道：“幹嘛這麽客氣，你忘了，我們可是朋友？”

楚留香笑道：“這怕是我偷的最值的一次了，非但嘗到了仙釀，還結識了仙人。”

折顏卻是搖頭，道：“不不不，我不是仙人，我是鳳凰，天生地養的鳳凰。”

有折顏相助，楚留香又來到了“百花樓”。

如今開著正盛的恰又是桃花。

他在春風中離開，在桃花二度開放時歸來。

他心心念念的人，依然是記憶中的模樣，如畫的眉眼，溫柔的笑容。

滿室花香中，他輕聲道：“滿樓，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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