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豐年是在午休的時候走的。

他這回來片場，什麽正事也沒說，就好像只是單純地來看看進度怎麽樣。司機幫他拉開了後座的車門，他在上車之前，終究是沒忍住說了一句正事：“你生在現實世界，烏托邦並不能幫你實現自我。”

韓池微笑著說：“趙總，共產主義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也屬於烏托邦，他能有資格幫我實現自我嗎？”

趙豐年：“……”

他要敢說不能，明天就能上頭條。

韓池看著消失在街口的黑色轎車，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他獨自站在十字路口，周圍的人與他擦肩而過也沒有激起什麽浪花。

這是國內某個著名影視城，來來往往的劇組不勝其數，拍什麽的都有，游人與粉絲也混跡其中。他們根本不需要擔心拍好的劇賣不賣得出去，只要劇中有哪怕一個知名演員就足夠了。

粉絲爭著探班，媒體爭著報道，未播先刷足了臉。

韓池沈寂了一年。一年在娛樂圈不算短，足夠讓一些新星冉冉升起，也足夠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隕落。

時代在變，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

韓池走回片場，早上的戲拍得久了點，這會兒劇組才開飯。韓池沒有走得太近，遠遠地在門口喊了一聲“文清”，然後就又掉頭往外走。

黃文清皺了皺眉，韓池從來不輕易喊他名，一喊準得有事，還是大事。他飯也顧不上吃了，趕緊跟了上去。

秋聿瞇著眼，收起了手機。

“秋哥你去哪？”

“打個電話，你們吃。”

韓池領著黃文清到了個角落裏，他也不說廢話，直接問：“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黃文清一臉懵逼，這話不該我來問嗎？但他看著韓池嚴肅的樣子，又覺得不會是在開玩笑，他們最近都在一起……那這個事應該也不是劇組裏的事。

但肯定和劇有關。

韓池剛剛才和趙豐年見完面，商人趨利避害是本能，黃文清忽然想到了什麽，拿出手機開始翻最近幾天的新聞。

韓池一邊看他翻一邊說：“趙豐年不會閑得沒事專程來跑一趟，肯定有一個契機。他今天沒有和我提資金的事，反而讓我沒有底。”

“老黃，有煙麽？”韓池銜在嘴裏也沒有點，“趙豐年很早以前就想插手劇本，我和你說過嗎？他覺得《初雲》沒有爆點。他用撤資威脅我……”

他咬了兩下，還是覺得沒味，又讓黃文清給他點上了，“不過我知道，那都只是為了試探我的底線而已，他還沒閑到願意自降身份來跟我毀約。”

黃文清沒有插嘴，他知道後頭的話才是重點。

韓池和趙豐年見面，談了些什麽？

“他以前準備插手劇本的時候，都會先給我施壓，他是個絕對強勢的人，不會把自己擺在被動地位，但是今天他什麽都沒做，而是非常誠懇地建議——或者說勸，他勸我認真地考慮一下《初雲》，究竟適不適合這個時代。”

“你怎麽說？”黃文清吸了口煙，“我先談談我的看法，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但我不接受。”

“不會改，一個字也不會改。”

兩個聲音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就像兩個孤註一擲的少年，餘生只剩彼此慰藉。

黃文清已經翻完了這幾天的新聞，沒有什麽能值得他們關註的。要麽事情不是出在這方面，要麽就是趙豐年從別的渠道拿到了什麽內部消息。

兩會剛剛過去，商人的嗅覺總是靈敏的，也總是小心翼翼的，趙豐年是做風控出身，對政策的敏感度只會高，不會低。

老天爺賞飯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圈養。

“要不，你問問你爹。”黃文清碰了碰他。

“我有幾條命啊，能拿這破事兒去煩他？”韓池幽幽道，“你是不是就等著我死了你好篡位？”

“哎呀，被發現了。”

兩個人連著抽完了兩根煙，誰也沒再說話。

前路茫茫，誰也不知道這部戲還拍不拍得下去。趙豐年今天既然還肯勸他，說明也還在觀望，怕就怕當真有一紙諭令下來，雞飛蛋打。

“萬一……”黃文清忽然開口。

“那我就自己拍，只要我還活著，我一定會拍出來的。”韓池丟掉了煙頭，仿佛是想明白了什麽，不再迷茫，“走了，反正我一開始也沒有想要跟人合作。”

秋聿等他們走之後才從陰影裏轉出來。

不可否認，《初雲》的劇本很好，只是好得不合時宜。如果再往前十幾年，這部戲肯定爭著搶著有人要買，但他出來晚了。現在的小孩都有明確的看戲目標——只看他們愛豆的——中年人又忙於事業，疲於奔命，就是有大把時間鹹魚的秋聿，他一年也看不了幾部電視劇。

現在的電視質量太差了。

生活壓力大，大家看小說也好，電視劇也好，都傾向於看一些輕松的，不那麽沈重的東西，很遺憾，《初雲》不是那麽輕松。

這種劇，如果沒有外部加成，真的很難有火起來的機會。

其實韓池可以先拍拍別的，把名聲打出去，吸引一些比較好的演員，再來拍這部劇。這樣就算劇本不合時宜，粉絲們為了自家愛豆也會買單。而粉絲的解讀能力也是驚人的，有他們的層層解讀，這部劇想要表達的內容也更容易被人所知。

所以秋聿不理解，韓池為什麽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偏向虎山行？黃文清居然也跟著他一起瘋？

秋聿認真地考慮了一下，如果這部戲註定會拍得如此艱難的話，真的可以就此打住，及時止損。秋聿本質上算是半個商人，他不太讚同韓池孤註一擲。

韓池一下午都挺正常，除了話更少了。他一到休息就拿著手機刷。秋聿喝水的時候看見他在刷新聞，刷微博。

微博上除了他的粉絲，支持這部劇的人不多，更有甚者在評論裏罵他圈錢。

韓池直接舉報拉黑。

有人支持的他就點讚，有人罵他的他就舉報，他好像一點也不關心這樣做會有什麽影響，他以前當演員的時候就這樣，不太在意別人怎麽評價他。

一般當紅演員都比較註意自己的形象，他就不，拉黑舉報一把好手，還會截圖掛人家，遇到喜歡的就點讚，坦坦蕩蕩的，一點也不做作。

“秋聿，你幹什麽呢？”

“……啊？”秋聿突然發現全場的人都在看著他，韓池甚至身殘志堅地跑到了他面前，拿著小喇叭正對著他，好像他再不醒就準備大獅子吼似的。

秋聿連忙道歉：“對不起啊導演，我走神了。”

“下不為例。”韓池拿著喇叭喊了一圈，“大家加把勁，今天最後一條，拍完收工。”

一條過去，順利收工。

秋聿卻直到卸完妝還有點沒回過神，剛剛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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