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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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老林,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嘛,今年孩子工作有變動,不過很快就好啦,過完年她的工資就會翻倍的。”我媽連忙在旁邊幫著我解釋,然後還幫我打著工資翻倍的包票。她一邊說,還一邊朝我眨著眼遞著眼色,那意思是讓我趕緊跟我爸表決心。

我是真不想陪她演這出戲了,我也不想看任何人的臉色,哄著別人開心了,我那時候的樣子一定就像我爸以前說的,就知道杵在那。

這時,弟弟一聽到發紅包,沒等叫他就從房間裏喜笑顏開的出來了。

“姐,姐,我的紅包呢。”繼剛才他因為我沒買禮物的是落後又充滿了期待的看著我。

我把最小的一個紅包遞給他,他看到小小的薄薄的紅包就有點要撇嘴,打開看了看立馬變了臉。

“切,就二百啊,姐你這是打發要飯的呢吧,二百塊錢能買什麽呀。”那語氣仿佛他不是我弟弟,他是我老子,在這個家每個人都有質問我的權利。

“你一個上學的孩子哪有那麽多花錢的地方啊,學習有這麽積極就好了。”父母的話我不敢說什麽,心裏本來就不滿,回頭懟了他一句。

“你說他,你怎麽不看看自己,自己又混出個什麽樣子來,大過年的一回家就沒個好氣,甩臉子給誰看呢。”一直沒說話的我爸,看見他兒子被懟,跟我說了幾年以來字數最多的一句話。

我知道他看不得他寶貝兒子受一點委屈,他更是接著這個機會表達著對我的不滿。

我知道,我就是把金山銀山搬回家,這都是應該應分的,但凡我做的有一點不好,所有人都不滿意。

我沒作聲,因為我從來不知道該如果反抗我爸,哪怕在言語上。

“你看看你,大過年的和你弟弟這是幹嘛,這過年不就是圖一個一家人快快樂樂嘛,他一個小孩子還在上學跟姐姐要點壓歲錢有什麽的,你有話好好說啊,你看你還惹爸爸生氣。”說著便回頭一臉討好的看著爸爸。

“他們孩子之間拌嘴,咱們家長別放在心上。”我媽勸著我爸,生怕點燃我爸的怒火。

弟弟白了我一眼,回房間繼續玩游戲,只有我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也想在不開心的時候有個房間可以回,有個地方可以躲。

家裏就是這麽個兩室一廳小小的房子,小時候還有屬於我的一個房間,我只要躲進裏面就覺得安全,那是屬於我的小天地。

弟弟出生以後,我就再也沒了自己的空間,媽媽怕吵到爸爸休息,自己帶著弟弟住在我的房間,我爸單獨住著主臥,從那以後我便移居客廳的沙發,哪怕在高三的時候,也沒有在贏回房價的使用權。

可能我和沙發有緣吧,我無奈的自嘲著。

“你去看看廚房裏打包的東西都打包好了沒。”媽媽怕我站在那礙眼,又惹爸爸生氣,指使著我離開,這也解了我當下的困境。

我在廚房了一直磨磨蹭蹭的找著活幹,直到爸媽弟弟都洗漱完,關了他們各自臥室的門。

我從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輕聲的在衛生間簡單的梳洗,謹小慎微著,我不想弄出什麽聲響,盡量降低著在這個家的存在感。

關了燈,我躺在沙發上,借著外面的夜色看著手機,終於,這是屬於我自己的片刻時光。

我看著劉青巒發過來的一串串微信,眼淚就掉了下來,就像在外面挨了欺負的孩子看見了家人,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只想委屈的趴在家人的懷裏一邊哭著一邊求著安慰。

我趕緊回覆他,到了家裏就吃飯和家人聊天,才空閑下來看手機。除了最開始的時候和劉青巒如實的說了我們家的現實情況以外,後來我很少在提及他們。

他了解我們家重男輕女,父母對我不太好,家裏的經濟條件也不好,但是很多具體的細節他時不知道的,我不想說不是刻意的瞞著他。是因為,說了只會徒增他的心疼和擔憂,這是我家庭存在的問題,他有再大的能力,這些都是無解的。

我不想說這些,是因為在過去的半年多的時間裏,有好多時候我真的以為我走出了家庭的陰霾,我也可以自由自在不受家庭的影響和束縛的活著了,可是現實一分鐘把我打回原形,我還是無能為力的那個自己。

經過了和劉青巒的家庭聚餐,又回到了這個讓我頭疼的家,兩個家庭巨大的差距感,堪比天上和地下。

如果我時劉青巒的家人,我會接受這也一個家庭的兒媳嗎,如果我是劉青巒,我哪怕再愛對方,看到這樣一個家庭,這樣一個無底洞一樣無解的問題,兩個人有多深的愛可以被消磨。

都無需多想下去,我都知道結果,只要眼前的人一直在,問題就一直會存在。我出生的家庭是老天爺給我的安排,我誰也不怨,只怪自己命不好,可是我不能拖著劉青巒下水,這個吸血鬼一樣的家庭,會無休無止的拖累著他。

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我媽得知我有這麽一個優秀的男朋友會做出什麽驚人的舉動,她如果直到劉青巒的爸爸是大學老師,沒準她能讓我和劉叔叔說,安排弟弟直接免試讀個大學,以我對她的了解,這絕對不是個笑話。

假如真的有一天,我和劉青巒到了談婚論嫁的環節,那就不是在彩禮上敲他家狠狠一筆竹杠的事了。劉青巒的家庭就像個一個寶藏,我的家人們會像一個個辛勤的礦工,像淘金一樣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和劉青巒互訴了一會衷腸,我說今天有點累了,想早點睡了,便早早的結束了對話。

那天我在黑暗中瞪著眼睛,滿滿適應了黑夜,借著月光我打量著大致可以看出輪廓的這個布滿陳設日漸擁擠的客廳。黑暗中影影綽綽,這屋子活像個鬼洞。

明天就是春節了,外面張燈結彩喜氣洋洋,我在這黑夜裏發呆、流淚、坐車的疲憊感和面對現狀的無力感一起扭打在我的身體裏。我極力克制著自己的眼淚,我怕明天一覺醒來是哭腫的雙眼。

明天奶奶家的聚餐又是一年一度的劫難,奶奶家亂糟糟的一屋子人,同樣的問題可能會被問上好幾遍,每一個問題我都沒有讓自己和爸媽臉面有光的答案。

我唯唯諾諾的笑著,想著盡量委婉又不失體面的回答,我這個家裏的大姐在眾弟妹面前實在臉上無光。

爸爸就是爺爺的翻版,對待我的態度如出一轍,只是這些年爺爺添了一個耳聾的毛病,別人說的話他聽不見,他說的話又震耳欲聾。

好像聽不清別人說話這個毛病,加劇了他暴躁的脾氣,有的時候看似他在跟你聊天,實則說著說著就變成了他自己按照自己的想法自說自話,說著說著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會發起火來,自己跟自己吵著架,然後看著旁邊的人不順眼。

他一生氣奶奶就哄,就跟條件反射一樣,然後隨便抓過來個晚輩給老爺子賠不是,別人的話他依舊聽不清,只能扯著嗓子和他叫嚷,哪怕是再真誠的話,經過這麽大聲的幾輪拉鋸,都會變得滑稽可笑。

如果家裏按了監控,我是一個陌生人看到這樣一個家庭視頻,一定就像看著一出人間鬧劇一樣,然而身臨其境的我卻笑不出來,因為我也是這出戲中一個重要的演員。

過年就像是一次嚴刑拷打,反覆鞭屍,一輪一輪的問題,一次一次的回答。想解決這個事情最簡單的辦法是,我嫁個好人開個好車背上再背著一家子人的衣食住行,這就徹底的揚眉吐氣了,可是憑什麽呢。

我媽幾十年如一日的在除夕這天從早忙到晚,她不光忙著,臉上還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因為這一天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許生氣,不然壞了一年的運氣。

奶奶家小小的廚房裏擺滿了半成品的菜,偶爾有人過去看看她這個大嫂,象征性的問問要不要幫她,她都以廚房太小轉不開身為理由拒絕了,只是在需要打下手的時候一聲聲的呼喚著我,這個時候其他的人就好像被爺爺傳染了,瞬間變得有點耳聾。

只有在半夜看晚會包餃子的時候,才會多幾個女眷伸伸手。

這兩年我倒是很喜歡幫我媽打打下手,用體力上的累代償身體上的累,還是劃算的。在我這能量必然是守恒的,我該吃的苦是不會讓我少吃一口的,不然就會顯得不公平。

做完了廚房的事,我又拿起掃把掃地上落得瓜子皮和糖紙,這個東西是掃不盡的,一會就落下一層,不過我是喜歡做這件事的,如果能連續做上一天這樣的事而不說一句話,那我簡直真的要感激上蒼的垂憐。

小時候吃年夜飯的時候,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現在家裏已經沒了純粹的小孩,座位就顯得格外緊張不夠用。我媽這個大嫂主動讓位,我這個大姐跟著也讓出了位置。

小孩這一桌吃的很快,畢竟大家都忙著趕緊離席,家裏的年夜飯哪有手機香呢。

再吃一會,爺爺奶奶體力不濟,吃完了也不會跟著大家在桌上坐個沒玩,也起身離席回到臥室,打開聲音大的驚人的電視。

現場也變成了男人一桌女人一桌,隨著爺爺電視聲音的音量加強,男人們說話的嗓門也逐漸提高,酒喝正酣吞雲吐霧。

女人這桌,細聊著家常,有意無意的透露著新添置的金銀細軟,其他人必是嘴上恭維著,心裏各自有各自的算計。

我到了一個很尷尬的年紀,和弟弟妹妹們湊熱鬧顯得有點不懂事了,只能硬著頭皮參與著已婚婦女們的閑聊。

年年都是那些事,年年開的玩笑都差不多,他們的生活早已經日覆一日走上了正軌,只有我這個半大不大還沒成家立業的人,成了他們每年新的談資。貌似關懷中實則包裹住的是一顆顆八卦的心。

小的時候還沒有那麽深的感覺,只覺得自己的任務就是照看好弟弟妹妹,讓他們別磕到碰到,哪個打起來了趕緊去拉架滅火,不然弟妹們哭鬧,我必然跟著連坐挨說。

現在弟弟妹妹都長大了,你就是給他們發紅包他們都懶得打,每個人守著那個小小的屏幕,裏面都是別有洞天,身邊哪個人都沒有這個手機有意思。

長大以後看親戚之間的關系只覺得沒意思,說疏遠吧你們是有著血緣關系的家人,說親近吧不過都是人心隔肚皮。

單純這事,也就只存在孩子的世界裏,可是孩子們就真的單純嗎,也不見得吧。我看我那個弟弟從小就很會審時度勢,見人下菜碟,知道我不受家裏待見,他一哭就意味著勝利,所以他想做什麽簡直不要太簡單,捏著我的軟肋胡亂的提著要求。

我不知道劉青巒的大家族聚餐是什麽樣子,書香門第應該是另一番模樣吧,就如同我們那天聚餐一樣,禮禮貌貌斯斯文文。

我們親戚之間的聊天,從來都不能聽表面的話,每一句話都有著弦外之音。攀比、較量、算計密密匝匝的排不在這一年一次,一次長達至深夜的對談。

每年的年終歲尾,都是對各路親戚的重新考量,也是親戚之間關系親疏遠近的重新洗牌。

親戚就是一個萬能的角色,好的時候打斷骨頭裏連著筋,壞的時候彼此知道著對方最隱秘的痛處,專在致命的地方捅刀子。

你若事業發達節節高升,你便是這場聚會絕對的主角,老父親雖還坐在最中間的位置,可是大家在心裏已經把你捧到了高位。你若事業家庭均沒什麽出彩的地方,哪怕是大哥,也沒有了弟妹的尊敬。

就比如我爸,自打我有印象起,他在他的家庭裏就是一個憨厚的大哥形象,甚至有點軟弱,和家裏說一不二的氣勢判若兩人。

我爸一輩子都是個底層打工者,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靠給林家孕育一個長子長孫,遺憾的是這個最大翻身的資本,被我的到了給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這次打擊讓他郁郁不得志了十年,直到我弟弟的出生。

所謂驚喜,最大的價值就是令人期待的第一次。他的弟弟都給林家生了孫子,所以我弟弟的出生雖然算是喜事一件,不過跟雪中送炭來比,這不過就僅僅是個錦上添花罷了。

我爸這輩子的翻身仗是難打了,他現在不寄希望在我身上,只寄希望於我弟弟一飛沖天,讓他臉上有光,我弟弟就是我爸後半生孤註一擲的投資。

很遺憾的是,他還在幻想的迷蒙裏,一年一年我看著弟弟巨大的變化,不但是身高的變化,身上那些陋習逐年增加,父親的呵斥對於他還說都早已經少了威力。人啊,把自己的未來寄托在別人的身上,那種就是黃粱一夢。

過去一年的起起伏伏,就像是一個價值觀重塑的過程,我不再是別人給我畫個圈我就老老實實的鉆在裏面,那個忍氣吞聲唯唯諾諾的自己了。

我開始有了反思和思考的能力,面對現狀也不會慌了手腳本能的服從。我能理性的看出,年少的弟弟被父母無知又驕縱的教育下,已然沒了成材的可能。

父母還傻傻的等兒子給他們揚眉吐氣光宗耀祖呢,這孩子以後不走上邪路能自食其力,我這個爸媽都應該上廟裏還願。

你說這個世界壓力大競爭激烈也好,你說這個時代遍布機會有淘金的可能也罷,不論怎樣,這個時代是留給聰明努力的人的,哪怕你不夠聰明努力,要麽天資聰明要麽後天努力,這總是要占上一頭的。

我那個廢柴弟弟,真的是要一頭每一頭,好吃懶□□慕虛榮這倒是學的很溜。

看著家門人的聊天,我不覺神游起來,我想象著如果有一天我嫁給了劉青巒,劉青巒勢必也會加入到這個大家庭裏。

逢年過節的時候他到底會坐在那個滿嘴吐著煙圈,吹著牛逼或者抱怨著大環境不好社會不公的男人那一桌呢,還是看著我這一堆只會沈迷在手游裏,身體已經像個大人但是腦子好像還沒發育健全的,弟弟妹妹這一桌呢。

我只覺得劉青巒出現在這個家裏就足夠荒唐,更別說和這一群人把酒言歡了。

我想一臉正義凜然的說,任何人都是一樣的,任何人也都是平等的。可是在精神上呢,每個人的距離就像地球和月球一樣遙遠。

“我同學家裏特有錢,前兩天他爸給他買了一個八千多的游戲機。”我的一個弟弟炫耀著他同學的游戲機。

“那算什麽啊,我一同學更牛逼,他們家親戚在國外,幫他花一萬多買了一雙限量版的球鞋。”我的另一個弟弟,那神色就像他自己已經擁有了這樣一個球鞋一樣。

游戲機、球鞋好像是很多男孩繞不開的魔咒,就像包至於某些女人,車至於某些男人,這是人們拼命努力追逐的夢想。

春晚開始,桌上已經是殘羹冷炙,男人們喝的有點東倒西歪,時不時從廁所還傳來幾聲放屁和嘔吐的聲音,女人們開始收拾殘局。

我看著桌上的場景,一時間竟然有點惡心,有些人就像個制造垃圾和糞便的機器一樣,只是在過濾著食物,行屍走肉一般的活著。

到了最後洗碗的環節,剛剛忙著收拾的人,有的在擺弄空瓶子,有的搶著掃地,還有的主動請纓去倒垃圾,我媽忙了一整天,還要繼續準備包餃子的餡料,洗碗的重任就落在了我的頭上,滿滿一水池都要放不下了。

奶奶家的熱水器早已經陳舊不堪,熱水的供應量堪憂,熱水沒出多少啟動燒水的聲音倒是轟轟隆隆,可像我那個提起學習就百般不願意的弟弟一樣,分數每提高多少,可那陣仗十足,浩浩蕩蕩。

碗碟裏滿是油汙,不用熱水泡著根本洗不幹凈,可是還沒洗到三分之一沒熱水就已經斷供。我只能用更加多的洗潔精,更加賣力的刷洗著,水越洗越涼,最後到了一種冰冷刺骨的程度。

我看著被水冰的紅紅的手指,好想劉青巒,他舍不得我用一點涼水,甚至平時洗碗的工作要麽交給洗碗機,要麽他順手就洗了出來,可是在這個家裏,我做著一切都自然而然,不知道有什麽可心疼的,年覆一年都在這樣做著,不是我在做就是我媽在做。

終於把這些殘羹冷炙清理完畢,屋子裏的其他人,早都東倒西歪,不論如何也得一家人一起熬到半夜鐘聲的響起,然後再吃一頓熱騰騰的餃子,這個年才算過的圓滿。包餃子之前才有了點閑暇的空隙,打開手機,又是一串劉青巒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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