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講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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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成舟比藍天小兩歲,準確來說,展成舟比班上年紀第二小的同學還要小一歲半。

他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參加了小升初考試,順利考進華安初中部,沒去報道,在家休整了一年,之後就按部就班地念書,不再跳級。

他今年十五歲,個子已經竄上了一米七五,這個身高本來不屬於最後一排,但他和班主任老吳說他就想坐最後面。

老吳同意了。

他最開始的同桌是一個安靜的男孩,後來可能是因為這一桌沈默地嚇人,老吳把藍天調到他身邊。

這當然只是展成舟的猜測,老吳只說換座位,藍天也沒說為什麽來。

展成舟早該發現藍天性格過分活躍,人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就露了端倪,可展成舟只記得那雙手了——

白皙的纖細的修長的;

又格外誠摯的。

藍天的熱情多話好像打碎了一場沈靜的夢。

展成舟評價他為“人不如其手”,沒含惡意,只是有些失望。

“展,二階導數大於零是什麽意思?”

藍天一手托腮,另一手指尖夾著筆輕輕地晃。

秋日午後的陽光投在指甲蓋上,把一小塊淺淺的肉粉色照得剔透。

“二階導數大於零,一階導數等於零,原函數有最小值。”

藍天擰起眉頭,想了一會兒,又問:“為什麽啊?”

藍天成績還行,數學物理學得吃力,但他很懂“勤能補拙”的道理,不懂就問,想不透就刷題,考試的時候不至於落了劣勢。

展成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選理科,明明更擅長英語和語文。但他也不反感給藍天講題,講題總好過應付同桌時不時拋來的話頭,而且讓人有成就感。

展成舟給他講了一遍裏頭的邏輯,藍天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看起來竟然有點委屈。他不晃筆了,緊緊地捏著筆桿,指尖泛紅。

“我講的是不是有點快?”

“是太快啦!”

展成舟半晌沒說出話來,他不懂藍天為什麽能這樣理直氣壯,聽不懂難道不是他自己的問題嗎,為什麽還要嫌他講得快。

“再講一遍行嗎,慢一點點。”

藍天用左手戳展成舟右手手背,讓他覺得全身都浸了電,寒毛全立起來。

他下意識地想甩手,最終克制住了這種沖動。

他不想讓藍天覺得他有病。

展成舟放慢了語速,每說半句話都要問一句“懂嗎”,然後不著痕跡地把右手往自己那邊收。

“現在懂了嗎?”他問。

“懂啦。”

“你講一遍。”

他聽著藍天磕磕絆絆地解釋了一通,覺得應該是真懂了,便不再管他,低頭做自己的競賽題。

然後視野裏出現了一顆酸奶味兒的悠哈軟糖,糖紙上畫了一張笑臉和一句“thx”。

展成舟側過臉去,和藍天說“謝謝”。

藍天立刻揚起唇說:“不要跟我客氣。”

那顆糖一直放到下午,就在展成舟筆袋旁邊。

“你是不是不愛吃糖?”藍天問。

“沒有。”他把糖收進筆袋裏。

展成舟回到家,坐進自己的房間,才動手拆那顆糖。

他不是不愛吃糖,嘴裏有點甜味會讓人心情變好,他只是一直避免在別人面前使用左手。

展成舟把糖塊塞進嘴裏,嘗到又酸又甜的味道,看到按在糖紙上的拇指,心情沒有變好。

展成舟先天左手拇指畸形。

他的兩只手都生得難看,指節粗大,指腹肥厚。他在網上搜過,人們說這種手叫肉手。肉手不是病,所以才被有些人說可愛。

他的手和可愛二字完全沾不上邊,因為還長著一只扁寬醜陋的拇指,指面比常人寬,指甲還格外短,只有一般人的一半長,醫生說是先天畸形。

畸形的話,就算得上是病了。

現在的展成舟懂掩飾,會把左手攥成虛虛的拳頭,把拇指抵在食指指腹上,別人看起來也只是握了一個空心拳。

好像這樣就能成為正常人了。

展成舟知道自己有病,病在手上,瘡爛疼痛都在心裏。

他像戀手癖,永遠把目光鎖在不為他所有的手上。

他會想——

“我要是有這樣一雙手就好了。”

他還總是草木皆兵,他自己的手,醜陋的手,是一寸都不能被碰的。

他總怕聰明的人通過肌膚的觸感覺察到他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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