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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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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知肚明

“帶孔有財!”

獄卒扯著嗓子,聲音拖得極長,在地牢裏回蕩著。

顧晚坐在椅子上,旁邊的獄卒連指尖都在顫抖,尊上親自拷問囚犯還是頭一遭,簡直是明擺著告訴他們,你們是幹什麽吃的,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這個孔有財抓來好幾天了,他們楞是什麽也沒問出來。明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像只小螞蟻似的,見了他們竟然不害怕。

孔有財身上還穿著灰青的長袍,有些皺了,但還算幹凈。眼下有些烏青,雖有幾分憔悴,看著倒不像吃了許多苦頭。

“給尊上請安。”他作揖,手上還帶著枷鎖,神色自若,“小的在魔域做了兩年生意,沒辦過半點壞事,不知尊上將小的抓來是什麽個意思。幾位獄卒大人整日要我招,可我確實不知該招什麽啊?”

旁邊的獄卒神色大變,呵斥道:“尊上還沒讓你說話,聒噪什麽?”說著,手裏的鞭子就揚了起來。

顧晚擡手制止他,“都出去。”

空蕩蕩的牢房裏只剩下兩個人,顧晚看了看孔有財,忽然笑了,“跟孔老板初見還是在許郡,一算竟有十多年了。”

“是啊。”孔有財也嘆了口氣,“歲月不饒人啊,我已經老了,不像尊上年富力強,前途無量。”

“你幫過蕓娘,我不想為難你。”寒暄完,顧晚開門見山,“慕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孔有財睜著混濁的眸子,臉上滿是疑惑,“尊上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我與慕姑娘不過萍水相逢,在許郡認識時尊上不是也在,其中情形尊上應當清楚才是。後來魔域再見,也不過是慕姑娘恰巧進了我的店,慕姑娘的事,我哪裏知道。”

顧晚嘴角勾起一抹笑,“在北境時,慕憐和姚光可是一直住在孔老板你的客棧,孔老板怎麽提都不提。”

孔有財不慌不忙道:“我有幾百家客棧,每天住進去的客人數不勝數,哪能什麽事都記得啊,尊上您這也太為難人了。”

“說起來,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請教孔老板。”顧晚也不看孔有財,自顧自道:“十多年前,許郡有戶人家,兒子得了風寒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卻突然一夜之間好轉過來,且性情大變。那人原是個市井無賴,無惡不作,卻突然立志經商,幾年事情就做成了許郡最大的錢莊。”

顧晚輕笑,“孔老板覺得這事奇不奇?”

“經歷了生死,人總是會變的。”孔有財道,“浪子回頭金不換,過去的總歸已經過去了,難為尊上還去許郡探查這些陳年往事。”

“這話有個人也對我說過。”顧晚身旁的火爐裏炭燒得正紅,他用鐵棍撥弄著,濺起一片火星。

“我初進天虞時,有個師姐很是看不上我,說我身上都是跳蚤,叫別人都離我遠點。她在後山挖坑騙我摔進去,然後笑著揚長而去,留我在那裏喝了一夜露水。她送我法器,轉頭又告訴長老丟了東西。”顧晚聲音沈穩,仿佛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次我們在後山修煉,她放出靈獸想嚇我,卻不小心解開了一只高階靈獸的封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她醒了之後,卻如同變了一個人。”顧晚眸子裏是躍動的火星,灼燒著孔有財平靜的面孔,“她的話,與孔老板如出一轍,生死,是會改變一個人的。”

孔有財點點頭,卻聽得顧晚幽幽道:“但不會換了一個人。”

“這話有失偏頗啊,百人千面,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嘛。”孔有財道,“尊上沒經歷過,不代表就沒有這種事啊。”

“孔老板見過系統嗎?”顧晚淩厲的目光直逼向孔有財,“你和慕憐是一樣的人對嗎?你們都是被系統帶到這裏來的,你的目的是什麽,為什麽幫她假死?”

圖窮匕見。

“看在蕓娘的面子上,我不會讓你死,但除了死,這裏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顧晚挑起一塊木炭,紅得耀眼。

孔有財咽了咽口水,他是個很惜命的人,謹小慎微,在現實生活可以稱得上一個慫字。即便是在這個世界裏擁有了數不盡的財富,於他而言也只是數字的堆疊。

他只想好好活著,開更多店。聽顧晚的意思,他居然已然發覺慕憐是假死了,這實在超乎他的意料。系統做事,應當不會有紕漏才是。

“尊上既然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瞞你了。”孔有財狠狠心,突然往前躥了一大步,作勢要抱住顧晚的腿:“尊上,我們都是被逼的啊!”

孔有財質樸的面孔上顯現出幾分猙獰之色,哭天喊地的訴起冤來,一時間顧晚竟有些置身公堂之感,而他自己就是那個鐵面無私為民請命的青天大老爺……

在孔有財口中,系統是集奴隸主與資本家為一體的萬惡之源,不顧宿主的意願將他們帶到異世界,又強迫他們完成各種任務,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殺身之禍。

顧晚在心中將這供詞與慕憐的話比對了一番,有八九分相同。

他沈思片刻,出了牢門,冰冷沈重的鐵鎖發出巨大的聲響,獄卒面帶憂慮地問:“尊上,這個奸商要如何處置?”

“奸商?”顧晚挑眉,“為何怎麽說?”

“他是個人族,卻跑到我們魔域來大肆兜賣貨物,搶了許多的生意。他的店裏竟還用魔族做小二隨從,一個凡人,豈敢驅使魔族子民。”他說得義憤填膺,擡頭看顧晚的臉色時卻發覺,尊上全然沒有被他的話打動。

“魘都缺少糧食,我初到此地時一斤糙米要百錢  ,精米更是難求,如今集市上米價如何?”

獄卒面露菜色,回道:“糙米十八錢,精米二十六錢。”

“這樣的人,能算做奸商嗎?”顧晚凝視著過道盡頭的惡鬼圖,聲音雖輕卻如同砸在聽者的心上。

身旁的人都沒有說話,顧晚大踏步走了,只留下一句,“放了他。”

他與孔有財協定,開辟一條運糧道路,從此魘都魔眾不必再忍饑挨餓,到那遍布瘴氣與妖獸的山上覓食。

世上有了金銀,也就有了罪惡,可如孔有財這般眼中似乎並沒有錢,只是一心愛開店的,真是少見。

系統,任務,這兩個詞在顧晚心中繞著,纏在一塊攪動著他本就不平靜的心。慕憐對他所做的一切,好的壞的,真心或假意,只是為了任務嗎?

*

慕憐又一次揉著腰醒來,四周昏沈沈的,太陽已落了山,華燈初上。

她看著窗邊閃動的微光,不禁嘆了口氣。腳上的鏈子還明晃晃地掛在床邊,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大門在這時開啟,帶動微不可見的塵埃飛起,顧晚走了進來。

慕憐心裏有些發虛,她還真有點怵這個人了,瘋狗似的,啃得她渾身發疼。

顧晚在床邊坐下,纖長的手指按在慕憐肩頭,輕輕揉著,問道:“還疼嗎?”他在那裏留下了一個很深的牙印,禮尚往來的,慕憐在他脖子上留了一道更深的抓痕。

今日他穿著繁覆的玄袍,遮住了那見不得人的脖頸。

“疼死了。”慕憐皺起眉頭,“你能不能別老咬我。”什麽怪毛病,口欲期沒得到滿足嗎?

“你還不是總抓我。”顧晚攥住她的手,笑得有些妖孽,“不害怕我了?”

慕憐大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反正任務已經亂成一鍋粥了,趁亂喝了算了。她仰起身子,湊近顧晚,“怕你什麽?魔尊大人?”

顧晚輕笑,“有恃無恐。”慕憐總是這樣,察覺到他一絲絲的退讓,便迫不及待地得寸進尺。一點威脅的話語,早已唬不住她了。

他寬大的手掌撫上慕憐的小腹,“卿卿,你說我們的孩子,是妖還是魔?”

慕憐還生著白天的氣,掀開長袖,把那已然加深的牙印露給顧晚看,帶著十足的嘲諷語氣:“瘋狗的孩子自然是狗崽子”

顧晚只是笑著貼近她,蠱惑似的問:“卿卿給我生小狗崽,那卿卿是什麽?”

慕憐無奈閉嘴,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如今的顧晚早已不是那個純情的小師弟了。慕憐有些懷念在許郡時,牽著手耳根紅通通的那個人。

眼看著氣氛又濃烈起來,慕憐連忙擡手擋在胸前,警惕道,“不來了。”

顧晚只是擁住她,頭擱在她的肩上,帶著無限的眷戀。“卿卿,不完成系統任務,留在這裏會怎麽樣?”

慕憐楞了神,留在這裏,她從沒有想過還有這個選擇。如果她留在這裏,是不是顧晚就不會去毀滅這個世界,任務也就完成了。

可她一開始的目的,是回到現實中做個土大款啊!

“顧晚,你是怎麽知道我是妖的?”慕憐岔開話題,她早就想問了,連她自己都是覆活後才知道真實身份,顧晚從何得知這個真相呢。

“在許郡時,你取自己的血做藥引。”顧晚聲音裏已褪去了年少時的浮躁,淡淡的,卻令人難以忽略。血中帶香,不似凡人。

“那麽早?”慕憐睜大了眼睛。

“嗯。”顧晚將她擁得更緊了些,“只是懷疑,後來在招搖山寒潭邊,我看到了你的原形。”

“你早就知道我是妖……”慕憐有些恍惚,迷離的眼睛看向顧晚。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她,“你不也早知道,我是魔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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